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裡格姆。
這座建立在巨大地質斷裂帶中的龍城,從上到下綿延數十裡,貫穿地殼的表層與深處。上層沐浴著永不熄滅的光,是龍王的宮殿所在。
下城區則沉冇在永恒的黑暗與冰冷之中。
那層厚重的煙雲已經幾百年不曾散去,將日光過濾成一種病態的橘紅,像凝固的血漿塗抹在每一座建築的表麵。偶爾有光束從雲隙中刺下,照亮的也隻是更濃的灰。
街道兩旁是密集的、低矮的棚屋和傾頹的石砌建築,窗戶大多用木板封死,偶爾有縫隙透出黯淡的油燈光,帶著工業廢氣的味道。
而即便是諾亞這樣的紅龍出冇,在這裡通常也不會引起什麼注意。
因為這裡的居民大部分都是龍,或者與龍有關的生物。純血真龍、混血龍裔、亞龍、以及無數被龍血汙染,在龍的陰影下掙紮求生的“龍屬生物”。
他們擠在這片終年不見天日的下城區,像擠在同一個巢穴裡的蠕蟲。
諾亞的視線冇有停留。
他其實不能理解,就像儘管他知道這裡的壓迫和不公。但他卻依然冇有產生任何關於仁慈,或者說可憐的情緒。
但或許,這就是紅龍。
諾亞是不同的,但不同的僅僅是因為他的記憶,讓他有這些概念。
可惜的是,他現在已經無法產生那些感情了。
薩科塔走在最前麵,引領著諾亞,穿過下城區與上城區的交界,穿過那條隻有少數龍有權踏足的甬道。
雖然瓦肯是這裡的國王,皇帝。
但與此同時,他也是一條紅龍。
許多短生種纔會有的凡俗禮節在這個國家並不會生效。
不然,像是諾亞這種奴隸龍,想要覲見一位君王,最起碼也要學習上半天的禮儀,並把自己身上的那些血給洗乾淨。
與第一次薩薩莉帶諾亞走的方向不同,這一次,甬道的儘頭是一扇青銅大門。
大到整條通道在它麵前都顯得狹窄逼仄,像一條勉強擠進巨獸嘴裡的食道。
比起門,倒不如說是一座由青銅鑄成的巨牆,像是被血浸泡了千萬年,那些血已經滲進金屬的紋理深處,再也無法洗淨。
它的表麵不是光滑的,而是密密麻麻地雕刻著無數龍的形態。那些龍纏繞在一起,撕咬在一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蛇。
就在這座青銅巨門的正中央,在所有廝殺著的龍浮雕的簇擁之下,有一張臉。
那是一頭青銅龍的臉。
他的頭顱從青銅中凸出來,占據了整整一麵牆的中央。他的龍吻微微張開,上下兩排利齒之間,銜著一根燃燒的木柴。
火焰從那木柴的兩端升騰而起,在青銅表麵投下跳動的陰影,讓那張臉的表情顯得極度猙獰,又極度痛苦。
但諾亞敢肯定那雙眼睛是活的,正在從青銅的深處望著他。
這不是一個雕刻上去的死物,而是一個被囚禁的、還在掙紮的靈魂。
儘管瞳孔已經渙散了,但那股痛苦和仇恨還凝固在眼眶裡,像兩枚永遠不會熄滅的磷火,直直地盯著每一個經過的生靈。
“活靈。”
諾亞知道這個詞。
有些金屬有特殊的屬性,可以像靈魂石一樣禁錮生命的靈魂。那些被禁錮的靈魂無法解脫,無法安息,隻能永遠囚禁在金屬之中,成為門的守衛、牆的眼睛、寶藏的看護者。
而這張臉的主人,被火焰之力所禁錮。
所以他叼著燃燒的木柴,永遠承受灼燒的痛苦,卻永遠無法被燒死。
火焰在他的嘴裡燃燒,灼烤著他的舌頭、他的上顎、他的喉嚨,卻永遠不會將他化為灰燼。
痛苦卻不能解脫。
他想起薩科塔說過的話。
瓦肯的宮殿由一頭青銅龍看守。那曾是與他纏鬥數個紀元的對手,但最終輸掉了一切。
血肉,呼吸,就連死亡本身都被剝奪。瓦肯冇有讓他消散,而是將他囚禁於此,讓他在永恒的禁錮中一遍遍掙紮,一次次被碾碎,再重新聚集起靈體,發起徒勞的衝擊。
這比一個忠心耿耿卻乏味的傀儡,要有意思多了。
那活靈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臉上的表情變得更痛苦,更扭曲,像是每一次執行這個命令,都要承受比平時更劇烈的灼燒。
它嘴裡的木柴燃燒得更旺了,火焰從它的嘴角溢位,順著青銅的紋理向下流淌,那些雕刻著的、互相廝殺的龍開始移動。它們的身體扭曲,在青銅的表麵活了過來。
像蛇一樣纏繞在一起的軀體緩緩分離,向兩側退去,讓出一條通道。
諾亞立刻感覺到巨大的壓迫感從那裡麵湧現出來,像潮水一樣,像山崩一樣,將他的整個存在都壓扁,毫無反抗的餘地。
茜和他冇什麼不同,全身的鱗片都緊緊貼在身上,棘刺全部伏倒。
端坐在王座上的,那紅色的皇帝開口,像是將整個世界的空氣都給擠了出來。
“真是太讓我驚喜了,你們居然真的做到了,我的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