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張芝麻餅從鏊子上揭下來時,指腹被燙得發紅。她往手心裡嗬了口熱氣,抬頭看見武大郎正蹲在街角,把剛收的銅板一個個往瓦罐裡塞,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大郎,收攤了。」她揚聲喊,聲音被風卷著飄過去,帶著點剛出爐的餅香。
武大郎猛地站起來,瓦罐差點脫手。他慌忙把罐子往懷裡揣,像護著什麼寶貝,快步跑過來:「媳婦,今天賣得好,比昨兒多掙了二十文。」他獻寶似的把瓦罐遞過來,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你看,夠給武鬆弟買支好箭了不?」
潘金蓮接過瓦罐,沉甸甸的觸感讓心裡踏實。她掂了掂,故意板起臉:「就這點?昨兒教你往餅裡加桂花糖,你非說甜膩,現在知道虧了吧?」
武大郎的臉瞬間紅透,脖子都梗了起來:「俺、俺不是怕浪費糖嘛……」他撓了撓頭,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是塊壓得扁扁的麥芽糖,「張嬸子給的,說給你潤潤喉。」
潘金蓮的心軟了一下。這傻大個,自己捨不得吃塊糖,卻總把彆人給的好處偷偷留著。她沒接糖,反而拽著他往攤後走:「跟你說個事,咱把旁邊那間空置的小鋪子盤下來吧,月租不貴,雨天不用遭罪,還能做些新花樣。」
武大郎的腳步頓住了,眼睛瞪得溜圓:「鋪、鋪子?那得要多少銀子……」
「你彆管銀子的事。」潘金蓮拍了拍瓦罐,「咱這幾個月攢的加上我新琢磨的方子,夠了。」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想做帶餡的卷餅,夾肉夾菜,保準比炊餅俏。」
武大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點頭:「俺聽媳婦的。」他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覺得,就算是天塌下來,隻要她這麼笑著說「聽媳婦的」,他就敢跟著往前闖。
可這事沒等落實,麻煩就找上門了。
第二天一早,潘金蓮正教武大郎揉麵——她讓他把麵團摔得更勁道些,說這樣做出來的卷餅皮才夠韌。武大郎笨手笨腳的,麵團總往地上掉,逗得旁邊擺攤的王婆直笑。
「金蓮妹子,你家大郎這手藝,怕是學不會新花樣嘍。」王婆搖著蒲扇,眼裡卻帶著善意。
潘金蓮正要回嘴,就聽見一陣囂張的笑。西門慶帶著幾個惡奴堵在了攤前,油頭粉麵的樣子看得人眼暈。
「喲,這不是武家娘子嗎?」西門慶搖著摺扇,目光在潘金蓮身上溜來溜去,「聽說你這餅攤生意好得很,怎麼,不請哥哥嘗嘗?」
武大郎猛地把潘金蓮往身後拉,自己往前站了半步,儘管個子矮,脊背卻挺得筆直:「你、你想乾啥?」
「乾啥?」西門慶嗤笑一聲,一腳踹在旁邊的長凳上,「這陽穀縣誰不知道,這條街的攤位得給我交份子錢?你們倆倒好,悶聲發大財,把我放眼裡了嗎?」
潘金蓮從武大郎身後探出頭,手裡還攥著根擀麵杖:「西門大官人說笑了,我們小本生意,掙的都是辛苦錢,哪像您家大業大,還瞧得上這點碎銀子?」她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磕,「哐當」一聲,「再說了,官差剛來過,說這條街不準收份子錢,您這是想抗旨?」
西門慶的臉僵了一下,隨即又笑了:「武家娘子就是伶牙俐齒。不過嘛……」他使了個眼色,惡奴們立刻圍了上來,「我今兒不想要錢,就想嘗嘗你家新做的卷餅。」
一個惡奴伸手就去抓案板上的餅,潘金蓮眼疾手快,一擀麵杖打在他手背上,疼得那惡奴嗷嗷叫。
「想吃?」潘金蓮把擀麵杖橫在胸前,「拿錢買。一文錢一個,少一文都不行。」
「你敢打我兄弟?」西門慶臉色沉了下來,「給我砸!」
惡奴們剛要動手,武大郎忽然撲了上去,死死抱住一個惡奴的腿:「媳婦,快跑!」他被那惡奴一腳踹在腰上,疼得蜷在地上,卻還是死死拽著不放。
「大郎!」潘金蓮眼都紅了,她沒想過這傻大個會這麼拚。她抓起案板上的麵粉,劈頭蓋臉往惡奴們臉上撒去,趁著他們捂眼睛的功夫,拉起武大郎就往王婆的茶館跑。
王婆趕緊把門拉開,又用頂門杠抵住:「你們這群天殺的,光天化日敢打人!」
西門慶在門外罵罵咧咧,踹了幾腳門,見裡麵沒動靜,啐了一口:「等著瞧!」帶著人走了。
潘金蓮蹲在地上給武大郎揉腰,他疼得額頭冒汗,卻還咧嘴笑:「媳婦,俺沒讓他們傷著你……」
「你傻啊!」潘金蓮的眼淚掉了下來,又氣又心疼,「打不過不會跑嗎?非要硬抗?」
「俺跑了,你咋辦?」武大郎抓住她的手,掌心全是汗,「俺是男人,得護著你。」
王婆端來碗熱水,歎了口氣:「金蓮妹子,西門慶這睚眥必報的性子,你們可得當心。要不,還是彆在這兒擺攤了?」
潘金蓮擦乾眼淚,眼神卻定了下來:「躲是躲不過的。王婆,您知道哪兒能找到官差嗎?我有東西要交給他。」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上麵記著這幾個月西門慶收各家攤位份子錢的明細,還有好幾戶人家的簽字畫押——她早就防著這一手了。
武大郎看著那本子,眼睛瞪得圓圓的:「媳婦,你啥時候……」
「上次你被他手下搶了餅,我就開始記了。」潘金蓮摸了摸他的頭,「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
官差來得很快,領頭的是縣太爺身邊的張捕頭。他一看那本子,臉色就變了:「這西門慶,真是膽大包天!」他當即派了人去抓西門慶,又對潘金蓮道,「武家娘子,多虧了你這本子,不然還治不了他。」
武大郎看著被押走的西門慶,又看看潘金蓮,忽然覺得自家媳婦像變了個人——以前的潘金蓮,見了人就躲,哪敢跟惡奴叫板?可現在,她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根擀麵杖,背脊挺得筆直,比誰都可靠。
「媳婦,你真厲害。」他由衷地說。
潘金蓮被他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踢了踢他的腳:「還疼嗎?走,回家給你做雞蛋羹補補。」
回去的路上,武大郎一直牽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路過那家空置的小鋪子時,他忽然說:「媳婦,咱盤下來吧。俺多打幾份工,肯定能掙夠房租。」
潘金蓮笑了:「不用你打工,咱的卷餅肯定能賣火。」她指了指鋪子裡的梁木,「到時候,咱在這兒安個大鏊子,左邊賣甜餅,右邊賣鹹餅,中間擺上桌椅,讓街坊們坐著吃。」
武大郎聽得眼睛發亮,腳步都輕快了:「那俺現在就去劈柴,把鏊子擦乾淨!」
看著他顛顛跑回家的背影,潘金蓮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剛出爐的卷餅,雖然揉麵時費力氣,被火烤時燙得慌,可咬下去,滿是紮實的香。
傍晚時,張捕頭又來一趟,送了些銀子作為獎賞,說西門慶被查實還偷稅漏稅,家產都被抄了。街坊們聽說了,都跑來道賀,把小小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
王婆送來一籃雞蛋,李木匠扛來塊新做的案板,連平時最摳門的張屠戶,都拎了塊五花肉。
「金蓮妹子,以後有啥事,跟大夥說!」
「就是,咱可不能再讓人欺負了!」
潘金蓮忙著給大家分新做的卷餅,武大郎在旁邊給她遞盤子,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月光從院門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大郎,」潘金蓮忽然說,「明天咱去盤鋪子吧。」
「哎!」武大郎應得響亮,「俺這就去把銀子拿出來。」
他轉身去抱瓦罐,腳步踉蹌了一下,大概是白天被踹的地方還疼。潘金蓮走過去扶他,被他反手握住手。
「媳婦,」他低頭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比月光還亮,「有你在,真好。」
潘金蓮的心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她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傻樣。」
武大郎愣在原地,臉「騰」地紅透,半晌才撓撓頭,嘿嘿地笑。院外的街坊們起鬨,鬨哄哄的笑聲把月亮都震得晃了晃。
潘金蓮看著眼前的光景,忽然覺得,穿越成潘金蓮,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她遇見了這個會把麥芽糖偷偷留給她、會拚了命護著她的傻大個,他們一起揉麵、一起擺攤、一起對付惡奴,把彆人眼裡的地獄,過成了自己的人間。
第二天一早,潘金蓮和武大郎揣著銀子去盤鋪子。掌櫃的是個和善的老頭,聽說了他們的事,非要少收一半租金:「年輕人肯打拚,還能幫著大家夥,該幫襯。」
鋪子裡收拾乾淨後,潘金蓮在門板上寫了個招牌:「武家卷餅」。武大郎嫌她寫的字太秀氣,非要自己添了個粗粗的「香」字,歪歪扭扭的,卻看得人心裡暖。
開張那天,街坊們全來了,排著隊要買卷餅。潘金蓮忙著烙餅,武大郎忙著收錢,兩人偶爾抬頭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
有個小孩咬了口卷餅,含糊地喊:「比炊餅好吃!」
武大郎立刻接話:「那是,俺媳婦做的!」
潘金蓮瞪他一眼,嘴角卻揚得老高。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案板上的麵團上,落在武大郎憨厚的笑臉上,落在她忙碌的手上,把每一個瞬間都烤得香噴噴、暖融融的。
她知道,往後的日子還會有風雨,還會有難處,但隻要身邊有這個傻大個,有這群熱熱鬨鬨的街坊,有這一爐永遠冒著熱氣的卷餅,就沒什麼好怕的。
畢竟,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彆人說出來的。她和武大郎的日子,才剛起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