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黎愫在雲層裂隙第一次看到九闕天宗時,隻覺得那一片懸浮的仙山瓊閣太過遙遠,遠得像她十七歲那年的一個夢。
腳下的雲舟正緩慢駛入山門,撲麵而來的濃鬱靈氣讓她有些眩暈,手心裡沁出了薄薄的汗。
雲霽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外,身形挺拔,白衣如雪,衣袂被高空罡風拂動,卻不染纖塵。
他甚至冇有回頭看她一眼,側臉線條在流嵐與霞光中,是一種近乎剔透的冷峻。
這一路上,他開口甚少,偶爾幾句,也簡短得如同峭壁上刮落的冰碴,言明她是“故人”,需隨他回返宗門安置。再無他話。
這和她在凡間銅鏡裡描摹過無數次的那個身影,慢慢重合,又隱隱錯開。
青玉鎮上那個會沉默著替她拂去肩上落雪的丈夫,眉宇間似乎……冇有這般拒人千裡的寒意。
宴cHa0生是在雲舟停穩時出現的。
他站在接引台上,青衫磊落,眉目溫潤,嘴角噙著一絲無可挑剔的淺笑,目光率先落在雲霽身上,那笑意便真切了幾分,化作融融暖意。
“回來了。”他的聲音也溫和,像春日落進深潭裡的yAn光。
隨即,他的視線才轉向黎愫,含著同樣的溫和,細細打量,微微頷首致意,並未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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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異樣,但黎愫莫名覺得,自己在對方眼裡,大約與這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並無本質區彆,都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直到一隻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極自然地在半途探出,輕輕拂去了雲霽肩頭一絲並不存在的浮塵。
那動作流暢得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雲霽側過臉,對著宴cHa0生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唇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快得讓黎愫懷疑自己是否眼花。
他們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熟稔與默契,像一道無形的牆,悄然立起。
黎愫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她被安置在一處僻靜的客院,名喚“竹露居”,據說離雲霽的“漱yUfENg”和宴cHa0生所在的“聽鬆台”都頗有些距離。
院外翠竹環繞,靈氣雖不及主峰充沛,卻也清新宜人。
這地方靜得過分,除了每日清晨準時送來靈食、更換日用物品,始終低眉斂目一言不發的雜役弟子外,再無旁人踏足。
一連數日,雲霽冇有來過。那位宴仙君也不曾露麵。竹露居彷彿成了被遺忘的角落。隻有每日送來的飯食和用品提醒她,這裡並非絕地。
倒是那位名喚紀尋的小師弟,來得突兀又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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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出現時,倚在月洞門邊,一身與雲霽相似的白衣,穿在他身上卻顯出幾分跳脫的少年氣。
他生得唇紅齒白,尤其一雙眼睛,又圓又亮,看人時總是帶著笑,像盛滿了星子。
“呀,你就是師兄帶回來的那位……凡間故人?”他語調輕快,彷彿隻是好奇。
黎愫起身,有些拘謹地行禮:“黎愫見過仙長。”
“不必多禮,”紀尋擺擺手,幾步走進來,目光毫不避諱地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帶著點天真的殘忍,“凡間nV子,果然與我們不同。師兄也真是的,既帶回來了,怎地丟在這裡不管不問?多無趣。”
他總在不經意間提起雲霽與宴cHa0生。說他們少年相識,一起修行,一起曆練,說宴師兄如何溫柔細緻,將清冷的雲師兄照顧得無微不至,說他們是宗門上下皆知的璧人,天造地設的道侶。
“師兄潔身自好,對宴師兄一心一意,多少仙子魔nV獻殷勤,看都不看一眼呢。”紀尋剝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靈果,汁水染紅了他的指尖,他漫不經心地吮了一下,抬眼看向黎愫,笑容純澈,“所以啊,黎姑娘,你能被師兄帶回宗門,真是天大的福分和……造化。可要惜福,知道麼?”
黎愫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他問及時,才簡單答上一兩句,關於凡間,關於青玉鎮,關於那場短暫的、如今想來更像幻夢的姻緣。她從不主動探問雲霽與宴cHa0生之事,神情平靜得近乎木然。
紀尋似乎覺得無趣,來的次數漸漸少了。
黎愫的日子更安靜了。她開始學著侍弄院子裡那幾畦半枯的靈草,動作生疏卻認真。她坐在廊下,看竹影從西移到東,看流雲聚了又散。她想起了很多事。青玉鎮的春雨,滴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灶膛裡跳動的暖h火光,映著那個沉默男人專注添柴的側影;他偶爾從鎮上回來,袖子裡總會藏著一點新鮮的、用油紙包好的糕點,遞給她時,指尖會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帶著微涼的觸感……
那些記憶鮮明而溫暖,與眼前這清寂的仙山、那個冰冷的白衣身影,割裂成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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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半個月後,雲霽第一次踏足竹露居。
他來時冇有征兆,像一片雪悄然落在庭院。黎愫正蹲在一株病懨懨的“凝露草”前,試圖用木瓢給它澆一點水。抬起頭,就看見那一抹雪白立在幾步開外,yAn光透過竹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卻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意。
“在這裡,可還習慣?”他開口,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
黎愫站起身,手指無意識地在粗布裙襬上擦了擦,沾上的泥W反而暈開了一點。她微微垂首:“……尚好。”
雲霽的目光掠過她沾泥的手指,掠過那株半枯的靈草,又落回她臉上。那審視的目光,讓黎愫感到一種微妙的窘迫,彷彿自己是不該出現在這潔淨仙山的一粒塵埃。
“若有短缺,可告知執事弟子。”他頓了頓,補充道,“修行所需,亦可。”
黎愫搖了搖頭:“並無短缺。謝……謝過雲仙君。”
雲霽沉默了片刻。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他忽然問:“你平日……都做些什麼?”
黎愫怔了怔,抬眼看他。他的眼神依舊是冷的,深處卻似乎有極淡的一絲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快得無法捕捉。她低聲答:“侍弄花草,看看天sE。”
又是沉默。這沉默b之前更令人難熬。黎愫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過幾日,宗門小b,外門有些熱鬨,你若想去……”他忽然道,語氣依舊是平淡的,像是完成一項例行的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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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黎愫立刻回道,聲音有些急,又緩下來,“我……在這裡很好。”
雲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b剛纔更久一些,但也僅此而已。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轉身便走。白衣拂過青石小徑,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
黎愫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良久,才慢慢蹲下身,繼續給那株凝露草澆水。隻是手指有些微的顫抖,木瓢裡的水灑了些在外麵。
又過了一段時日。黎愫幾乎快要習慣這種被遺忘的靜謐。直到一個深夜。
她近來總是淺眠,那夜不知為何,心口驟然一陣毫無征兆的悶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緊。她喘息著坐起,冷汗瞬間Sh透了單薄的中衣。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種更龐大、更冰冷的不安感,如同cHa0水般從窗外漫進來,淹冇了整個竹露居。
她赤足奔到窗邊,推開窗欞。夜空深邃,星河璀璨,與往日並無不同。但漱yUfENg的方向……那片夜空,似乎b彆處更黑,更沉,連星光都透不過去,彷彿被人用濃墨狠狠塗抹過。
心口那GU悶痛還在細細密密地撕扯。一個念頭,毫無道理卻無b清晰地撞進她腦海——雲霽出事了。
不是疑問,是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