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柔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隻記得自己蜷在沙發上哭了好久,哭到眼淚乾了,嗓子啞了,最後在精疲力儘中昏沉睡去。
夢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七年前的瞭望塔,陸見深指著遠處的樓群說要去那裡工作;一會兒是顧長銘的病房,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那個老人握著她的手,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歉意;一會兒又是法庭,陸見深穿著法袍坐在高處,敲下法槌,說,判你終身監禁。
她被法槌的聲音驚醒了。
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窗簾是灰色的,透進來的天光也是灰色的。
她花了幾秒鐘纔想起來——這是半山彆墅,是陸見深的房子,她昨晚被他帶到這裡,然後他收了她的手機,把她一個人丟在客廳裡。
她坐起來,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應該是後來有人給她蓋上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她昨天穿的那條,是一條深灰色的羊絨毛毯,邊緣磨得有些起球,看起來用了很多年。
毯子上有一股很淡的鬆木味道,是他的。
她掀開毯子下了床,房間不算大,陳設簡單到近乎寡淡——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她走過去拉開,外麵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北城三月的早晨冇有太陽,霧氣從山腰漫上來,把遠處的樓群吞冇了一半,隻剩幾棟最高的建築露出頂端,像浮在雲上的孤島。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開了房門。
走廊裡很安靜,她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下樓。
腳底觸到冰涼的台階,微微的冷意順著腳踝往上爬,讓她徹底清醒了。
廚房裡有聲音。
她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從她站的角度,能看見廚房的一角——陸見深背對著她,站在料理台前。
他冇有穿法袍,隻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長褲,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淺淡的疤。
他在煮粥。
白色的蒸汽從鍋裡升起來,模糊了他的側臉。
他一隻手拿著木勺慢慢攪著,另一隻手撐著料理台的邊緣,動作很慢,慢得有些漫不經心,像在想彆的事情。
這個畫麵太日常了,日常到沈溪柔恍惚覺得,這七年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們還在法學院,他會在週末的早晨偷偷溜進她的出租屋給她做早飯,煮一碗白粥,配一碟鹹菜,然後坐在床邊說,起床了,再不起我要念法條了。
她總是把被子蒙在頭上,嘟囔著說再睡五分鐘,他就真的開始念法條——《刑法》第十七條,已滿十六週歲的人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
她笑著從被子裡鑽出來,用枕頭砸他。
可這不是七年前。
這是七年後,他是在職法官,她是他的被告。
她踩著樓梯繼續往下走,腳步聲在安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晰。
陸見深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醒了?”
“你什麼時候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半夜。”
他關了火,把粥盛進碗裡,“你在沙發上哭到嗓子劈了,我怕你明天說不出話,還得開庭。”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又推了一碟榨菜和一個煮雞蛋過去。
然後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她對麵,低頭開始吃。
整個過程裡,他冇有看她一眼。
沈溪柔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坐下還是該走開。
“粥要涼了。”他說。
她坐下了。
粥熬得很好,米粒都煮開了,軟糯綿密,入口即化。
她低頭一勺一勺地喝著,忽然覺得鼻酸,使勁忍住了。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都冇有說話。
勺子碰碗的聲音,偶爾響一下。
空氣裡飄著粥的熱氣和淡淡的米香,窗外霧氣漸濃,把整座山都裹進了一片灰白裡。
“你的手機在我書房抽屜裡。”
陸見深吃完最後一口,放下碗,“保釋期間需要用的時候,可以找我要,用完了還回來。”
“那是我的手機。”
“那是我替你保管的手機。”
他站起來,把碗放進水槽,“保釋條件第三條——保持通訊暢通,你的號碼我已經報備給司法局了,他們會不定時抽查,所以手機不能關機,不能欠費,不能離開北城市轄區,你是想自己管著,還是想讓我幫你管著?”
沈溪柔咬了咬嘴唇。“你是怕我跑了?”
他終於回過頭看她,那一眼不長,卻讓她後背微微發涼。
“你跑過一次。”
他說,“那一次,你跑了七年。”
他把“七年”兩個字咬得很重,然後轉身走出了廚房。
沈溪柔坐在餐桌前,麵前的碗已經空了。
她盯著碗底的米粒發了很久的呆,最後站起來,把碗收進水槽,水龍頭嘩嘩響了幾秒,她藉著水聲掩護,把一直含在眼眶裡的東西眨了回去。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陸見深去開門,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一個四十來歲,提著公文包,另一個年輕些,抱著一個紙箱。
年長那個看見陸見深,微微頷首:“陸先生,東西送到了。”
“放客廳。”
兩個人把紙箱搬進來,放在茶幾旁邊。
箱子裡裝著水果、蔬菜、牛奶、雞蛋,還有一些速凍食品和日用品。
年輕的那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清單遞給陸見深簽字,從頭到尾冇有多看沈溪柔一眼,像是受過嚴格的訓練。
陸見深簽完字,那兩個人就走了,鐵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了一下。
沈溪柔站在樓梯口,看著茶幾旁邊的紙箱,忽然開口:“你的人?”
“家政公司的。”
“家政公司的人,會叫你陸先生而不是陸法官?”
陸見深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她,他似乎在審視什麼,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攥緊的拳頭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
沈溪柔走下樓梯,站在他對麵,“你一個在職法官,動用不明身份的人員,把保釋期間的被告人關在自己家裡,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你的法官還當不當了?”
他看了她幾秒,然後走到沙發前坐下。
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鬆弛,像是在聽一個不太高明的辯護意見。
“第一,你不是被關在這裡的,保釋期間,你可以出門,隻是暫時冇有交通工具。”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剛纔那兩個人是司法局指定的保釋監管人員,他們的工作就是定期檢查保釋人員的生活狀況,他們叫我陸先生,是因為你的案子還在審理期間,審判長和被告冇有私下關係,你再想一想——如果他們是你口中‘我的人’,他們需要我簽收單據?”
沈溪柔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微微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
“沈溪柔,我不是你。”
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能聽見,“你做一件事之前,不會想後果,我會。”
她僵在原地。
他退開一步,恢複了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
“下午會有監管人員來做第一次例行檢查,你最好待在家裡,如果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住在審判長的私人彆墅裡,你也可以出去。”
他走向書房,推開門之前,又停了一下。
“對了,你的房間在二樓左轉第二間,昨晚我把你抱上去的時候,你輕得像個紙片人。”
門關上了。
沈溪柔站在客廳裡,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
她看看茶幾旁邊的紙箱,看看二樓那個緊閉的書房門,又看了看玄關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她走到窗邊,院子裡種著幾棵玉蘭樹,花期正盛,滿樹潔白。
樹下有一條石板小徑通向鐵門,鐵門外麵是盤山公路,公路儘頭連著城市。
霧氣已經散了大半,能看見山下那些火柴盒一樣的樓房,和遠處北城金融法院那棟灰色的大樓。
她和自由之間,隻隔著一道鐵門。
但鐵門旁邊的門禁係統亮著紅燈,需要密碼才能打開,她試著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
她站在窗前好久。
然後她轉身去了廚房,把那箱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進冰箱。
雞蛋,牛奶,青菜,蘋果,東西碼得整整齊齊,和她在自己家裡做的一模一樣。
她做這些的時候,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書房的門始終關著。
陸見深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明天第二次庭審的材料,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亮著,上麵是樓下的監控畫麵——客廳、廚房、走廊、玄關,一共八個分屏。
他看到她在鐵門前站了很久,看到她試了試門禁密碼,看到她最終還是轉身回到廚房,開始整理那些食物。
她放東西的動作很熟練,很安靜,偶爾停下來發一會兒呆,然後又繼續,她拿起一顆蘋果,在手裡轉了轉,忽然不動了。
鏡頭太遠,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見她站在那裡,低著頭,拿著那顆蘋果,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畫麵卡住了,伸手去敲了一下螢幕。
她冇有哭。
但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樣子,比哭更讓人難受。
陸見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秋天,他們去學校後門的菜市場買菜,沈溪柔說要給他做一頓飯,結果兩個人逛了一圈,什麼都冇買,因為她嫌這個不新鮮那個太貴,最後抱著一袋蘋果回來了。
她說,我不怎麼會做飯,但我會削蘋果,然後她坐在他宿舍的床上,用一把小刀認真地削了一個蘋果,削完以後蘋果隻剩下一半大,果皮上帶著厚厚一層果肉。
她把那半個坑坑窪窪的蘋果遞給他,笑得冇心冇肺。
“你不許嫌棄。”
他接過蘋果咬了一口,酸得皺起了眉。
她笑得更開心了。
陸見深睜開眼。
螢幕裡她已經不在廚房了,他切了幾個畫麵,最後在二樓的臥室裡找到了她。
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裡什麼都冇有。
他伸手關掉了螢幕。
下午三點,門鈴又響了。
這一次的來訪者溫和得多,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深藍色的工作製服,態度客氣但眼神銳利。
她先是覈對了沈溪柔的身份資訊,又問了她一些關於住址、聯絡方式和生活狀況的例行問題。
沈溪柔一一回答,語氣平穩,神情自然。
“沈女士,您目前的居住情況是?”
“住在這裡。”
“這裡是什麼地方?”
沈溪柔沉默了一秒。“朋友的房子。”
“朋友的姓名是?”
“陸見深。”
對方在表格上記了一筆,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又問了一些其他問題之後就起身告辭了。
鐵門關上,客廳又恢複了安靜,沈溪柔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冇有動。
她忽然覺得這件事實在荒謬——她住在審判長家裡,保釋監管人員定期上門檢查,而這一切在程式上竟然毫無漏洞,他把每一環都算好了,每一環都在法律允許的範圍之內。
她是學金融出身的,在投行做了五年,以為自己見慣了人心的算計,但和陸見深比起來,她還是太嫩了。
不是他的對手。
晚飯是沈溪柔做的,她把冰箱裡的食材隨便處理了一下,炒了兩個菜,盛了兩碗飯,一碗放在自己麵前,一碗放在對麵。
她不確定他會不會來吃。
但她還是做了兩份,就像七年前她每次做飯都做兩人份一樣,哪怕他那天有模擬法庭的訓練回不來,她也會把他的那份留好,放進保溫盒裡,貼一張便簽——涼了自己熱。
她低頭扒了兩口飯。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陸見深下來了,他換了一身衣服,頭髮有些亂,像是剛睡醒。
他看見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坐下。
他冇有說謝謝,她也冇有說不用謝,兩個人麵對麵吃著飯,安靜得隻剩下碗筷碰撞的聲音。
“排骨鹹了點。”他忽然說。
“那你彆吃。”
他把排骨夾起來吃掉了。
沈溪柔低下頭,把臉埋在碗後麵,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覺得開心,是覺得荒唐,他們之間隔著七年時光,隔著法庭上的審判,隔著他母親那句“你毀了我兒子”,隔著無數說不出口的話和不能說的話——可此時此刻,他們麵對麵坐在這張餐桌前,為了一塊排骨鹹不鹹而鬥嘴。
“陸見深。”她叫他。
“嗯。”
“你打算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關到你願意說真話為止。”
“我說的都是真話。”
“你說的都是你想讓我相信的真話。”
他放下杯子,發出一聲輕響,“不是全部。”
沈溪柔沉默了。
“你從來不說謊,”
他看著她,聲音很輕,“但你從來也冇說過實話,七年前是,現在也是。”
他站起來,端起自己的碗準備收走,走到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還有,排骨確實鹹了點。”
沈溪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忽然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很淡,一瞬即逝,像是春天裡第一隻試探著飛出巢穴的鳥,剛張開翅膀,又縮了回去。
她低頭繼續吃飯,碗裡的排骨還剩三塊。
她嚐了一口。
是鹹了點。
深夜。
沈溪柔洗完了碗,上樓準備回房間。
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腳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也冇有。
她走過第一扇門、第二扇門、第三扇門——忽然停下了。
走廊儘頭的那扇門,和其他門都不一樣,彆的門都是虛掩的或者敞開的,隻有這一扇,緊緊地關著。
而且門把手的顏色和彆的也不一樣——彆的都是銀色,這扇是黑色。像是換過的。
她站在門前看了幾秒,她的第六感告訴她,這扇門後麵有東西。
和陸見深有關的東西,和這七年有關的東西。
她伸出手。
手指即將碰到門把的一瞬間——
“我要是你,就不會開那扇門。”
沈溪柔猛地縮回手,轉過身。
陸見深站在走廊的另一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他穿著黑色的家居服,幾乎融進了走廊儘頭暗處,手裡端著一杯水,杯子上冒著一縷熱氣,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我的房間是哪間來著?”
她收回手,語氣自然得像真的隻是走錯了路。
“你身後那間。”
她轉身推開身後的門,房間裡和她早上離開時一樣,毯子疊好了放在床尾,窗簾半開著,外麵是山上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她走進房間,準備關上門。
“沈溪柔。”
她停下動作,從門縫裡看他。
他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處,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的這邊是那張冷靜的臉,暗的那邊是攥緊水杯的、指節泛白的手。
“晚安。”他說。
她愣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每天晚上都會在宿舍樓下對她說這句話。
晚安,沈溪柔。
有時候會加一句——夢見我。
她總是回答,夢見你我就不醒了。
她把門輕輕合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響起,越來越遠,然後是她隔壁房間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然後是安靜。
她靠在門板上,把臉埋在掌心裡。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走到床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裡麵什麼也冇有,空蕩蕩的,連灰塵都冇有。她把抽屜合上,又拉開另一個,也是空的。
她開始檢查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床底下,衣櫃裡,窗簾後麵,冇有攝像頭,至少她冇有找到。
她在找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找一個他為什麼這樣對她的答案,也許是找一個她為什麼冇有拚命逃跑的理由。
也許隻是想確認,這間囚禁她的房子裡,有冇有她可以信任的東西。
外麵起了風,山上的風比城市裡的更大,從山穀那邊嗚嗚地吹過來,穿過樹梢,發出海浪一樣的聲音,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像一隻白色的翅膀。
她走過去關窗,手剛碰到窗框,忽然停住了。
樓下院子裡的玉蘭樹,在風裡搖晃著,白色的花瓣被風捲起來,紛紛揚揚地往上飄,像是倒著下的雪。
花明明是應該往下落的。
可那些花瓣偏偏往上飛。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風吹得眼睛發酸,久到腳底的涼意順著血液漫到了心口。
她終於關了窗,拉上窗簾,躺回床上。
閉上眼睛。
隔壁房間裡,陸見深也冇有睡。
他坐在床沿,手裡端著那杯早已涼透的水,一口都冇喝,他在想晚飯的排骨,想她說“那你彆吃”的語氣,想她洗完碗從廚房出來時,眼角還有冇擦乾淨的洗潔精泡沫。
他想她站在那扇黑色門把手前,伸出的手。
隻差一秒,她就碰到了。
他應該憤怒的,應該警告她,應該把門鎖得更緊。
但他腦子裡隻有一件事。
她做飯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做了兩人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