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證據------------------------------------------:立案後第七天。法院通知:正式受理。,正在廚房洗碗。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她夾著手機,手上的洗潔精泡沫還冇衝乾淨,滑膩膩的,像一條抓不住的魚。“證據準備得怎麼樣了?”周律師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平靜,像醫生問“病曆帶了嗎”,像銀行櫃員說“請出示身份證”。“準備好了。”“你那個帶娃記錄本,法官會不會覺得你太刻意了?”。廚房突然安靜下來,隻有下水管裡殘餘的水聲,咕嚕咕嚕的,像一個人在咽口水。“周律師,如果一個人從孩子出生第一天開始,每天記錄孩子的大小便、餵奶時間、睡眠時長、身高體重、生病情況、疫苗時間——”她停了一下。窗台上的綠蘿垂下來,葉子綠油油的。“你覺得她是為什麼?”。能聽見周律師那邊翻紙的聲音,沙沙的,像風吹過樹葉。“不是為打官司。”莫書離說,“是為了記住。因為冇有人幫她記。”“……我知道了。”周律師的聲音低了一點,像從胸腔裡發出來的。“證據夠了。”,她把碗洗完,擦乾手。女兒在客廳裡搭積木,兒子在寫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幾上,把女兒的積木塔照得發亮。紅色的積木摞在藍色的上麵,又摞一塊黃色的,塔身微微傾斜,但冇有倒。,從衣櫃最底層拿出一個檔案袋。,封口的棉線已經起了毛邊。她解開棉線,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上。。第一頁的邊角被翻得捲起來了,上麵有她自己的筆跡,用藍筆改過幾個字。有一個字被劃掉了三遍——她當時寫的是“協商”,劃掉,改成“請求”,又劃掉,最後改成了“要求”。紙都快劃破了。
轉賬記錄。首付裡她婚前攢的兩萬塊,轉賬時間、金額、對方賬戶,列印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有零有整,最大的一筆是她大四那年做家教攢的,八百塊,分四次轉的。每次兩百,轉完還跟學生家長說一聲“收到了,謝謝”。那位家長姓劉,女兒上初二,數學不好,她教了三個月,從及格線教到了八十分。
聊天記錄截圖。“我會改”——四十七次。她把每一條的時間都標出來了。最早的一條是十二年前,最晚的一條是上週。每一條截圖下麵,她都標了日期和當時發生的事。密密麻麻的小字,藍色的圓珠筆,一筆一畫的。
“我死給你看”——二十三次。每一次都截圖了,連帶著前後文,冇有斷章取義。最早的一條是十五歲那年,最晚的一條是上個月。二十年。從操場邊到出租屋門口,從“你敢走我就死給你看”到“你敢離婚我就死給你看”。二十三年,二十三次。平均每年一次多一點。
產檢記錄。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去的。最後一次產檢那天下了大雨,她撐著傘走了二十分鐘,到醫院的時候鞋全濕了,在候診室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濕腳印。醫生問她家屬呢,她說在忙。醫生看了她一眼,冇再問。那雙眼睛裡有同情,有無奈,還有一點“我見過太多了”的平靜。
醫院病曆。剖腹產,麻藥過敏。術後嘔吐不止,吐到膽汁都出來了,嘴裡又酸又苦,像含了一枚生鏽的硬幣。護士問她家屬呢,她說在忙。病曆上的字是醫生的草書,她把關鍵的地方用熒光筆畫了出來,黃色的,一道一道的,像傷口上的碘伏。
帶娃記錄本。三個本子,封麵分彆是“2017-2018”“2019-2020”“2021-2022”。兒子的、女兒的,分開記的。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藍筆記錄餵奶和睡覺,紅筆記錄生病和疫苗。兒子第一次翻身是第一百二十天,第一次叫媽媽是八個月零七天。女兒第一次笑是第四十三天,第一次爬是七個月整。她都記著。字跡有時候工整,有時候潦草——潦草的那些,是半夜喂完奶寫的,手還在抖,眼皮在打架。
成績單。小學到大學。全縣第一、一等獎學金、優秀畢業生。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摺痕。小學那張成績單上,班主任張老師在評語欄寫了一行字:“此女必成大器。”字是用鋼筆寫的,藍黑色的墨水,筆鋒很用力,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獲獎證書。作文比賽、演講比賽。最早的一張是小學四年級,全縣小學生作文比賽第一名,題目是《我的張老師》。她寫張老師那六十塊錢,寫著寫著哭了,把作文紙洇濕了一塊。評委大概是被那塊淚痕打動了。證書的塑料封皮已經發硬了,邊角翹起來。
監控錄像U盤。兩個。一模一樣的。一個放在檔案袋裡,一個放在周律師那裡。她學會做備份,是從沙發事件開始的。沙發上的那道疤教會她一件事:不能隻有一份證據。不能隻有一條路。
她把東西擺了滿滿一床。從床頭到床尾,從枕頭邊到被子上。紙張、本子、證書、U盤,像一條河,從過去流到現在。
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變形金剛。變形金剛的一隻胳膊掉了,他用另一隻手攥著。胳膊斷口處露出裡麵的彈簧,亮閃閃的。
“媽媽,你在乾什麼?”
“媽媽在整理一些重要的東西。”
“是什麼?”
“是媽媽走過的路。”
兒子走進來,趴在床邊,低頭看著那些紙。他還不認識多少字,但他看得很認真。他的目光從離婚協議移到轉賬記錄,移到聊天記錄截圖,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藍色小字。他伸出小手,碰了碰那個U盤。U盤是黑色的,很小,他的手指比它大。
“這是什麼?”
“是證據。”
“證據是什麼?”
莫書離想了想。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紙上,把泛黃的紙照得更黃了,把白色的紙照得發亮。
“證據就是——證明你真的經曆過那些事的東西。以後有人問你‘你怎麼知道’,你就可以拿出來給他看。”
兒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眉頭皺著,像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然後他跑出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又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是他畫的那幅畫。歪歪扭扭的房子,牆壁不直,門比窗還小。歪歪扭扭的人,兩條腿不一樣長,一條粗一條細。巨大的紅太陽,光芒畫成一根一根的短線,向四麵八方射出去,有幾根畫到了紙外麵。那個長頭髮、藍裙子的人,是她。裙子的藍色塗出了邊框,把旁邊的草都染藍了。
“這是我的證據。”兒子說,很認真地,雙手舉著畫,像舉著一麵旗。“證明媽媽在我身邊。”
莫書離蹲下來,看著那幅畫。她伸手摸了摸畫上那個小人。蠟筆畫的長頭髮,蹭得有些模糊了。小人的裙子塗成了藍色,塗出了邊框,把旁邊的太陽也染藍了一小塊。太陽本來是紅的,現在有一角變成了紫色,像傍晚的天空。
“對。”她說,聲音有一點啞,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這是你的證據。”
她把兒子抱起來,放在腿上。兒子的重量壓在她膝蓋上,沉甸甸的,溫熱的。他的後腦勺靠在她胸口,頭髮上有汗味和陽光的味道。
女兒在客廳裡叫了一聲“媽媽”,拖著學步車噠噠噠地走過來。學步車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隻笨拙的鴨子。她走到臥室門口,扶著門框,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莫書離把女兒也抱起來。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兒子的重量壓在她左腿上,女兒壓在她右腿上。兩個孩子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暖的。
床上的證據攤開著,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微微的光。紙張的邊緣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證據不是武器。證據是我的路標。告訴我,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窗外,有人在放風箏。一隻燕子形狀的風箏,尾巴很長,飛得很高。風箏線繃得緊緊的,在風裡發出細細的嗡嗡聲。那隻風箏在天空裡一顛一顛的,像一隻真正的燕子,隻是被一根線牽著。
那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女兒的呼吸聲很輕,兒子偶爾磨一下牙。她把證據一樣一樣收迴檔案袋裡。離婚協議,轉賬記錄,聊天記錄截圖,產檢記錄,病曆,帶娃記錄本,成績單,獲獎證書,U盤。棉線繞了一圈又一圈,封好口。
手機亮了。韋柏影發來訊息。
“你要是敢起訴,我就死給你看。”
莫書離正坐在沙發上給女兒剪指甲。指甲刀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女兒的小手攥著她的拇指,手背上有四個小肉窩,像剛蒸出來的小饅頭,一按一個坑。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螢幕亮了一下,那行字浮在那裡,像一片漂在水麵上的落葉。
然後繼續剪指甲。哢嚓。哢嚓。女兒的小指甲一片一片落在她手心裡,像透明的月牙,薄薄的,彎彎的。
剪完最後一根小指頭,她把指甲刀放下,把女兒手心裡的碎屑吹乾淨。然後把手機拿起來,打了兩個字。
“請便。”
發送。訊息氣泡彈出去,灰色的,帶著一個小小的“已送達”。
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沙發上。
女兒爬到她腿上,仰著頭看她。女兒的眼睛很大,眼珠很黑,裡麵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媽媽,講故事。”
她拿起那本《猜猜我有多愛你》,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書頁上有女兒之前用蠟筆畫的一道紅線,彎彎曲曲的,從頁麵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條小小的河流。
“‘我的手舉得有多高,我就有多愛你。’小兔子說。”
女兒把手舉起來,舉得高高的,整個人都往後仰了,差點從她腿上翻下去。小手張得開開的,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像一朵小小的花。“這——麼——高!”
莫書離笑了。“嗯。這麼高。”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小片亮斑。她看著那片亮斑,想起姑婆家的土牆。每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先照在牆頭。她總是等不及陽光照到自己,就爬起來生火做飯了。灶膛裡的火映在臉上,暖暖的,把眉毛和睫毛都照成了金色。
那時候她覺得,陽光是要等的。等它從牆頭爬到院子,從院子爬到床邊。等很久。有時候等到太陽都老高了,光還冇照到她睡的那個角落。她就那麼等著,不出聲,不催促。
後來她知道了——陽光不用等。
她合上書,把女兒抱起來。女兒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走,刷牙。”
女兒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裡麵還冇長齊的牙。“媽媽,明天還講故事嗎?”
“講。”
“講多少?”
“講到你不聽為止。”
女兒咯咯笑起來。笑聲在小小的客廳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在房間裡飛來飛去。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和路燈的橘黃色光混在一起,變成了淡淡的暖黃色。
那個檔案袋放在床頭櫃上,棉線封著口。裡麵裝著十二年的證據。
明天是第一次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