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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富貴倒台後的那個夏天，凱裡村的陽光格外毒辣，曬得山間的百香果林泛著蔫蔫的綠光。往年這個時候，村裡早該熱鬨起來 —— 收購商的貨車停滿村口，村民們挑著滿筐的果子排隊稱重，空氣中飄著新鮮的果香。可今年，整個村子卻靜得可怕，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歎息，混著果子腐爛的酸腐味，在山間瀰漫。
我是從父親的電話裡知道訊息的。那天晚上，父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強子，家裡的兩畝百香果，熟得都掉地上了，冇人來收啊。小販子把價壓到一塊五一斤，還挑三揀四，稍微有點疤痕就不要……” 電話那頭，還能聽到母親壓抑的啜泣聲。後來我才知道，不止我家，整個凱裡村都陷入了困境 —— 之前的收購商早就被王富貴的刁難和索賄逼走，新渠道冇打開，史上最大的豐收，反而成了壓垮村民的重擔。
有次我回村看父母，特意繞去後山的果園。眼前的景象讓我心口一緊：紫紅色的百香果掛滿枝頭，有些已經熟透裂開，果汁順著樹枝流到地上；樹下散落著成片的果子，有的被蟲蛀了洞，有的已經腐爛成泥，幾隻蒼蠅在上麵嗡嗡亂飛。李伯蹲在果樹下，手裡拿著個爛果，眼圈通紅：“強子，這果子多好啊，要是往年，你早就來收了……” 他的聲音裡滿是絕望，藍布衫上沾著的果泥，像是一道道褐色的淚痕。
村裡的小賣部老闆娘跟我說，有天晚上，她看到王老五在果園裡哭，一邊哭一邊撿地上的果子，嘴裡唸叨著 “要是不跟著王富貴摻假就好了”。還有張嬸，家裡的孫子等著賣果子的錢交學費，現在隻能天天去鎮上打零工，曬得黝黑的臉上滿是疲憊。整個凱裡村，都被這股腐爛的酸甜氣息籠罩著，曾經的希望，變成了令人心碎的絕望。
冇過多久，我就接到了省城辦公室保安的電話：“李總，樓下有幾個老人家找您，說是您老家的，看起來挺著急的。” 我下樓一看，老族長帶著二伯、五叔和另外兩個村裡有威望的長輩，正侷促地站在大廳角落。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腳上的布鞋還沾著泥土，手裡拎著個布袋子，裡麵裝著幾斤剛摘的百香果，表皮還帶著新鮮的露水。
進了我狹小的辦公室，他們更顯侷促，老族長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聲音沙啞：“強子，我們…… 我們是來求你幫忙的。” 他頓了頓，眼神裡滿是尷尬和後悔，“以前是大家糊塗，聽了王富貴的鬼話，對你不好，還跟著散佈謠言…… 現在果子都爛在地裡，大夥兒心裡疼啊，夜裡都睡不著覺。”
二伯也跟著開口，語氣裡滿是愧疚：“強子，是二伯不對，之前不該勸你忍忍，不該幫著王富貴說話。現在才知道，你當初是真心想幫村裡，是我們瞎了眼，被豬油蒙了心。” 五叔低著頭，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煙盒，小聲說：“你看…… 能不能再幫幫村裡？價格就按你之前說的三塊一斤算，我們絕對冇二話，再也不敢搞那些歪門邪道了。”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期待，眼神裡還帶著一絲不安 —— 怕我記仇，怕我拒絕。我看著桌上那袋新鮮的百香果，又想起父親電話裡的哭聲，想起李伯蹲在果園裡的絕望模樣，心情複雜到了極點。我恨他們當初的貪婪和短視嗎？當然恨。恨他們在我最艱難的時候落井下石，恨他們被王富貴矇蔽卻不願清醒。可我也知道，大多數村民隻是被王富貴父女長期壓榨、利用的可憐人，他們不懂什麼是商業規則，隻知道跟著 “村長” 走，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更重要的是，我的根還在凱裡村，我的父母還住在那裡，我冇法眼睜睜看著他們跟著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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