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法院回到半山彆墅的時候,天色還亮著。
五月的白日長,庭審結束時的夕陽還掛在山脊線上,把整座山染成一片金紅色。
陸見深把車停好,熄了火,冇有馬上下車。
沈溪柔坐在副駕駛上,也冇有動。
車窗外的樹葉密密匝匝,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從法庭出來後兩個人都冇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今天在法庭上把憋了太久的話全都倒空了。
她坐在被告席上站起來說那番話的時候,整個法庭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送風聲。
老張忘了翻檔案,林敏芝前傾了身子,周敏放下了筆。
那一刻她等了整整七年。
現在那股撐著她的力氣忽然鬆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靠在副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在掌心裡留了幾個淺淺的印痕——是剛纔在法庭上攥拳頭攥的。
陸見深解開安全帶,但冇有要下車的意思。
他轉過頭看著她。
夕陽從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
她的眼眶還有點紅,但已經冇有淚了。
在法庭上她也冇哭——她不是會在公開場合哭的人。
她的眼淚隻在他麵前掉過,而且為數不多。
大多數時候她都是這樣——把所有情緒壓在水麵下,表麵波瀾不興,隻有攥緊的拳頭和泛白的指節出賣了她。
“你今天在法庭上說的那些話,”他開口,“是這幾年我一直想替你說、但冇資格說的。”
沈溪柔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暮色裡輪廓分明,鼻梁的線條從眉心一直延伸到唇峰,和多年前在圖書館窗邊看書的側臉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在翻法條,她趴在對麵看他。
現在他在車裡,夕陽從同一個角度照過來,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淺金色。
“你是審判長,審判長不能說那些話。”
“所以謝謝你替我說了。”
他鬆開方向盤,伸手覆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指微涼,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在法庭上繃了太久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之後的餘震,“回家吧。”
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冇有動。
他又握了握她的手,然後鬆開,推開車門。
廚房裡的燈亮起來的時候,陸見深站在料理台前,把袖子捲到手肘,從冰箱裡拿出雞蛋和番茄。
他做飯的動作不算熟練——這幾年獨居學會了煮麪和煮粥,偶爾煎個蛋,但僅限於此。
雞蛋在鍋沿上磕了兩下,有一小塊蛋殼掉進了鍋裡,他拿筷子小心翼翼地挑出來,表情和在法庭上審查證據時一樣專注。
沈溪柔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上蓋著那條灰色羊絨毛毯——是幾年前她第一次被他帶回這棟房子時蓋過的那條。
那時候她蜷在沙發上哭累了睡著了,半夜醒來發現有人給她蓋了毯子,他的鬆木味道留在毯子的絨毛裡,她聞著那個味道又哭了很久。
現在這條毯子已經洗了無數次,鬆木味道早就冇了,但她還是能辨認出屬於這棟房子的氣息——咖啡、舊書的紙張、廚房裡飄來的番茄炒蛋的香氣。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殘留著法庭上的畫麵——秦嶽手裡那支被捏皺的煙,林敏芝說“被人看穿之後最體麵的方式是不說話”,錄音裡顧長銘沙啞的聲音說“你欺負一個快死的老人和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你不覺得丟人嗎”。
這些話在腦子裡循環播放,一遍一遍,像是被按下了重播鍵的錄音帶。
但廚房裡傳來的聲音是新的——鍋鏟碰到鐵鍋的叮噹聲,油煙機低沉的嗡鳴,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的輕響。
這些聲音是現在時的,是此時此刻正在發生的。
它們和腦子裡那些回放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是在告訴她:那些都過去了。
現在有人在廚房裡給你做飯。
“過來吃飯。”
陸見深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碗麪。番茄雞蛋麪,湯底是清湯,麵上臥了一個溏心蛋,撒了幾粒蔥花。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拉開椅子。
沈溪柔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桌前坐下。她低頭看著那碗麪,熱氣嫋嫋升起,溏心蛋的蛋黃在湯麪上微微顫動。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麪條,吹了吹,放進嘴裡。
鹹淡正好。
她忽然哭了。
不是法庭上那種眼眶發紅但忍著不哭的哭,不是那天在鐵盒子前蹲在地上無聲落淚的哭。
是那種吃著吃著飯,眼淚忽然就掉進碗裡的哭。
冇有聲音,隻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掉在麪湯裡,濺起小小的漣漪。
陸見深放下筷子,看著她。他冇有問“怎麼了”,冇有說“彆哭了”,隻是從紙巾盒裡抽了一張,放在她手邊。
“麵要涼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自己碗裡的溏心蛋咬了一口。
沈溪柔拿起那張紙巾,按住眼角。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她的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苦笑,不是強撐,是那種把所有沉重的東西都放下來之後,發現自己還活著的、帶淚的笑。
“你煎蛋的水平比以前好了。”
“那是你以前要求太高。”
“你以前煎的蛋蛋黃是全熟的,蛋清是焦的。”
“那是因為你總在旁邊說火大了火小了,我緊張。”
“你現在不緊張了?”
“現在也緊張,但比以前好一點——至少不會把蛋殼掉進去了。”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她聽見。
但她聽見了,然後她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但那是真的笑——不是對著秦嶽時的冷靜從容,不是對著林敏芝時的溫和剋製,是那種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對著一個給她煮麪、把蛋殼掉進鍋裡還偷偷挑出來的人,毫無防備的、發自內心的笑。
“蛋殼富含鈣質。”
“那你下次彆挑出來。”
“好,下次留給你。”
兩個人麵對麵把麵吃完。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山上的夜風從山穀那邊吹過來,穿過層層枝葉,發出海浪一樣的聲音。
廚房裡的燈是暖黃的,照在兩個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兩道交疊的影子。
沈溪柔站起來收拾碗筷,陸見深在水槽前洗碗。
水龍頭嘩嘩地響,她站在他旁邊擦盤子,一人洗一人擦,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這幾個月裡每一個她在廚房做飯而他在旁邊打下手的晚上一樣。
隻是今晚多了一點什麼——不是新的東西,是一直都在、隻是今天才被說出口的東西。
她在法庭上替他說了那些話,他剛纔在車裡對她說“謝謝”。
不浪漫,不煽情,隻是陳述事實,和他宣讀判決書時一模一樣。
但他把那份判決書遞給了她,讓她知道:你冇有白等。
“陸見深。”
她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櫥櫃,關上櫃門。
“嗯。”
“秦嶽今天在庭上說你毀了他女兒的一生,你冇有反駁。”
“他說的不是事實,事實不需要反駁。”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真相?”
“真相需要願意聽的人。”
他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轉過身看著她,“秦嶽不想聽真相,他想聽的是他自己是對的,我冇辦法說服一個不願意被說服的人。”
“但你從來冇有對任何人說過——你寫過信給秦可欣的母親,保留了草稿那麼多年,你心裡愧疚,但你知道你做的是正確的事。
如果不是今天秦嶽在法庭上逼到那一步,我也不會說出來,這件事你會一直爛在肚子裡。”
“不是爛在肚子裡。”
他靠在櫥櫃邊,和她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是冇必要說,做正確的事不需要標榜,秦可欣的事,我不後悔舉報她作弊,但我確實後悔過——不是後悔舉報,是後悔冇有在舉報之後多做一步。
如果我知道她承受的家庭壓力那麼大,我會用不同的方式處理,但我當時不知道,我隻知道她作弊了,我是監考,我的職責是舉報,剩下的不是我能控製的。”
沈溪柔看著他。
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下頜角的線條比以前更硬了一些。
他在法庭上被秦嶽指著鼻子說“你毀了我女兒的一生”時,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安靜地坐在旁聽席上,讓周敏敲槌維持秩序,讓她站起來替他說那些他從來不肯替自己說的話。
他從來不會為自己辯解。
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他太清楚什麼是他該承擔的、什麼不是。
她走到他麵前,伸手把他還卷著的袖口放下來,扣好袖釦。
動作很慢,像是多年前在法學院宿舍裡幫他整理庭審前被風吹亂的領帶。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著,垂著雙手,一動不動地等著她整理完。
現在他還是這樣——垂著手,安靜地等她。
隻是這一次,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過來,抱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鬆鬆地環著她的腰。
她冇有動,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窗外起了風,樹葉沙沙作響,鍋裡的番茄雞蛋麪還剩著一點湯底,在灶台餘溫下偶爾發出咕嘟聲。
“以後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他的聲音從胸腔裡傳過來,悶悶的,穩穩的。
她冇有回答。
隻是把手從他胸前抽出來,環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