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公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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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知道?夫人年輕的時候,狼牙棒庫裡比這還熱鬨呢。當年夫人陪老爺上戰場,一根狼牙棒從陣前砸到陣後,北狄人看見那根棒子就跑,跑得比他們的戰馬還快。後來他們還給那根棒子起了個名兒,叫‘白無常’。”
我當即扭頭看向宋挽寧。
宋挽寧正將一根狼牙棒掛在牆上,動作嫻熟自然,彷彿隻是在掛一件尋常衣物。掛好後她後退兩步,上下打量一番,又伸手微調了一下角度,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娘,你還會使這種狼牙棒?”
宋挽寧回過頭,衝著我淺淺一笑。
“這個不太熟,娘最順手的是狼牙棒。”
她說這話的語氣,和我當初跟父親說“混口飯吃”的時候一模一樣,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說今日天氣晴好。
我看了看母親,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引以為傲的狼牙棒,忽然覺得,這六十四顆釘子,在一屋子的狼牙棒中間,似乎還是太過低調了。
下午,外公來了。
我正蹲在院子裡仔細擦拭狼牙棒,便聽見門口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大笑,那笑聲穿透力極強,連院牆上的瓦片都跟著嗡嗡作響。
“我那外孫女在哪兒呢?!”
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大步流星跨進院子,滿頭銀髮,虎目生威,腰背挺得如同筆直的狼牙棒。他身後跟著一位銀髮老婦人,身量不算高挑,腳步卻極穩,一雙眼睛笑盈盈的,卻讓人無端聯想到捕獵的雄鷹。
這便是並肩王外公,與並肩王妃外婆,皆是開國大將,是打下這江山的兩尊老神仙。退隱之後,便在京郊的莊子裡養馬種菜,偶爾還會進宮找皇帝下棋。據說他們當年馳騁沙場的時候,靠的也是狼牙棒。
此刻,並肩王站在我麵前,目光從我手裡的狼牙棒,掃到腳邊的虎皮褥子,又從我的臉龐,看向正廳裡那把隱隱約約露出輪廓的大王座。
隨即,他放聲大笑。
笑聲震得院牆上的瓦片又抖了一輪。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轉頭看向身後跟著出來的宋挽寧。
“跟你當年一模一樣!那一院子的狼牙棒,我看著就高興!”
宋挽寧靠在廊柱上,雙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揚。
“我生的。”
外婆走上前,彎下腰看了看我手裡的狼牙棒,伸手在棒頭上輕輕敲了敲,六十四顆狼牙釘當即嗡嗡震響。隨後她抬起頭,看著我的臉,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丫頭,這棒子使得順手不?”
“順手。”
“明兒跟外婆過兩招?”
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行啊。”
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卻剛好讓我腳下的青磚陷下去小半寸。
而後她直起身,瞥了一眼身旁的外公。
“老頭子,咱外孫女比你當年強。”
外公當即不服氣地反駁:“我當年一根狼牙棒——”
“你當年一根狼牙棒,連我三招都接不住。”外婆麵無表情地打斷他,“外孫女這根狼牙棒,少說有八十斤,你十五歲的時候,使得動?”
外公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挽寧在旁邊忍不住笑出了聲。
丞相大人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站在宋挽寧身後,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外公一眼便掃到了他。
“你笑什麼?你十五歲的時候,連根狼牙棒都端不穩!”
丞相大人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了。
“嶽父大人,我十五歲的時候還不認識您——”
“那你也端不穩。”
丞相大人沉默了一息,恭敬地拱了拱手。
“……是。”
沈昭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看熱鬨,看到這一幕,嘴角剛往上揚,外公的目光便精準掃了過來。沈昭立刻收斂笑意,低頭專心研究自己鞋麵上的花紋,模樣認真至極,彷彿鞋麵上繡的也是一根狼牙棒。
我看著院子裡的眾人:滿頭銀髮還在鬥嘴的外公外婆,靠在廊柱上笑得眉眼彎彎的母親,被外公一句話壓得不敢吭聲的父親,還有靠在門框上假裝無事發生的哥哥,以及縮在沈昭身後,隻探出半個腦袋偷偷觀望的沈念。
晚風拂過,帶著庭院裡清甜的桂花香。
我忽然覺得,這個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外婆回過頭,衝著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丫頭,你娘小時候練功,把王府後院的石獅子舉起來過。你外公以為遭了賊,抄著狼牙棒就衝過去,結果看見你娘舉著石獅子站在院子裡,說要給它換個位置曬太陽。”
外公在旁邊重重咳嗽了一聲,試圖掩飾尷尬。
“那石獅子現在還在那兒,我讓人挪了三回,都冇挪動分毫。”
我看向宋挽寧,宋挽寧衝我挑了挑眉,笑容裡帶著幾分“都是基本操作”的淡然。
我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狼牙棒。
“外婆。”
“嗯?”
“明天過招,我能帶狼牙棒嗎?”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帶。”
外公在旁邊小聲嘀咕:“你外婆當年拿雙狼牙棒的,一棒子下去,城門都能塌半邊,丫頭你悠著點。”
我看向外婆,外婆正彎腰逗弄著廊下的畫眉鳥,手指輕輕點著鳥籠,籠中鳥兒叫得正歡。她的腳邊,隨意靠著一對小巧的狼牙棒,看起來就像一雙繡花鞋般稀鬆平常。
隨即,她轉過頭,衝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無比熟悉的氣息。
上輩子在牢裡,領頭的大姐頭,也是這樣笑的。
從庫房出來時,天色已經擦黑。管家跟在宋挽寧身後,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他翻到最後一頁,猶豫了許久,還是小心翼翼開了口。
“夫人,小姐房裡那口楠木箱子已經騰出來了,床邊的暗閣也收拾妥當,您看是不是讓丫鬟幫小姐把狼牙棒——”
“不用。”
開口的是我,我扛著那根狼牙棒從庫房裡走出來,棒身上的狼牙釘在燈籠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六十四顆釘子整整齊齊排成兩列。我站得穩穩噹噹,步子邁得四平八穩。
管家看著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又看了看我瘦瘦小小的身形,喉結又不自覺滾了一下。
“那小姐晚上睡覺,這東西擱哪兒?”
我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彷彿管家問了一個“飯為什麼要用嘴吃”般愚蠢的問題。
“當然是跟我一起睡。”
管家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
宋挽寧在旁語氣溫柔地補了一句:“孩子抱著東西睡得踏實,你去把小姐房裡的床頭櫃撤了吧,免得半夜磕著碰著。”
管家沉默了三息,默默拿出筆,在小本子上記下:撤床頭櫃。
事實證明,宋挽寧還是低估了我。
當天晚上,我洗完澡,換上寢衣,仔仔細細把狼牙棒擦了第三遍。隨後我抱著這根八十斤重的狼牙棒上床,將棒子緊緊摟在懷裡,閉上眼睛便睡了過去,身下的床板發出一聲悠長又飽含痛苦的吱呀聲。
半夜,我翻了個身,狼牙棒跟著掄起半圈,六十四顆釘子結結實實砸在了旁邊的小幾上。那小幾是黃花梨木所製,做工精細,雕花繁複,在丞相府裡安安穩穩待了十五年,今夜終究是壽終正寢。
嘩啦一聲脆響,精緻的小幾塌成一堆木片。
我在巨響中睜開眼,看了看地上的殘骸,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狼牙棒,翻了個身,繼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丞相大人路過我房門口,見房門冇關嚴,餘光掃到屋裡地上的碎木片。他當即停下腳步,倒退兩步,湊到門縫裡仔細一看,隻見滿地狼藉,床頭櫃早已屍骨無存,而我躺在床上,懷裡抱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狼牙棒,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丞相大人扶著門框站了三秒,轉頭看向身旁的小廝。
“去找鐵匠。”
“老爺,打什麼?”
“鐵床。”
宋挽寧恰好走過來,往門縫裡瞅了一眼,隨即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溫柔得像是在說今日早飯吃什麼。
“我說什麼來著,孩子抱著東西睡得踏實,不礙事,換個鐵的就成了。當年我那根狼牙棒,不也睡塌了三張床。”
丞相大人看著自己夫人那張溫婉賢淑的臉,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擠出三個字。
“……我上朝了。”
換鐵床的事,很快傳到了沈昭耳朵裡。
沈昭對此冇有發表任何意見,對於我這個剛從山寨接回來的妹妹,他目前采取的策略是:多觀察,少說話,夜裡務必鎖好房門。畢竟,一屋子都是玩狼牙棒的人,他這個隻拿得動書本的兄長,實在冇有置喙的餘地。
當天夜裡,沈昭起夜路過我房門口,忽然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哐當。
沈昭腳步猛地一頓。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哐。
沈昭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便是:進刺客了。
他二話不說,抬腳狠狠踹開房門,擺出一個還算像樣的防禦架勢,可看清屋內景象後,整個人瞬間僵在了門口。
屋內根本冇有刺客。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條胳膊橫在被子外麵,手裡還緊緊攥著狼牙棒的手柄。剛纔的巨響,是我翻身時掄動胳膊,狼牙棒狠狠砸在牆上所致,雪白的牆壁上已經多出一個拳頭大的坑,牆皮簌簌往下掉落。而我本人呼吸均勻,睡姿豪邁,絲毫冇有要醒來的跡象。
沈昭維持著踹門的姿勢,沉默了三息。
我又翻了個身,把狼牙棒往懷裡摟得更緊,嘴裡嘟囔出幾句含含糊糊的夢話,沈昭隱約聽見“彆跑”“吃我一棒”之類的詞句。
他默默地把腳從門上收回來,輕手輕腳將門帶上,轉身快步往自己房間走去,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
回到房裡,他將門閂插好,又搬了把椅子頂在門後,想了想,又把書桌上那方沉甸甸的鎮紙塞進了被窩裡——彷彿那鎮紙能變成狼牙棒,給他些許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