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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法官大人 第15章

作者:沈溪柔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05:58:15

審查組的初步結論在週三下午送達半山彆墅。

不是正式處分決定,而是一份措辭謹慎的“初步審查意見”——

認定陸見深在保釋住址審批程式上符合規定,未發現程式違法,但“與案件當事人同車出入一事,雖不構成紀律處分事由,然行為失於謹慎,建議引以為戒”。

老張看完檔案,在電話裡笑了整整五秒。

“秦嶽忙活半天,就換來一個‘引以為戒’?這四個字連警告處分都夠不上,連檔案都不入,他大概冇想到你把審批流程的每一份檔案都留了底——我打了二十年官司,頭一回看到一個審判長把監管簽字單整理得比卷宗還規整。”

陸見深把審查意見放在餐桌上,推到沈溪柔麵前。

她低頭逐字逐句看了兩遍,看到“引以為戒”四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

“所以你不會被降職。”

“暫時不會。”

“‘暫時’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秦嶽不會因為這份審查意見就收手。”

陸見深給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廚房門框上,

“審查組認定的結論對他不利——程式合規,冇有紀律處分,他會覺得這次失手是因為低估了我們手裡的審批記錄,下一步他會把攻擊重心從我身上移開。”

他頓了一下,隔著杯沿看向她。

“移到你身上。”

沈溪柔冇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隻是把他放在餐桌上的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轉過來,杯口朝向他。

“那我就在這裡,他攻什麼,我們接什麼。”

她說“我們”的時候,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明天會下雨、記得帶傘之類的日常瑣事。

但陸見深接過杯子的動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她可能冇有注意到——然後他把杯子轉了半圈,嘴唇覆上她剛纔碰過的位置,喝完了剩下的水。

審查意見下來的第二天,周敏登門了。

這是她第一次來半山彆墅。

她在玄關換了鞋,目光從客廳的大理石地麵掃到落地窗外的玉蘭樹,最後落在餐桌上那枝插在玻璃杯裡的玉蘭花上。

花瓣已經快落儘了,隻剩最後一片還掛在枝頭,邊緣泛黃但還在堅持。

“這就是你說的‘最安全的地方’。”

她說。

不是疑問句。

陸見深給她倒了杯茶。

周敏接過來冇喝,放在茶幾上,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合議庭已經收到主治醫生的書麵證詞,他證實顧長銘在住院期間多次拒絕秦嶽的探視要求,原因是秦嶽的出現會引發病人血壓升高和情緒波動。

這個證詞和聲紋鑒定報告形成證據鏈——秦嶽聲稱顧長銘‘精神狀態清醒、遺囑完全自願’,但主治醫生的記錄顯示,每次秦嶽去病房後,顧長銘的血壓數據都會出現明顯異常,一次是偶然,三次就是規律。”

“孫某的聲紋匹配之後,秦嶽在病房外麵安插秘書的行為已經無法用‘送檔案’來解釋,現在主治醫生又證實他明知探視會影響病人健康仍頻繁前往——

這就不是商業糾紛了,是蓄意乾擾重症病人的治療,這份證詞提交上去,他之前那份‘顧長銘神誌清醒、完全自願’的書麵證詞就等於自我打臉。”

她翻開第二頁,

“下次庭審定在兩週後,合議庭會在庭上正式評議這份新證據,如果順利,秦嶽的書麵證詞會被認定為不可信——

他整個證詞的基礎就是‘顧長銘當時清醒’,而這個基礎已經被主治醫生和聲紋鑒定雙重推翻了。”

沈溪柔從廚房走出來,在陸見深旁邊坐下。

她聽完周敏的話,冇有急著高興,而是問了一句:“秦嶽會怎麼反擊?”

周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閃而過的意外——大概是因為一個被告在聽到對自己有利的證據時,第一反應不是鬆一口氣,而是問對手下一步會怎麼走。

“他會申請更換審判長,審查意見雖然冇給處分,但‘行為失於謹慎’這五個字足夠讓他拿來再做一輪文章,他會說陸見深既然有程式外的疏失,就不適合繼續參與本案——

哪怕現在是我在代理審判長,但老陸一天還在合議庭的關聯名單裡,秦嶽就覺得有隱患。”

“那就讓他申請。”

陸見深說,“他申請換人,就要說明理由,他的理由是‘審判長與被告關係密切影響公正’,但審查組已經認定程式合規,他再說‘關係密切’就冇有事實基礎——

他會陷入自相矛盾:要麼接受審查結論,承認我程式合規,那他的換人申請就冇有依據;要麼否定審查結論,那他就是在質疑紀律審查組的權威,他選哪條路,都會在自己挖的坑裡打轉。”

周敏靠在沙發背上,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她看著陸見深,又看了看沈溪柔,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你們倆說話越來越像了。”

沈溪柔低下頭,耳尖有一點點紅。

陸見深麵不改色地翻開周敏帶來的檔案,拿起筆在某一頁的邊緣寫了幾個字的批註,語氣平淡:“像什麼?”

“像兩個合夥辦案的律師,一個負責進攻,一個負責補漏。”

周敏站起來,拿起公文包,“我得回院裡了,下次庭審的證據清單今晚發你郵箱,你幫我看一眼——雖然你現在停職,但合議庭顧問的身份還在。”

“顧不了了。”

陸見深說,“我現在是被停職的審判長,不是合議庭顧問,下週秦嶽的換人申請大概率會被駁回——審查結論已經出了,他冇拿到想要的東西,他發現自己低估了對手。

接下來每一步都會更謹慎,但也會更狠,他會換一種我們還冇想到的方式來打,從現在到下次庭審,是我們最後的視窗期。”

周敏走了之後,沈溪柔收拾茶幾上的茶杯。

她把周敏那杯涼茶倒掉的時候,忽然開口:“你冇有回答她的問題。”

“什麼問題?”

“她說我們說話越來越像,你回答了嗎?”

陸見深放下手裡的檔案,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她。她端著兩個杯子站在茶幾旁邊,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她側臉上畫出一道明暗交界線。

明的這邊是平靜的表情,暗的那邊是微微翹起的嘴角。

“那是事實,不需要回答。”他說。

“法官不是應該對所有問題都回答嗎?”

“被停職的法官隻回答他想回答的問題。”

沈溪柔端著杯子走向廚房,經過他身邊時故意用杯底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你現在想回答嗎?”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隻是剛好讓她停下來。

杯子裡殘餘的茶水晃了一下,晃出幾滴落在茶幾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的眼睛。

“想。”

他說,“想,想了很多年,從法學院開始就想了,你說‘法槌是用來定音的,不是用來壯膽的’——

那是我後來在法庭上對助理審判員說的話,你從來冇有聽過我開庭,但你說的話,和我開庭時說的話,一模一樣。”

她端著杯子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茶水又晃出來一滴,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冇有擦。

“所以不是我們說話越來越像——是你從來冇有離開過我的邏輯。”

窗外,午後的風穿過玉蘭樹的葉子,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不是掙脫,是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最後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點了一下,像句號,又像省略號。

“杯子放下再說話會死嗎——茶灑了。”

她轉身去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地響,她在洗杯子。

水聲蓋住了她的呼吸聲,但她的耳尖在午後陽光下紅得像玉蘭樹上最後一朵花。

晚飯後,沈溪柔把顧長銘的舊檔案鋪了一餐桌。

她從顧長銘書房裡搬出來三個紙箱,是前幾天讓老張幫忙從顧家老宅運過來的。

箱子在儲物間堆了好幾天,她一直冇打開。

審查組的初步結論下來之後,她說,秦嶽下一步會從她的身份下手——不是從司法渠道,就是從顧長銘的舊關係裡找漏洞。

與其等他挖出來,不如自己先翻一遍。

她覺得那些舊檔案裡可能還有秦嶽的把柄——顧長銘在最後幾年裡留了很多備忘錄,有些是手寫的,夾在合同和財務報表中間,助理都冇有整理過。

她見過他半夜失眠時在便簽紙上寫東西,寫完就隨手夾進某本賬簿裡,像是故意藏在最顯眼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陸見深從書房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麵,幫她整理。

兩人各守一方,中間堆滿了發黃的紙張和落灰的檔案夾。

窗外夜色漸濃,玉蘭樹的枝葉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輕輕搖晃。

他拿起一份裝訂好的檔案翻開,目光掃過抬頭,翻了兩頁,忽然手指頓在某個段落上。

那是顧長銘在去世前一個月寫的一份備忘錄,紙張還帶著醫院病房裡消毒水的氣味。他看了三遍,麵色漸漸沉下來。

“你過來看這個。”

沈溪柔從餐桌對麵繞過來,站在他身後,俯身看向那份備忘錄。

顧長銘的筆跡很潦草,不像平時簽字那麼工整,寫到後半段甚至有明顯的顫抖——大概是在病床上寫的,手腕冇力氣,筆都快握不住了。

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他那個時代商人的老派措辭,鄭重得像是遺囑,又比遺囑多了幾分私人的內疚。

“‘秦嶽以吾妻林敏芝之外孫相脅,迫吾將北城恒通股份轉讓於其名下,吾不從,乃複以沈女士安危相脅,此人非商,乃賊也。若吾有不測,凡見此備忘錄者,請轉交檢察機關。’”

沈溪柔把這段話一字一頓地念出聲。

唸完之後,廚房裡那鍋還在保溫的排骨湯咕嘟響了一聲,餐桌上的玻璃杯裡,最後一朵玉蘭花瓣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桌麵上。

她直起身,手指點在“以沈女士安危相脅”這八個字上。

紙張的邊緣有些毛了,大概是顧長銘寫完來不及收好就被護士推去做檢查,紙張夾在病床邊扶手和床墊之間,折出一道很深的壓痕。

她輕輕抹平那道摺痕,聲音很穩,手指卻冇忍住微微發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秦嶽拿我威脅過他,這些事他從來冇有告訴我——他跟你一樣,什麼都自己扛。”

陸見深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那份備忘錄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放在桌上。

然後握住她發抖的手指,按在自己掌心裡。

“這份備忘錄,加上林敏芝的錄音,加上主治醫生的證詞——三份證據指向同一個事實:秦嶽在顧長銘臨終前多次脅迫他修改遺囑。

合議庭需要看的就是這個,這不是商業糾紛,是脅迫,有這份備忘錄,秦嶽的書麵證詞等於廢紙一張。”

“能定他的罪嗎?”

“不能直接定罪,但足夠讓合議庭啟動對他的正式調查——不是紀律審查,是刑事責任調查。

脅迫修改遺囑,加上之前妨害司法的舉報,兩條線並在一起,他就算再用十個匿名郵箱也洗不乾淨。”

沈溪柔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備忘錄。

顧長銘的字跡潦草,寫到“賊”字的時候收筆很重,紙背都透出了墨跡。

她忽然想起那個老人在病床上抓住她的手時說的那句話——“小沈,我欠了太多人,欠敏芝,欠女兒,欠外孫,也欠你。”

她把備忘錄小心地合上,放進一個透明檔案袋裡,封好口,放在餐桌正中央。

“他欠的債,我來收。”

陸見深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舊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碎髮垂在耳邊晃來晃去。

她的手剛纔還在發抖,現在已經穩了。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有掉下來,像是把所有眼淚都燒成了彆的什麼東西。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穿上法袍時的感覺。

緊張到手心出汗,審判長讓他敲法槌,他拿起法槌的瞬間忽然不緊張了。

因為他知道手裡握的是什麼——不是權力,是責任。

現在他從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沈溪柔。”他說。

“嗯。”

“你現在想做什麼?”

“老張上次在答辯狀裡寫了——‘兩情相悅的合法關係,不構成串供動機’。”

她把碎髮彆到耳後,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眼底的淚光還冇散,但那弧度是真切的,“我想讓他在法庭上親口讀出來。”

陸見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手機,撥了老張的號碼。

“老張,明天來一趟半山彆墅,沈溪柔找到了一份新的證據——顧長銘的備忘錄,裡麵提到了秦嶽以沈溪柔的安危威脅顧長銘修改遺囑,你帶上上次那份撤銷保釋申請的答辯狀,我們需要把這份備忘錄作為新證據附進去。”

電話那頭老張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隔著半張餐桌都能聽見:“備忘錄?顧長銘親手寫的?提到秦嶽威脅他和沈溪柔?”

“是。”

“他媽的——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老張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很正式,像是庭審陳述時纔會用的那種腔調,“沈總在嗎?我收回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我上次說,這個案子越打越離譜了,現在我覺得,這個案子越打越像它本來該有的樣子了。”

沈溪柔接過陸見深遞來的手機,說了一句:“還冇打完呢,張律師,等打完了您再總結陳詞。”

她掛掉電話,把手機還給陸見深。

然後坐回餐桌前,從紙箱裡又抽出一份檔案夾,翻開,繼續整理。

陸見深坐在她對麵,也拿起一份檔案。

兩人之間隔著堆滿舊紙的餐桌,中間放著那份裝在透明檔案袋裡的備忘錄,和那朵剛剛落下的玉蘭花瓣——邊緣已經黃了,但躺在深色的桌麵上,還是白得發亮。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山上的風從山穀那邊吹過來,玉蘭樹的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但彆墅裡的燈一直亮著。

餐桌上的檔案堆得很高,偶爾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偶爾有兩個人低聲討論某個日期或某處措辭的聲音。

排骨湯在鍋裡保溫了兩個小時,最後被沈溪柔關了火。

他今晚大概又要熬夜,但她也冇打算回自己房間。

反正那條隱形的界線,已經窄到連一張紙都塞不下了。

午夜時分,沈溪柔從紙箱裡抽出一箇舊相框。

木質的邊框有些磕碰,玻璃麵上蒙了一層灰。

她用手指擦了擦,露出裡麵夾著的一張舊照片——顧長銘和林敏芝年輕時的合照。

照片上的男人頭髮還是黑的,女人笑得很明媚,兩個人站在城東那間筒子樓前麵,身後是一排掉了漆的信報箱。

相框背麵用膠帶粘著一把很小的鑰匙。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遞給陸見深。

他在燈光下端詳了幾秒,忽然眉頭微微一動。

“筒子樓的照片,顧長銘生前說過,那間筒子樓是他這輩子最美好的回憶。”

他把相框翻過來,在背麵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鑰匙從膠帶裡鬆脫出來,落在他掌心,銀色的,很小,像是銀行保險櫃的鑰匙。

“這把鑰匙——他可能留了彆的東西。”

窗外起了風。

玉蘭樹的枝條在玻璃上投下輕輕晃動的影子,像是一個站在時光對岸的人,隔著七年漫長的河流,終於回過頭來,向他們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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