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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識淵博?
李斯在這一方麵還是較為有自信的,腦海中思索著公子詢問這一點的原因,口中卻絲毫冇有猶豫,謙遜的開口說道:“斯的確讀了些許書,年輕時候也學習過六國文字。”
“不知是否對公子大計有用?”
扶蘇頷首,繼而說道:“方纔所言的一切,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基礎。”
“那便是言語和文字。”
“其中,文字的作用是最大的。”
他以手指沾了些許水漬,在桌麵上書寫著七國的文字,乃是七國文字中不同的“秦”字。
“廷尉請看。”
“七國文字混亂而非有一統之數,像廷尉這般通曉七國文字的人,終究還是少數。”
“若能擁有一個統一的文字,那麼七國之人、尤其是士大夫們在學習的時候,從一開始就學習這種文字,他們便會有一種類似於雛鳥情節的心理。”
扶蘇悠遊的說道:“相傳,鳥兒會將自己破殼而出後第一眼看到的人認為自己的父母,繼而對其頗有依賴心理。”
“文字同樣如此。”
“自上古倉頡造字後,文字在人們的心中便是一種崇高的東西,它所承載著的是人們的理想、信仰、以及更多說不明的東西。”
“士大夫們最初的信念便是自文字而萌發的。”
“他們讀書明理,識字問心。”
他看向李斯:“我所想要拜託廷尉的,便是此事。”
李斯則是微微有些困惑,他看向扶蘇問道:“為何不以秦小篆為統一的文字呢?”
“令六國之人全都學習大篆秦隸不就可以了嗎?這不也是一種統一的文字嗎?”
扶蘇一笑:“不,這並不同。”
“你說的乃是秦文字,而非是天下之字。”
“若此時已然一統天下**,則自染而然可以令天下人學習秦國文字——哪怕這其中會有一些挫折,秦也必須如此走,因為那個時候的秦國麵前隻有一條道路了。”
“可如今不同。”
“如今秦並未曾一統,哪怕是攻伐韓而設置郡縣,也同樣如此。”
“所以秦不能暴露出自己的野心——或者說不能將自己的野心昭之於眾。”
“秦攻打韓事實上可以說是師出有名——昔年韓趙魏三國瓜分晉國,而秦晉之間則有姻緣血親。”
扶蘇隨口便為秦國攻伐韓趙魏三國找到了藉口。
“秦之所以攻打韓,乃是為了給昔年的姻緣血親復仇啊。”
“公羊學說乃聞,九世之讎,猶可報也;此乃家國之仇,為何不能報償呢?”
“因此,秦攻打韓,並非是為了自己的野心,而是為了血仇!”
“此乃綱常倫理,此乃....大義所歸。”
扶蘇依舊平和的看著李斯,話中的言語裡麵依舊是那些許平和,但卻讓李斯心中發寒——他看著這位被世人覺著“溫和”的公子,不由得有些駭然。
世人未曾見過扶蘇,卻都覺著扶蘇是一個仁善溫和之人,甚至於儒家的某些弟子也常說扶蘇乃是聖人口中的君子、聖人之王。
可此時的李斯才明白,這些都不過是扶蘇的外表而已。
他的內心,乃是比如今的秦王更可怕的存在啊。
不要以為此時的秦國已經不需要“義戰”的外衣了,事實上,哪怕秦國再強大數十倍,也不可能將六國一掃而空。
此時的秦國乃是“遠交近攻”,打消其餘幾國的“擔憂”,以此來讓他們不能聯合。
若有此“義戰”的名頭,秦趙之間的戰爭會更加順利。
李斯抬起頭,看向扶蘇道:“原來如此。”
“那麼,臣下該如何去做呢?”
“是創造一種全新的文字嗎?”
扶蘇點頭。
他看著李斯,眼眸中帶著溫和與信任。
“秦需要一種全新的、簡單的文字,與如今的天下七國文字都不同的文字。”
扶蘇站起身來,走到了大殿前,此時的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著雨,那雨滴落在地麵上,濕潤著大地,也終將帶來些許青綠。
“若有這種文字的出現,秦便可以順理成章的推廣這種文字。”
“亦或者說,秦可以為以後的一統做為一個鋪墊。”
他轉過頭,麵容溫和如同水麵。
“並非是秦強行要求他們併入到秦之中,而是諸國人同根同源,同文同音,同習同親。”
“並非是零散的個體被強行拚湊成了秦,而是灑落的碎片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框架之內。”
“這便是統一。”
“當天下人都明白,窗台上灑落的月光是同一種月光的時候,秦的月光便能灑落在天下人的窗台之上。”
李斯的腦海中構想著那一日的光景,心中同樣是湧現出來些許豪情壯誌。
若真的有那麼一日,他的名字豈非是要隨同這些文字一起流傳千世萬世?甚至他的心中浮現出來些許“忤逆”的想法。
此文字若是出自他之手,隻要天下士人、學習文字的人未曾斷絕,哪怕秦有朝一日成為黃土,他李斯的名字也終究會繼續流傳。
於是,這位廷尉冇有絲毫猶豫悍然接下來了這個艱難的任務。
“臣下.....定當竭儘全力。”
兩個人都十分默契的冇有提及“臣下”這個稱呼,畢竟此時的扶蘇甚至不是東宮儲君,隻是一個公子而已。
.........
李斯迎著秋雨離開之後,扶蘇坐在大殿內,一邊飲茶,一邊看著大殿外的雨。
他平日裡最喜歡的便是這種並不算瓢潑大雨的雨天了,總有一種文人的哀愁,雨聲比之最精妙的絲竹聲還要更能安撫扶蘇的內心。
像是這樣的天氣,扶蘇便會坐在大殿內,飲茶、看書。
一呆便是一天。
這也是最初為什麼會流傳出來扶蘇是個“書呆子”傳聞的原因,畢竟這樣的舉動,真的很像是一個讀書人。
而且是儒家理想中的.....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的“香”已經燃儘,扶蘇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帶著些許懶散的望著大殿之外。
內侍走了過來為他披上了狐裘,畢竟秋雨綿綿,卻是透到骨子裡的冷。
“殿下,陛下傳召,說是請您前去章台宮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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