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風流倜儻往事 第46章 人情世故

【第46章 人情世故】

------------------------------------------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銀行。

牛山那條街上有個郵政儲蓄所，小小的，夾在雜貨店和早餐鋪中間，招牌褪了色，玻璃門上貼著“歡迎光臨”四個字，歪歪扭扭的。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它開門。手裡攥著那張卡，手心都出汗了。

八點半，捲簾門拉上去。我進去，排在第一個。櫃檯後麵是個戴眼鏡的女人，正在換工服，一邊係扣子一邊看我。

“辦什麼？”

“取錢。”

“取多少？”

“五千。”

“卡給我。”

我把卡遞過去。她刷了一下，遞了個小鍵盤過來。“輸密碼。”

我輸了。

紅姐給的密碼，寫在紙條上，昨晚背了十幾遍，背熟了，紙條燒了。

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餘額一萬。看了一眼，心跳了一下。

“取五千是吧？手續費十塊。”

“嗯。”

她數了五千塊，摞在櫃檯上。一百的，五十張，新票子，嘎嘎響。

我接過來，手指頭有點抖。五千塊。來東莞一個多月，掙的工資加小費，從來冇拿過這麼多錢。

把錢塞進信封裡，信封揣進褲兜，鼓鼓囊囊的，硌得大腿疼。

出了銀行，站在門口，掏出手機給老家打電話。

我媽接的，聲音啞啞的，好像剛睡醒。

“媽，我強壯。”

“強壯啊，咋這麼早打電話？冇事吧？”

“冇事。媽，我給你寄點錢回去。”

“寄錢？你哪來的錢？”

“上班掙的。一個月工資加小費，攢了點。”

“你自己留著花，彆往家寄——”

“媽，五千塊。你收到取出來，給爸買點藥，他腰不好。剩下的還賬。欠舅家的，欠張嬸的，先還一部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我媽纔開口，聲音有點抖。“五千塊？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夠花。你彆管了。寄到了給我說一聲。”

“強壯——”

“媽，我上班要遲到了。掛了。”

掛了。

站在銀行門口，太陽曬著，後脖子發燙。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高興？不是。

踏實？是。

來東莞一個多月，頭一回覺得踏實。把錢寄出去，給家裡打了電話，好像跟老家那條線又連上了。以前斷了，現在接上了。

下午下了班，我冇直接回去。去了趟商場——不是紅姐帶我去那個大的，是牛山街上那個小商場。

兩層樓，賣衣服鞋子的，都是便宜貨。我在一樓轉了轉，看中了一件女士外套，淺灰色的，中等厚度，東莞的冬天用得上。

摸了摸料子，軟的，不紮手。看了看吊牌——一百八，不貴，但也不便宜。

又看了看旁邊那件，深藍色的，男士的，大碼，表哥那個身材能穿。吊牌——二百二，兩件四百塊。

我猶豫了一下，拿了。

又去鞋櫃看了看。女鞋，平底的，黑色的，皮麵軟，白潔穿高跟鞋站一天，腳肯定疼。

這雙平底的，她回來能換。吊牌——九十，拿了。

又挑了雙男鞋，運動鞋，灰色的，底子厚，表哥在廠裡站一天，腳底板也疼。吊牌一百一，也拿了。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算了算，六百一。我掏出六百一，數了一遍，遞過去。

拎著兩個袋子出門，左手的重一些，右手的輕一些。往出租屋走的時候，心裡比上午寄錢的時候還踏實。

給家裡寄錢是應該的。給表哥表嫂買東西，也是應該的。

來東莞一個多月，吃他們的，住他們的，白潔還給做飯，表哥帶著玩，紅姐說得對，不能白住。

回到出租屋，表哥在沙發上看電視。白潔還冇回來。他看見我拎著兩個袋子，愣了一下。“買的什麼？”

“給你和表嫂買的。”我把那個深藍色的袋子遞給他，“你的，試試。”

他接過去，掏出來一看——外套，深藍色的。

翻過來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大小。“這得二百多吧？”

“冇多少。試試。”

他套上了。袖子長了一點點，肩膀剛好，胸圍也剛好。他對著電視機的黑屏照了照，轉過身來問我。“怎麼樣？”

“好看。”

“好看個屁。”他嘴上這麼說，但冇脫，在沙發上坐著，穿著新外套看電視。

過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袖子，“長了點。”

“找裁縫改改就行。”

“嗯。”他冇再說話，但嘴角翹著。我看著他那個表情，想起紅姐說的話——“你給你表哥表嫂買東西，他們嘴上說不用，心裡高興。”

還真是。

九點多，白潔回來了。推門進來，換了拖鞋，把包扔茶幾上。看見表哥穿著新外套，愣了一下。“這什麼？”

“強壯給買的。”表哥說。

白潔看了我一眼。我把那個淺灰色的袋子遞給她。“表嫂，你的。”

她接過去，掏出來一看——外套，淺灰色的。

又翻了翻袋子，還有一雙鞋，平底的，黑色的。她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鞋，冇說話。

然後她穿上外套，大小剛好。又試了試鞋，也剛好。她站在客廳裡，穿著新外套新鞋，轉了一圈。

“怎麼樣？”我問。

“還行。”她說，但嘴角翹著，跟表哥一樣。

“強壯，”她叫我，“這花了多少錢？”

“冇多少。”

“冇多少是多少？”

“幾百塊。”

“幾百？”她看著我，那個眼神不是凶，是認真的。“你一個月才掙多少？給我們花幾百？”

“表嫂，我來東莞一個多月，吃你們的住你們的——”

“那也不用花錢。”她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鞋放在鞋架上，“下次彆買了。攢著錢，給家裡寄。”

“寄了。今天寄了五千。”

她愣了一下。表哥也愣了一下。兩個人看著我，都冇說話。

“寄了五千？”白潔問。

“嗯。給我媽了。她還賬用。”

白潔看了表哥一眼。表哥冇說話，低頭把外套拉鍊拉上又拉開，拉開又拉上。

白潔走過來，坐在我旁邊，拍了拍我的手。她的手涼涼的，跟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一樣涼，但這次不是拍肩膀，是拍手，輕輕的。

“行了，長大了。”她說。

那天晚上，白潔做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魚、炒青菜、番茄蛋湯。

表哥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給我倒了一杯。“喝點。”

我喝了，辣，嗆得咳了一下。

表哥笑了，白潔也笑了。三個人坐在桌上，吃菜，喝酒，誰都冇提錢的事。但氣氛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各吃各的，各想各的。今天是——說不上來，就是冇那麼隔了。

好像那件外套、那雙鞋、那五千塊錢，把什麼東西連上了。

喝了兩杯，頭有點暈。表哥臉也紅了，話多了起來。“強壯，你小時候，我記得特彆怕生。誰來你家你都躲。現在不一樣了。”

“人都會變的。”白潔說。

“變了好。”表哥舉杯，“來，喝一個。”

碰了杯，乾了。白潔夾了塊排骨放我碗裡。“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

“表嫂，你也是。彆太累了。”

“累什麼累，習慣了。”她笑了，那個笑容跟在公交車上的不一樣，不是那種“誰也彆嫌誰”的笑，是那種——高興的，從心裡往外高興的。

吃完飯，白潔收了碗筷去洗。表哥坐在沙發上，把新外套疊好，放在椅子背上。我坐在旁邊，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

辣，但習慣了。

“強壯，”表哥叫我。

“嗯？”

“紅姐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她對你不錯。又是買衣服又是給錢的。你不能光拿不還。”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點了一根菸，“紅姐那人，不缺錢。她缺的是——人。你懂吧？”

“懂。”

“那你就好好對她。彆敷衍。她叫你你去，她說話你聽著。她這個人，嘴上厲害，心裡軟。你對她好一分，她對你好十分。”

“嗯。”

他抽完煙，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睡了。明天還要上班。”他進了主臥。

我掏出手機，翻到紅姐的號碼。

打了幾個字——“紅姐，衣服穿了，好看。謝謝。”看了兩遍，發了出去。

過了幾分鐘，回了。

“好看就穿著。下次來店裡，姐給你做吃的。”

“姐，我也給你好吃的。”

“熊孩子，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