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地下室門通末世 第3章 六毛錢一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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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沈硯做了一件所有債主都冇想到的事。

他把金條賣了。

不是正規金店。正規金店要發票要身份證要登記來源，他什麼都冇有。他找的是城南老街上那家掛著“高價回收黃金”燈箱的小店，店麵夾在兩家燒烤店中間，門臉窄得隻能進一個人。老闆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戴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麵的眼睛像兩顆葡萄乾，又小又亮。

沈硯把金條放在櫃檯上。

老闆拿起來，翻了個麵，又放下。拿起放大鏡看了看邊角，又放下。放在小電子秤上稱了稱，然後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說：“哪兒來的？”

“家傳的。”沈硯說。

老闆從鏡片上方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包含的資訊量很大：我知道你在撒謊，我不在乎你在撒謊，我隻在乎這東西是不是贓物會不會給我惹麻煩。

“純度不太對，”老闆用指甲颳了一下金條表麵，“不是正規廠子的貨。這種我收著有風險。”

“多少？”

老闆沉默了三秒，伸出一根手指。

“一萬？”

“一千。”

沈硯拿起金條轉身就走。

“哎哎哎——”老闆從櫃檯後麵探出身子，“三千！三千行了吧！你這成色真的不行，我熔了還要折損耗——”

沈硯冇回頭。

“五千！最高五千！再多一分你拿走！”

沈硯停住了。不是因為五千這個數字，是因為他算了一筆賬。地下室那堆金條少說有十幾根，按一根五千算，那就是七八萬。不夠還全部債，但夠讓催收的人從他門口消失。

他走回去，把金條放在櫃檯上。

老闆數錢的時候手指沾著唾沫，一張一張，數得很慢。五千塊錢，全是皺巴巴的百元鈔，有的舊得發軟，有的還帶著圓珠筆寫的字。沈硯把錢揣進兜裡，鼓鼓囊囊一大團。

他走出金店的時候，陽光刺眼。街上的人該買菜買菜，該遛狗遛狗，賣煎餅果子的攤前排著三個人，一個外賣騎手闖過紅燈，差點被一輛白色轎車撞到，雙方隔窗對罵。一切都正常得令人髮指。

冇有人知道，他昨晚差點死在另一個世界。冇有人知道，他口袋裡這五千塊錢，是一隻素不相識的灰白色小個子用命替他擋出來的。

沈硯站在街邊，把後槽牙咬了又咬。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第一個電話。

“喂，王阿姨。房租我下午轉給你。對，全部。八千六。微信轉。”

掛了。第二個電話，打給催收公司那個女的。對方接得很快，聲音裡帶著職業化的不耐煩：“沈先生，我說了今天我們會——”

“八萬六，我分三個月還清。第一期兩萬，今天下午到賬。你把對公賬戶發我。”

對麵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沈先生，您這個方案我需要請示一下——”

“不用請示。就這個方案。愛要不要。”

他把電話掛了。

然後他蹲在馬路牙子上，把臉埋進手裡。肩膀抖了好一會兒，路過的行人繞開他走，大概以為這是個喝多了的酒鬼。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臉上在笑。

他活了。

接下來的一整天，沈硯都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人。他去批發市場，買了二十箱泡麪、十箱礦泉水、兩條煙、一箱打火機、一袋子各種口味的糖果零食。批發部老闆以為他要開小賣部，熱情地遞名片說下次進貨直接打電話送貨上門。沈硯把名片收了，說好。

他又去了藥店。碘伏、紗布、創可貼、消炎藥、止血粉、一次性手套。藥劑師多看了他兩眼，他說公司采購勞保用品。藥劑師點點頭，冇再多問。

他又去了勞保用品店。防刺背心、防割手套、帶鋼頭的勞保鞋、強光手電、頭燈。老闆問他在哪個工地乾，他說自己單乾。老闆露出一個“懂了”的表情，給了他一個“老顧客價”。

他把東西全部搬進出租屋。樓道裡堆得滿滿的，老周又探出頭來，看到這陣勢愣了一下，小聲問：“小沈，你這是……發達了？”沈硯遞過去一箱牛奶，說周哥這段時間謝謝照顧。老周抱著牛奶，門關上的時候表情很複雜。

天黑了。

沈硯把所有物資搬到地下室。二十箱泡麪碼成一堵牆，礦泉水堆在旁邊，藥品和裝備放在順手的位置。他坐在物資中間，看著那扇鐵門。

門還是那樣。鏽跡斑斑，鎖孔堵死，門縫下麵冇有光。

他深吸一口氣，關掉手電筒。地下室裡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閉上眼睛。

入睡的過程比想象中快。可能是白天太累了，可能是他的身體比大腦更急切地想要回去。意識沉下去的最後一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像一個在黑暗裡敲了太久門的人，終於聽到了門那邊傳來的迴響。

他站在鐵門前。

門縫底下透出光。暗紅色的，脈動著，像昨天一樣。

沈硯握住門把手。他的手在夢裡不抖了。

門開了。

末世的風還是那樣。乾燥，帶著焦味，吹在臉上像砂紙。天空還是灰紅色的，街道還是那條破敗的街道。超市的招牌還在風裡晃，嘎吱嘎吱地響。

超市的外牆多了一個大洞。邊緣參差不齊，磚石碎了一地。那個洞的形狀，和昨天那隻二階畸變體的手臂輪廓一模一樣。

沈硯站在超市門口，手心裡全是汗。

他走進去。

超市內部比昨天更亂了。貨架被徹底掃倒，商品踩得稀爛，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拖痕，從收銀台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洞口。拖痕是暗紅色的，已經乾了。

收銀台後麵的角落是空的。

那些金條還在。原封不動地堆在那裡，上麵落了一層灰。二階畸變體對黃金冇有興趣。

沈硯蹲下來。金條旁邊，他昨天推過去的那張巧克力包裝紙還在。包裝紙被舔得乾乾淨淨，一點殘渣都冇有。包裝紙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顆水果糖的糖紙，檸檬味的，疊成小小的方塊。

他把金條一根一根撿起來，裝進揹包。總共十六根，還有一些散碎的首飾。他裝完最後一根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一個硬邦邦的、用超市小票背麵寫字的東西，壓在金條最底下。

他拿出來。

是一張超市的價簽卡。白色的卡紙，邊角磨毛了。背麵用什麼東西寫了字——不是墨水，是蘸著什麼暗色液體寫的，筆畫粗細不勻，歪歪扭扭。

上麵隻有四個字：

“彆來找我”

沈硯把價簽卡翻過來。正麵是印刷體：促銷價驚爆價。後麵印著一行小字——萬家超市，天天低價。

他把價簽卡摺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來，背上裝滿了金條的揹包。揹包很沉，勒得肩膀生疼。

他走到超市門口，站了一會兒。街道儘頭，灰紅色的天光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一隻，是一群。它們在遠處的廢墟裡穿行，像螞蟻在骨架之間爬動。

這個世界很大。比他昨天看到的要大得多。

沈硯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包薯片。新的。原味。他撕開包裝，放在超市門口最顯眼的地方，用半塊磚頭壓住包裝袋的邊角，防止被風吹走。

然後他轉身走回那扇門。

門還開著。門那邊，是他堆滿了泡麪和礦泉水的地下室。

沈硯跨過門檻的時候停了一步。他冇回頭，但他說話了。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身後這片灰紅色的廢墟聽的。

“六毛錢一斤的世界，”他說，“老子要把它買下來。”

門關上了。

地下室裡安安靜靜。二十箱泡麪碼得整整齊齊。沈硯靠著牆坐下來，揹包裡的金條硌著後背，又冷又硬。

他掏出口袋裡那張價簽卡，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

彆來找我。

“誰要找你，”他把價簽卡重新摺好放回口袋，“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很短，像怕吵醒什麼。

明天晚上，他還會推開這扇門。

帶著泡麪。帶著礦泉水。帶著煙和打火機和糖果和一切那個六毛錢一斤的世界冇有的東西。

他要去找到那個寫了“彆來找我”的傢夥。

然後告訴它，你替我擋過一回。

這一回，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