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瓦肯的宮殿後,諾亞最先做的事情就是清洗身體。
紅龍雖然不是特彆喜歡洗澡,火焰會燒掉大部分臟東西,他們的體溫也足夠讓一般的汙漬自己焦化剝落。但諾亞身上的血實在是太多了,被他的體溫蒸發過後,結成了一層厚重的膜。
火山口的內壁被開鑿成無數層疊的平台,每一層都密密麻麻地嵌滿了建築,不是人類那種小巧的建築,是給龍用的。
巨大的門廊,寬闊的平台,足以讓一頭古龍舒展開翅膀的廣場。一條條被人為開鑿出來的、近乎垂直的溝壑,供龍類攀爬或滑翔。
在這座被火元素浸透的城市裡,水是不受歡迎的,但這並不代表不需要水。
諾亞在下城區找到了一個類似湖泊的地方,裡麵是被淨化後的工業廢水。
這裡存在過不少其他龍的痕跡。
估計是來自於像黑龍這樣的,源自本能的、對水渴望的龍。
諾亞幾乎是以一種近乎撲擊的姿態把自己砸進水裡,來回地、近乎粗暴地擺動著,攪動起大團的渾濁與泡沫。
“嘖,竟然是你先找到的。”
茜的聲音從岸邊傳來。
她的妹妹以一種完全不同於他的姿態滑入水中。她的動作很輕,很流暢,像是一條蛇從岩石上滑入溪流,幾乎冇濺起什麼水花。隻有她落水的位置泛起一圈圈漣漪,緩慢地擴散開來,然後被她修長的身軀攪碎。
她潛入水中,又浮上來,帶著一身濕漉漉的鱗片。
那些鱗片在她身上呈現出一種介於胭脂和鮮血之間的紅色,被水浸濕後顯得更加鮮豔,更加危險。她的雙角是乳白色的,在水汽中泛著淡淡的珠光,細長地貼在眉骨兩側,向後彎曲。
水滴從她的角上、從她的鱗片上、從她的棘刺上飛濺開來,然後她看向他。
那雙眼睛,金色的,明亮的,像是剛剛從熔爐裡取出來的金屬微微眯起,帶著一種諾亞熟悉的、讓他想要翻白眼的戲謔。
“你看上去就像一塊泡發的煤渣。”
她說。
諾亞的瞬膜滑過眼球。
他自己的尾巴從水下拉起來,然後用一種極其緩慢的、彷彿不經意的動作甩動了一下。
一大片混雜著泡沫的湖水劈頭蓋臉地濺了對方滿頭滿頸。
水花劈頭蓋臉地砸在茜的臉上。
她的眼睛瞪大了。
那層戲謔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然後被某種更原始的情緒取代,驚愕,然後是惱怒,然後是某種介於惱怒和好笑之間的東西。
“你——”
她的話冇說完。
因為諾亞又甩了一下尾巴。
這一次不是水花,是真正的水浪。湖水被他的尾巴掀起,像是一堵牆一樣砸向茜,把她重新澆了個透。
諾亞的龍吻處甚至還咧開了一個微小的、氣人的弧度,那表情在茜看來簡直是火上澆油。
“喂,你要不要這麼幼稚?”
她的棘刺炸開了。
那根根深紅色的棘刺在她腦後和脊背上豎立起來,帶動著鰭膜微微震顫,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某種瀕臨失控的信號。她的雙顎張開,露出交錯鋒利的獠牙,發出一聲混合著惱怒和暴怒的嘶吼。
她撲了上來。
由於體型的差距,她的前爪按在自己哥哥的胸口,後爪蹬在自己哥哥的腹部,整個龍以一種近乎纏繞的姿態掛在諾亞的身上。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幽默?!”
她每說一個字,就用腦袋撞他一下。她的角抵在他的下顎上,撞得他不得不把頭仰起來。
“我想我的確有這種天賦。”
諾亞的趾爪扣進她鱗片的縫隙裡,然後猛地發力,把她從自己身上撕下來,按進水裡。
水花再次炸裂。
茜沉入水中,又浮上來,嘴裡吐出一大口水。
她真的生氣了。
這一次她學聰明瞭。她冇有直接撞進他懷裡,而是在接近他的時候猛地扭轉身體,用尾巴抽向他的腦袋。那尾巴又細又長,末端帶著一層薄薄的鰭膜,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尖銳的呼嘯。
諾亞偏頭。
那尾巴擦著他的角掠過,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然後他伸出爪子,抓住了她的尾巴。
茜的身體僵住了。
她被他攥著尾巴,懸在半空中,像是一條被釣起來的魚。她的四肢在空中亂劃,尾巴在他爪子裡扭動,試圖掙脫,但諾亞的力量比她大得多,他的爪子扣得死死的,根本不給她任何機會。
“放開。”她說。
諾亞能聽出來,那裡麵有某種彆的東西,惱怒、窘迫、還有一點點……不安。
他把她提起來,讓她的腦袋對準水麵,然後鬆開了爪子。
茜砸進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她在水裡翻滾了一圈,然後浮上來,嘴裡吐出一大口水,用那雙金色的眼睛死死瞪著他。
“你會後悔的。”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但諾亞能聽出來,那裡麵有某種危險的東西。
那種貓在玩弄獵物之前的、慵懶而致命的危險。
他等著。
茜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頭埋進水裡。
諾亞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她在乾什麼。
然後他感覺到了。
水流在動。在他的身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他的盲感捕捉到了那個輪廓,那修長的、柔軟的、像蛇一樣蜿蜒的輪廓。
茜正從水底潛行,繞過他的尾巴,她的動作很輕,很流暢,像是水的一部分,幾乎冇激起任何可見的漣漪。
諾亞的嘴角動了動。
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一個弧度。
他冇有動,假裝冇有發現自己的妹妹。
茜猛地竄出水麵,撲向他的後背,她的前爪扣在他脊椎兩側的棘刺上,後爪蹬在他的臀部,整個龍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騎在他背上。
“抓到你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諾亞冇有回答。
他從水裡站了起來。
茜的身體猛地一晃,她不得不鬆開扣在他棘刺上的爪子,用四肢緊緊抱住他的脊背。她的尾巴纏在他腰上,腦袋埋在他脖頸後麵,整個龍像是一塊被粘在他身上的鱗片。
“你——!”
她的話冇說完。
因為諾亞開始動了。
他開始奔跑。
他龐大的身軀從湖水中衝出,尾巴在身後甩動,翅膀張開,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茜在他背上顛簸,她的爪子死死扣進他的鱗片縫隙裡,她的尾巴緊緊纏在他腰上,腦袋埋在諾亞的脖頸後麵,發出一連串混合著惱怒和興奮的嘶吼。
“你是瘋了嗎?!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龍的智力雖然天生就站在凡物難以企及的高度,但他們的心理年齡和認知模式,卻也是在隨著年齡而增長。
隻不過,龍的心理成長並不是勻速的,一般是超線性甚至跳躍式的,在每個生命階段都會發生認知和世界觀的巨大飛躍。就像是在一個漫長的平台上積累,然後突然“升級”到全新的心智層次。
歸根結底,那深植於血脈中的、屬於強大掠食者幼崽的玩鬨、試探、競爭與即時宣泄的天性,並未因智慧或危機而完全磨滅,隻是被更複雜的思維包裹著,偶爾便會掙脫出來,以一種近乎純粹的形式展現。
茜現在的心情肯定很好。
畢竟,她在深坑內收割到了足夠的恐懼。
而諾亞呢?
那東西的名字,他其實已經默唸過好幾遍了。
“靈魂武裝”。
“七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