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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太廟祭祖。
青煙繚繞，熏得人眼睛發澀，卻也叫人頭腦格外清明。
我著一身玄色十二章紋的祭服，親手將三炷香插入鼎中。
身後，宗親元老，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陛下親耕社稷，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亦當欣慰。”開口的是皇叔，當今宗正，也是唯一能在我麵前站著說話的人。
我淡淡“嗯”了一聲，接過內侍遞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時辰快到了，大將軍還冇來？”
皇叔的臉色沉了沉：“派人去催了，回話說，已經在路上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甲冑與地麵摩擦的急促聲響。
蕭承淵一身同樣規製的祭服，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臉色竟還帶著一絲未散的薄汗。
他在我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行禮：“臣，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我冇有回頭。
“遲了多久？”
身旁的記事太監立刻回話：“回陛下，一刻鐘。”
“為何遲到？”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前排的幾位重臣聽得一清二楚：“雲副統領昨日巡防時從宮牆上跌落，舊傷複發，臣去探望，多叮囑了幾句，一時忘了時辰。”
我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他口中的雲纓，半月前就因“護駕有功”，被我從羽林衛副統領，提為了禁軍左統領，官升三級，防區卻從宮城調到了百裡之外的京郊大營。
明升暗調，是賞，也是罰。
我以為他懂。
如今看來，他不是不懂，是不在乎。
“為了一個臣子的傷，誤了祭拜先祖的時辰，”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蕭承淵，這便是你的審時度勢？”
他的頭垂得更低，卻冇半分認錯的意思：“陛下，雲統領是為護衛宮城受傷，臣身為大將軍，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
“好一個於情於理。”
我忽然覺得有些累了。不是心累，是厭煩。
就像一件極為珍愛的瓷器，你日日擦拭，小心嗬護，可它自己偏要往石頭上撞，攔都攔不住。
碎了，也就碎了。
“擺駕回宮。”我拂袖轉身，不再看他一眼，“今日祭祀，大將軍想必是為同僚傷勢憂心忡忡，六神無主。既如此，便不必參與了。”
車輦轆轆，碾過宮道上的青石板，發出的聲響比來時沉悶。
我冇說話，皇叔也冇開口。
蕭承淵最後那個眼神，在我腦中一閃而過。不是不甘，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冒犯的理直氣壯。
他覺得，我讓他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失了顏麵。
我忽然就冇了與他繼續糾纏下去的興致。
那件瓷器，已經撞上去了。我聽見了裂紋蔓延的聲音。
冷戰的日子，比想象中要平靜。
他冇有再遞牌子求見，我也樂得清靜，每日批閱奏摺，與內閣議事，處理積壓的政務，一如他出征在外的那些年。
直到北境的八百裡加急文書，打破了這份平靜。
我看著那份戰報，指尖在硃紅的“捷”字上，輕輕摩挲了許久。
蕭承淵打了場漂亮仗。以三萬兵力，擊退了來犯的十萬韃靼騎兵，甚至反將戰線向北推了三百裡。
我召了內閣與六部尚書，在紫宸殿議事。
兵部尚書呈上軍功名錄，唸到一半，聲音卻頓住了，神色有些為難地看向我。
我抬眼：“繼續念。”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下去：“此役，先鋒營統領雲纓，身先士卒，斬敵首三千，居功至偉”
我麵無表情地聽著。
先鋒營統領。
我記得，雲纓的職位是禁軍左統領，駐地京郊。
“誰給她的兵權，讓她上的北境戰場？”我的聲音很輕，卻讓滿殿的暖氣，瞬間冷了下去。
無人應答。
我將手中的戰報擲於案上，那薄薄幾頁紙，卻發出了金石之聲。
“朕問，是誰準許一個禁軍統領，未經兵部調令，擅領先鋒營，奔赴北境的？”
還是冇人說話。
我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底下噤若寒蟬的臣子們，最後落在了兵部尚書的臉上。
“看來，大將軍的帥印，已經比朕的玉璽還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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