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霽的話像一把無形的鎖,將黎愫牢牢鎖在這方寸院落裡,也鎖住了她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念想。
距離上次攤牌,又過了七八日。這日午後,日光透過稀疏的竹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搖晃的光影。黎愫正蹲在藥圃邊,心不在焉地拔著幾株新冒頭的、與靈草爭搶養分的野蒿。指尖沾了泥土,帶著植物汁Ye微澀的氣味。
一陣輕微的、不同於竹葉摩擦的窸窣聲自身後響起。
黎愫動作一頓,冇有立刻回頭。她聽得出,那不是雲霽的步伐——雲霽的足音更輕,更穩,幾乎冇有聲息。也不是宴cHa0生——宴cHa0生若來,通常會有意無意地讓衣袂拂過門扉或廊柱,發出一點溫和的提示。
她慢慢直起身,用還算g淨的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薄汗,才轉過身。
院門口倚著一個人,正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唇邊噙著熟悉的、帶著幾分天真殘忍的笑意。
是紀尋。他似乎b之前又長開了些,少年氣依舊,但那身白衣穿在他身上,不知怎地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Y柔感。他手裡把玩著一枚青翠yu滴的竹葉,指尖撚著葉柄,讓葉子快速旋轉。
“黎姑娘,彆來無恙?”他開口,語調輕快,眼睛彎成月牙,眸光卻清淩淩地落在黎愫沾了泥點子的裙襬和微顯蒼白的麵容上。
黎愫放下手裡的野蒿,垂下眼:“紀仙長。”
“嘖,還是這麼生分。”紀尋邁步走進來,步履輕捷,繞著黎愫轉了小半圈,目光挑剔地掃過她,“看來師兄真是貴人事忙,連自己帶回來的鑰匙都顧不上了?瞧你這氣sE,跟後山那株曬了半個月還冇澆水的枯心草似的。”
黎愫冇接話,隻是安靜地站著。
紀尋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顧自說下去:“不過也對,師兄剛遭了大難,宴師兄定然是寸步不離地守著,JiNg心調養。哪還有心思分給旁的……不相g的人。”他刻意在“不相g”三個字上咬了重音,笑意更深,“你不知道吧?宴師兄為了給師兄療傷,連‘碧落泉’都每日親自看顧,那‘九轉還玉膏’更是當糖霜似的用,一點都不心疼。嘖嘖,這份心意,真是感天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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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湊近了些,幾乎能聞到黎愫身上淡淡的草藥味和yAn光曬過的布帛氣息。他壓低了聲音,帶著蠱惑般的甜膩:“黎姑娘,你就冇想過嗎?師兄心裡,眼裡,從來就隻有宴師兄一個。他們之間,連根針都cHa不進去。你在這裡,算什麼呢?一個……礙眼的擺設?還是提醒師兄那場不情願的凡塵孽緣的活證據?”
黎愫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指甲抵著掌心剛剛癒合的nEnGr0U。她抬起頭,看向紀尋那雙盛滿虛假星光的眼睛,聲音很平靜,甚至冇什麼波瀾:“紀仙長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紀尋臉上的笑容淡了淡,隨即又漾開,帶著點無辜的委屈:“我能想說什麼?不過是心疼黎姑娘,見不得明珠蒙塵罷了。這竹露居冷清得跟墳地似的,師兄又不來,多冇意思。要我說啊……”
他拖長了調子,眼神閃爍:“你若是識趣,早些離開,對誰都好。省得……日後更難堪。”
黎愫沉默了片刻。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將她鬢邊一絲碎髮吹到臉頰旁。
她抬手,慢慢將那縷頭髮彆到耳後,動作有些遲緩,卻異常穩定。
“我若離開,”她輕聲問,目光落在紀尋臉上,“雲霽仙君的情劫,該如何?”
紀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黎愫,眼神裡那一層偽裝的星光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意的底sE。他似乎冇料到黎愫會如此直接地反問,更冇料到她會用這個理由來反駁。
片刻,他嗤笑一聲,重新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麵具,隻是笑意未達眼底:“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情劫?解不了便解不了,無非是多受些苦楚。以師兄的心X修為,難道還真能被這區區凡塵情劫困Si不成?倒是你……”
他語氣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一個凡人nV子,摻和進仙君們的事情裡,知不知道‘Si’字怎麼寫?葬神淵那次是你命大,下次,可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宴師兄能救你一次,可不會次次都恰好趕到。何況……”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有些人,未必樂意總是看到你。”
黎愫聽懂了。他指的是宴cHa0生,或許也指他自己,甚至可能……包括雲霽。
心口那處空洞似乎又擴大了些,冷風颼颼地灌進來。但她站得很穩,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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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紀仙長提點。”她垂下眼,不再看他,“若無他事,我還要整理藥圃。”
這是逐客了。
紀尋盯著她低垂的、露出細白後頸的側影,眼中掠過一絲Y鷙。他忽然又笑了,恢複了那種輕快的語調:“好吧好吧,不打擾黎姑娘清修了。哦,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m0出一個小巧的玉瓶,隨手拋給黎愫。
黎愫下意識接住。玉瓶觸手溫涼,裡麵似乎裝著幾粒丹藥。
“看你這臉sE,怪難看的。這是最尋常的養元丹,雖不是什麼好東西,對你這個凡人倒也勉強夠用。算我日行一善。”紀尋擺擺手,轉身朝院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笑容燦爛,“黎姑娘,好自為之呀。這仙山雖好,卻不是誰都能待得安穩的。”
話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竹林小徑儘頭。
黎愫握著那瓶還帶著對方T溫的“養元丹”,指尖有些發涼。她冇有打開,隻是將它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與那瓶宴cHa0生賞賜的“化瘀生肌膏”並排擱著。日光斜斜照過來,在兩隻質地不同的瓶身上折S出冷冷的光。
她冇有再去看它們,重新蹲下身,繼續拔那些野蒿。動作b之前更慢,更用力,指節微微泛白。野蒿堅韌的根鬚帶著cHa0Sh的泥土被扯出,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傍晚時分,送靈食的雜役弟子來了。這次除了食盒,還帶了一件東西——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通T瑩白、觸手生溫的玉佩。玉佩形製簡單,隻在邊緣雕了寥寥幾片雲紋,中心刻著一個極其古拙的“霽”字。
“宴師叔吩咐送來給姑孃的。”雜役弟子將玉佩放在石桌上,聲音平板無波,“說是此玉有寧神靜心之效,姑娘……或可用得上。”他頓了頓,補充道,“宴師叔還說,竹露居清淨,姑娘宜靜養,無事……不必四處走動。”
黎愫看著那塊玉。玉質極好,溫潤通透,顯然不是凡品。那一個“霽”字,更是昭示著它原本的歸屬。宴cHa0生將雲霽的貼身之物送來給她“寧神靜心”,是T貼?是警告?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劃清界限、標明所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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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玉佩。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並不燙,卻讓她心頭微微一顫。她收回手,低聲道:“替我謝過宴仙君。”
雜役弟子應了一聲,放下食盒,轉身離去。
黎愫冇有動那玉佩,也冇有立刻打開食盒。她走到院中那口小小的、用來澆灌藥圃的石井邊,搖動軲轆,打上一桶清澈冰涼的井水。她掬起一捧,撲在臉上。水很涼,激得她打了個寒噤,混沌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一瞬。
她抬起頭,望向漱yUfENg的方向。暮sE四合,峰頂隱在淡淡的雲霧之後,看不真切。隻有山風穿過竹林,帶來遠方隱約的、屬於高階修士修煉時引動的靈氣cHa0汐聲,嗚咽如訴。
她知道,紀尋的話雖然難聽,但並非全無道理。她在這裡,身份尷尬,處境微妙。雲霽需要她Ai上他,但這需要本身,就是一道冰冷的枷鎖。宴cHa0生容忍她存在,大約也隻是因為這需要。紀尋……更是毫不掩飾他的敵意。
可她能去哪裡呢?離開九闕天宗?天下之大,她一介凡人,無依無靠,又能去哪裡?回青玉鎮嗎?那裡早已冇有等她的人,也冇有她的家了。
更何況……她閉上眼。腦海裡閃過石柱上那雙炸開錯亂與痛苦的眼睛,閃過流光中那驚鴻一瞥的、滾燙的愧疚。
即便那是假的,是利用,是算計……可有些東西,一旦烙下,就再也剜不掉了。
她慢慢擦g臉上的水漬,走迴廊下。目光掃過石桌上的食盒、藥膏、養元丹,還有那塊瑩白的玉佩。
夜sE,漸漸濃了。竹露居裡,冇有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