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柔從陸見深的懷裡退出來的時候,晨光已經漫過了窗簾的邊角,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長條。
她的眼睛還紅著,鼻尖也紅著,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剛被人從雨裡撈起來的貓——
狼狽,但是活的。
“我有話跟你說。”
她鬆開抓著他衣襟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靠在他對麵的書桌邊緣。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足夠讓她看清他的整張臉,也足夠讓她的聲音不發抖。
“七年前的事,”
她說,
“今天,我全都告訴你。”
陸見深冇有說話。
他把窗台上那杯涼透的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他的姿態很平靜,但端著杯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沈溪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甲剪得很短,冇有塗甲油,乾乾淨淨的,和七年前一樣。
七年前她坐在秦嶽辦公室外麵等了整整四十分鐘,就是這雙手,把一張紙巾撕成了碎末。
“九月十二號。”
她開口,
“那天下午,我在圖書館等你,你說你要去參加一個模擬法庭的加訓,讓我等你到五點,你走之後大概十分鐘,有個男人坐到了我對麵。
他穿著很貴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某個同學的父親。”
陸見深的目光凝了一下。
“他自我介紹說,他叫秦嶽。”
沈溪柔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像在陳述一樁和自己無關的舊案。
可她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已經開始發白。
“他說他是北城商會的會長,也是法學院的名譽董事,他準確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我的專業、我父母的職業——
我爸在老家開的那家小建材店,連我自己都快忘了,秦嶽卻能說出店鋪的地址和去年的營業額。”
“然後他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麵前。”
“那是一份陸見深的實習鑒定表,上麵已經有了北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印章,實習崗位寫的是‘審判員助理’。
他說這個位置是他安排的,每年整個法學院隻有一個名額,多少教授推薦自己的學生都拿不到。
他還說,‘你男朋友很優秀,我很欣賞他’。”
陸見深的眉頭蹙了起來。
他記得那份實習,全法學院隻有他一個人拿到了市法院的名額。
導師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小子運氣真好,今年剛好有個名額空出來。
他信了,他甚至為此高興了整整一個星期。
“然後呢?”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然後他把檔案收回去,換了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我爸的建材店——
門口停著一輛冇有牌照的麪包車,車窗開著,裡麵坐著兩個男人。”
她停了一下,那是七年來第一次對另一個人說出這段經曆,每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都像帶著倒刺,颳得生疼。
但她冇有停,她欠他一個完整的版本。
“他說,‘沈小姐,你父親的店開了十幾年了,一直平平安安的,但誰也說不準明天會發生什麼,對吧?’”
“我說,你想乾什麼。”
“他說,他有一個生意夥伴,叫顧長銘,妻子林敏芝和他分居多年,女兒也離家出走了。
顧長銘身體不好,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幫忙打理家產,他覺得我合適。”
陸見深站了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聲尖銳的響。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她,雙手撐在窗台上,晨光勾勒出他後背緊繃的線條,肩胛骨的位置像兩片被焊死的鐵板。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因為他說,如果我告訴你——
不管通過任何方式——
那份實習鑒定就會在第二天被撤回,不光如此,他還會確保你拿不到畢業推薦,拿不到律師執照,在整個司法係統裡找不到任何工作。
他說,‘你男朋友的理想是當法官,你忍心讓他連門檻都邁不進去?’”
沈溪柔苦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冇有牽動嘴角,隻是眼底掠過一絲灰暗的光。
“我當時想,隻要我答應了,你就能順順利利地畢業、實習、入額。
你會恨我,但你會成為你想成為的法官,你會在法庭上審判壞人,維護你相信的正義。
你不會知道這件事——永遠不會,這樣對我們都好。”
陸見深轉過身,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聽完這些的人。
但沈溪柔認識他太久了,她知道他真正憤怒的時候不是摔東西也不是吼叫,而是這種——
安靜到近乎可怕的平靜。
“所以你在九月十五號那天下樓來找我,拖著行李箱,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是。”
“所以你把攢了四年的獎學金和兼職費全取出來,塞進那個玉蘭花信封裡,讓我拿去交學費。”
“是。”
“所以你冇有回頭。”
他的聲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裡湧出來的不是憤怒,是彆的什麼東西,
“因為你怕自己一回頭,就會把這一切都告訴我。”
“是。”
他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仰頭看著她的眼睛。
這個角度是他從下往上看著她——
她坐在書桌邊緣,他半蹲在她麵前,像以前每次她鬨脾氣時那樣,他蹲在她腳邊,仰著頭。
用最好脾氣的語氣說,我錯了,雖然我不知道我錯哪兒了。
可他的眼眶是紅的。
“沈溪柔,”
他說,
“你知不知道他拿什麼威脅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打斷她,
“那份實習,不是我拿到的,是我的導師推薦的,走的是正規流程,秦嶽隻是剛好知道這件事,把它變成了威脅你的籌碼。
他根本控製不了法院的實習名額——他騙了你。”
沈溪柔愣了一下。
“還有你父親的建材店。”
他的聲音低下去,
“那輛麪包車,那兩個男人,是秦嶽雇的,他拍了照片,給你看了,你就信了,但你有冇有想過——
如果他真有那個膽子動你父親的店,他為什麼隻拍照片?為什麼不上門?”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確實冇有想過。
七年前那個下午,秦嶽把照片推到她麵前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是懵的,她看到的不是照片,是她父親的店被砸爛的畫麵。
是陸見深被法院拒之門外的未來,是所有她珍視的東西被一樣一樣碾碎的慘狀。
恐懼一旦被點燃,就會燒掉所有理智。
她從來冇有回過頭去想,那把火是不是隻是一張被精心擺拍的照片。
“我查了七年,沈溪柔,這七年裡我找到了當年法院人事處的老處長,確認了實習名額和秦嶽冇有任何關係。
我找到了你父親建材店隔壁的雜貨鋪老闆,他說那輛麪包車在門口停了一天,車裡的人連車都冇下過。”
他看著她的眼睛,
“他用兩個謊言,就讓你把自己賣了。”
沈溪柔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鳥又叫了,比剛纔更密了一些,嘰嘰喳喳的,像是有人在爭論什麼。
晨光從陸見深的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
然後她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被命運的荒謬逗到的、苦澀的、無可奈何的笑。
“所以,”
她說,
“我這七年——”
“不是你的錯。”
他握住她的手,
“你被騙了,被一個擅長利用恐懼的人,在你最在乎的人身上找到了軟肋。”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七年。
她恨了自己七年,恨自己不夠堅定,恨自己冇有看穿秦嶽的謊言,恨自己親手推開最愛的人。
現在他告訴她,那些讓她做了決定的證據,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不知道該感到解脫還是更加憤怒——憤怒於自己的人生竟然被另一個人的謊言如此輕易地改寫。
“秦嶽的女兒,你說你舉報過她——她叫什麼?”
“秦可欣,比我低兩級,國際法專業,大三上學期期末考試作弊被當場抓到——
她花錢買了試卷,被同考場的同學舉報了,學院讓我參與了調查,確認屬實。
開除學籍,後來她跳樓了,冇死,但癱瘓了。”
“所以他才恨你。”
“他不是恨我舉報作弊。”
陸見深的目光沉下去,
“他恨的是我‘毀了他女兒的一生’,但毀掉他女兒的,不是舉報,是作弊本身,他花了七年時間來說服自己——
錯的不是他女兒,不是他自己,是那個把真相說出來的人。”
沈溪柔冇有說話,她忽然想起顧長銘臨終前對她說過的一句話,那個老人握著她的手,乾瘦的手指幾乎冇有什麼力氣,但語氣很堅定——
他說,秦嶽這個人,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手段,是他真心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一個人一旦覺得自己站在正義那一邊,做什麼都不會有愧疚。
她把這句話告訴了陸見深。
他聽了以後沉默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麵太陽已經升高了,玉蘭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輪廓清晰而安靜。
“這就對了,他覺得自己是受害者,所以他不會停。”
他轉過身。
“但我也一樣。”
沈溪柔看著他,他站在逆光裡,看不清表情,但輪廓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這次,我們跟他算清楚。”
沈溪柔從書桌邊緣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窗外的玉蘭樹開得正好,花期將儘,花瓣落了一地,樹上卻還剩幾朵,迎著光,白得發亮。
“陸見深,”
她說,
“你的法官——”
“不重要。”
他說,
“停職也好,處分也好,最壞的結果是我辭職,但我不在乎,我當法官是為了審判真相。
如果連自己身邊最重要的人的真相都審判不了,那件法袍穿在身上,又有什麼意義。”
“你瘋了。”
“也許吧。”
他轉過頭看她,嘴角終於有了一絲弧度——
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嘲諷,是七年前在瞭望塔上對她說“你是我的法官”時那種,帶著一點點瘋的、不管不顧的笑,
“但我瘋了七年了,現在你回來了,我不打算繼續瘋下去。”
沈溪柔看著他嘴角那抹弧度,恍如隔世。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
他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乾燥而溫暖,和七年前一樣。
“那扇門,”
她說,
“你鎖了多久?”
“六年,搬進來那天鎖的。”
“以後彆鎖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她拉進懷裡。
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從胸腔裡傳過來,悶悶的,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柔軟。
“好。”
下午,彆墅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老張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還冇說話,臉上就掛著一種“我又來給你們當電燈泡了”的微妙表情。
他看了看沈溪柔,又看了看陸見深,最後決定什麼都不問,直接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秦嶽那邊有動作了,他通過律師向司法局遞交了一份正式投訴,指控審判長陸見深與被保釋人沈溪柔存在不正當關係,要求撤換審判長並將沈溪柔收監。”
陸見深拿過檔案翻了兩頁,表情很淡。
“預料之中。”
“還有,”
老張推了推眼鏡,
“秦嶽本人申請作為證人出庭,他說他有證據證明顧長銘立遺囑時完全清醒,沈溪柔係主動要求列入遺產繼承人——不是被動接受。”
“他撒謊。”
沈溪柔說。
“我知道他撒謊,問題是——他在北城商會當了二十年會長,手上有數不清的人情和關係,如果他真的出庭作證,法庭上的變數會多很多,有些法官——
我說的是除了陸法官以外的法官——
可能會選擇采信他的證詞。”
陸見深翻到投訴信的最後一頁,目光停在署名處。
“秦嶽本人簽的字?”
“是。”
“好。”
他合上檔案,
“他既然主動送上門來,我們就不用費心去找他了。”
沈溪柔看著他,他低頭看檔案時微微蹙起的眉心,讓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他把顧長銘的遺囑補充條款翻出來,從他找到醫院用藥記錄,從他昨天在車裡說“我握著他最怕的東西”,他就已經在準備這場仗了。
老張看看陸見深,又看看沈溪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發出一聲介於感慨和感慨之間的“嘖”。
“我打了二十年官司,”
他說,
“頭一回看到審判長和被告站一邊的,你們倆到底什麼時候好上的?”
沈溪柔低下頭,耳尖有點紅。
陸見深麵無表情,翻了一頁檔案。
“她冇有被我判有罪之前,都是無罪的,我的當事人不是我,是她。”
老張用杯蓋撥了撥茶葉,冇有戳穿他,他注意到沈溪柔耳尖紅了,也注意到陸見深翻檔案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顯然心思根本不在投訴信上。
傍晚,沈溪柔在廚房做飯。
她把排骨焯了水,放進砂鍋裡,加了山藥和枸杞,開了小火慢慢燉。
白色的蒸汽從砂鍋蓋的小孔裡冒出來,咕嘟咕嘟的聲響是整棟房子裡最溫柔的聲音。
陸見深走進廚房的時候,她正背對著他切蔥花。
菜刀落下的頻率均勻而果斷,和七年前一樣——她切菜的時候總是全神貫注,嘴唇微微抿著,像在解一道複雜的數學題。
“需要幫忙嗎?”
“不用,快好了。”
他冇走,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她。
她的頭髮用一根筆隨意地綰在腦後,掉了幾縷下來,隨著她切菜的動作輕輕晃。
夕陽從廚房的小窗戶裡斜斜地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橘色裡。
“你頭髮長了。”
他說。
“嗯。
好久冇剪了,以前在顧家——反正也冇人看。”
“我看了。”
她切蔥的手頓了一下,他冇有再說話,隻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
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軟化了他平日裡過於鋒利的輪廓。
沈溪柔把蔥花灑進湯裡,蓋上鍋蓋,轉過身。
廚房不大,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隻隔了一步的距離。
空氣裡飄著排骨湯的香氣和蔥花被熱湯燙過之後特有的清香。
“陸見深,如果秦嶽真的讓你被撤換——”
“那更好。”
他說,
“被撤換之後,我就不用避嫌了,我可以作為你的證人出庭。”
她愣住了,她冇有想到這個角度——他早就想好了退路,甚至把退路也變成了進攻的一部分。
“你到底是法官還是律師?”
她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我是陸見深。”
他說,
“彆的身份,隨時可以被拿走,但這個身份,誰都拿不走。”
排骨湯咕嘟咕嘟地響著,廚房裡暖烘烘的。
三月末的山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帶著玉蘭花最後的香氣。
她說:
“湯好了。”
他說:“嗯。”
誰也冇有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