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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小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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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小蝶開始主動找我說話。
她是在310被客人鬨的那個技師，粉裙子，大波浪卷，妝花了的時候狼狽得很，妝畫好了完全是另一個人。
她在三樓乾了兩年，比玲姐來得還早。
休息的時候不跟其他技師紮堆，一個人坐在走廊儘頭的窗台上抽菸。
那裡有扇窗戶，開著，風從外麵吹進來，把她的大波浪捲髮吹得飄起來。
“你是新來的？”她遞了根菸給我。
“嗯。來了冇多久。”
“白潔的表弟？”她看著我，嘴角翹了一下，“你表姐以前也在這兒乾過。”
“表嫂。”
“表嫂？她不是你親表嫂？”
“表哥的老婆。不過他們離了。”
“離了還住一起？”
“嗯。離婚不離家。”
“聰明。”她吸了口煙，把菸灰彈到窗外。
“離了還住一起，省錢，省事。各玩各的，誰也不欠誰。比那些冇離的還自在。”
我冇接話，她也冇再說，把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窗台上，扔進垃圾桶。
“走了，有客人點我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踩著高跟鞋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冇聲音，但她的背影一扭一扭的，裙襬飄著，大波浪捲髮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小蝶在三樓算紅牌，點她的客人多，有時候一晚上被點好幾次。
她忙的時候連軸轉，這個房間出來，洗個手，又進那個房間。
不忙的時候就在窗台上抽菸，看著外麵的樓。她不愛說話，但跟我能聊幾句。
大概是因為我跟彆人不一樣——我不是客人，不是領班，不是保安。
我是服務員，跟她一樣打工的，比她低一級的那種。
“小蝶姐，你為什麼不換個地方？”有一天我問她。
“換哪去？”她吐了口煙，“我什麼都不會，初中冇畢業。去工廠？一個月兩千多，累得要死。”
“去商場賣衣服？站一天腿腫。在這兒，按按鐘，陪陪客人，一個月萬把塊。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那你打算一直乾這個？”
“不然呢？回老家？老家窮得叮噹響。我爸媽種地的，供我弟讀書。我每個月寄錢回去，他們夠花。不寄，他們就得借。”
她把煙掐了，“能乾一天是一天。等乾不動了再說。”
她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著我。
“強壯，你彆同情我。我不需要同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我認命。”
她說“我認命”的時候，語氣跟白潔說“習慣了”一模一樣。
不傷心，不難過，就是認了。認了就不掙紮了，不掙紮就不累了。
淩晨兩點多，客人走完了，我在打掃312，最後一個房間。
換了床單，收了垃圾，拖了地。正準備關燈，小蝶進來了。
她換了便裝，牛仔褲白T恤，頭髮紮起來了，看著跟上班的時候完全兩個人。
不化妝的時候，她顯小，像二十出頭，不像在會所乾了兩年的人。
“下班了？”
“嗯。你怎麼還冇走？”
“等你。”
“等我乾嘛？”
“一起吃個宵夜。”
出了會所，天還冇亮。路燈亮著，街上冇人。
她帶我去了一家大排檔，在巷子深處，鐵皮棚子搭的，幾張塑料桌椅，一個煤氣灶，一個炒鍋。
老闆是箇中年男人，正在炒粉，鍋鏟碰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兩碗炒粉，加蛋。”小蝶坐下來，從筷筒裡抽了兩雙筷子，遞給我一雙。
“你常來？”
“嗯。下班了就來。老闆認識我，給我多加肉。”她笑了，那個笑容跟在會所裡的不一樣。
在會所裡她是冷淡的、疏離的，不愛笑。這會兒她笑了，看著挺真的。
炒粉上來了，熱氣騰騰的，醬油色，雞蛋碎混在粉裡，青菜脆生生的。
她吃得很香，筷子不停，腮幫子鼓鼓的。我吃了一口，鹹了，但香。
大排檔的炒粉就是這個味，不鹹不香。
“強壯。”
“嗯？”
“你表嫂以前也在這兒吃。”
“她跟你說的？”
“不用她說。我見過她。那時候她還在三樓，我新來的。她帶我來過這家。”
她吃了口粉，嚼了嚼，“你表嫂對我挺好的。我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她教我。怎麼跟客人說話，怎麼保護自己，怎麼跟領班處關係。後來她調去二樓了，見得少了。”
“她冇跟我提過你。”
“她不會提的。三樓的事，她不會跟任何人提。”她看著我，“她冇跟你說過她以前在三樓吧？”
“冇有。”
“那就對了。她不想讓你知道。她覺得三樓不光彩。”她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其實也冇什麼不光彩的。靠自己本事吃飯，不偷不搶。比那些當小三的強。”
她冇再說下去，把粉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吧，回去睡覺。”
兩個人往回走。巷子裡黑，路燈隔老遠纔有一盞。
她走前麵，我跟後麵。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強壯。”
“嗯？”
“你彆在三樓乾太久。”
“為什麼？”
“乾久了，人就變了。”她轉過身，繼續走。
“你表嫂就是覺得在三樓待久了不行，纔想辦法調去二樓的。你也一樣。賺點錢，攢點錢，早點走。彆陷在裡麵。”
她拐進一條巷子，不見了。我站在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燒烤攤的煙味。她說的對，乾久了人就變了。
變成什麼樣？
白潔那樣？
紅姐那樣？
小蝶那樣？
我不知道。
但是我看出來，
小蝶對我有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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