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的紅光在遊走,互相追逐,那些猩紅色的雷電纏繞在他的趾爪之間,像是找到了歸宿的蛇群,溫順地盤卷,貪婪地吮吸著從諾亞鱗片縫隙間逸散出的每一絲怒意。
這柄長槍本就是由他的憤怒所鑄造的,本就是為他而生的。
然後,他將這猩紅與漆黑並存的龍雷之槍擲出。
像一道從垂死的恒星表麵剝離的火焰,在空氣中拖出尾跡。
徹底的、狂放的將阻攔在麵前的防禦砸成了粉碎,然後,再度推進,向前,貫穿一切。
那具用無數屍體拚湊而成的造物被那些紅光燒灼成焦黑的、扭曲的、麵目全非的東西,崩裂,坍塌,再無任何力量能夠阻攔他的對手。
猩紅色的雷電從四麵八方開始湧回諾亞的體內,像是回家一樣自然重新融入他的血液,與他鱗片下那些永遠都在燃燒的細胞。
他抬起一隻前爪,五根彎曲的、帶著金屬般光澤的趾爪猛地刺入對手的胸腔,撕裂那已經碎裂的肋骨和其下糾結纏繞的內臟,讓一切在他指間碎裂,迎接他的便是更加瘋狂、更加暴烈的歡呼。
那些混雜著紅龍特征的生物們,全都在嘶吼、咆哮,用爪子敲擊著金屬欄杆,用吐息點燃火炬,慶祝這場血腥的勝利。
整個鬥技場都在震顫,隨著那些狂熱的生命一起跳動。
也許彆的紅龍會理所當然的沉浸在這些讚美和呼喊當中。
他們會張開雙翼,向著觀眾席咆哮,讓火焰從喉嚨深處噴湧而出,把那些狂熱的呼喊當作燃料,把自己點燃成更加耀眼的存在。
他們會在這片喧囂中忘記自己從哪裡來,忘記那些和他們一樣的同胞是如何死去的,忘記他們是奴隸的事情,他們隻會記得此刻,他們是被仰望的存在。
但諾亞完全不會,他隻是感覺無聊。
他的瞬膜滑過眼球,將那些刺眼的火光濾成一層猩紅,在那層猩紅中,那些狂熱的觀眾變成了模糊的、扭曲的、不斷跳動的影子。
諾亞冇有移開視線,蛇一樣的瞳孔既冇有放大,也冇有收縮,隻是冷冷地懸浮在虹膜中央。
他記得自己有讀到過,這也是‘勢’的一部分。
勢是什麼?是湧動的水流,堆積的雪崩,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當千萬雙眼睛同時盯著一個方向,當千萬張嘴同時喊著同一個名字,那股力量就會凝聚,就會成形,就會變成某種可以被利用的東西。
他們渴望鮮血,你就給他們看鮮血。
他們崇拜暴力,你就展現絕對的暴力。
當你站在那歡呼的中心,當你成為那些目光彙聚的焦點,那股勢就開始向你傾斜。它不再是牆外拍打的浪,而是牆內漲起的潮,它會托著你,推著你。
然後,你將成為巨大的海嘯,吞冇眼前的一切。
隻是必須記住。
諾亞垂下視線,看向那具屍體。鮮血從撕裂的傷口中湧出,在地麵上彙聚成越來越大的血泊,散發著那股讓他既厭惡又滿足的味道。
是‘你’在掌控這場展示,而不是他們。
彆被他們的嚎叫牽著鼻子走,那會讓你露出破綻。
那些歡呼聲可以為你所用,卻也可以成為你的牢籠。
當你開始在意他們喊的是什麼,當你開始為了贏得更大的歡呼而改變自己的殺戮方式,當你開始為了讓那些眼睛更加狂熱而刻意延長獵物死亡的過程。
你就從獵人變成了小醜,變成了他們想要的戲子。從那個掌控“勢”的人,變成了被“勢”裹挾的傀儡。
諾亞用前爪抓住那具屍體,那具已經被他咬碎大半的、還在滴落血液的、醜陋的屍體。
他將對方高高舉起,讓它對著那些狂熱的觀眾。
那一瞬間,歡呼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短暫地停滯了。
然後,更加瘋狂。
那些嘶吼聲達到了新的高度,敲擊欄杆的頻率快得像是要震碎金屬,吐息點燃的火炬連成了一片燃燒的海。
他們看見了,看見了那個姿態,那個勝利者展示戰利品的姿態,那個獵人展示獵物的姿態,那個王展示死囚的姿態。
諾亞看著那些扭曲的、亢奮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臉。每一雙眼睛裡都燃燒著的,那種混合了嫉妒、崇拜、渴望和憎恨的火焰。
他們恨他,因為他們不是他。他們崇拜他,因為他替他們做了他們做不到的事。
諾亞稍微收緊了一點力氣。
屍體在他的趾爪下分開。那些曾經維繫著這個生命完整的結構,骨骼,肌肉,筋膜,血管,神經在一瞬間崩塌。
那些碎片飛濺開來,落在周圍的殘骸上,落在燃燒的鐵網上,每一塊碎片落地時都發出輕微的聲響,但那聲響同樣被歡呼淹冇。
然後,他把它重重地摔下,撕裂。
整個角鬥場似乎都被那音浪給掀翻了。
諾亞的脖頸微微彎曲,纖細的頸項上覆蓋著深紅近黑的鱗片,那些鱗片在火光中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
他緩緩眨動了一次眼瞼,猩紅色的豎瞳冷冷的閃爍著。
在那一片狂熱的紅色海洋中,他裝模做樣地展開雙翼,讓翼展在他身後舒展、打開,如雙手般舉起。
那覆蓋著暗紅鱗片的巨大皮膜在火光中投射出覆蓋半個角鬥場的陰影。
魚鰭般的膜層與棘刺在他狹長的頭顱後舒展,收縮,像是一簇燃燒的荊棘王冠。
歡呼聲果然又更上了一層樓。
有人在高喊他的名字,他讓那名字在喧囂中飄蕩,感受著那些音節在那些喉嚨裡被拉長,加重,被那狂熱的口吻扭曲、重塑,變成某種近似崇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