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籠炊餅端下來時,指腹被燙得發紅。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光映著案板上剛和好的麵團,像團沒醒透的雪。
「媳婦,俺去挑水。」武大郎扛著水桶往外走,門檻太高,他踉蹌了一下,水桶撞在門框上,發出「哐當」一聲。潘金蓮聽見他趔趄著往井台去,腳步沉得像灌了鉛,心裡忽然有點發堵——昨天西門慶的人來砸攤,他為了護著剛出爐的芝麻餅,被踹在腰上,此刻定是還疼著。
她擦了擦手,往麵案上撒了把麵粉,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喧嘩。撩開門簾一看,西門慶正站在井台邊,手裡把玩著摺扇,身後跟著四個惡奴,個個橫眉立目。武大郎的水桶倒在地上,水漫了半院,他自己則被兩個惡奴架著,肩膀歪著,顯然是舊傷被撞到了。
「武大郎,聽說你家餅攤生意好了?」西門慶笑得輕佻,摺扇「啪」地打在手心,「不如……讓給俺?」
潘金蓮心裡的火「騰」地就起來了。她沒顧上摘圍裙,抓起案板上的擀麵杖就衝出去,正撞在西門慶身上。對方踉蹌了一下,摺扇掉在地上,她抬腳就把扇子踩在腳下,聲音比灶膛裡的火還烈:「西門慶,你手伸得太長了!」
「喲,這不是武家娘子嗎?」西門慶撣了撣衣襟,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怎麼,想替你家男人出頭?也不看看他配不配。」
「俺配不配,輪得到你說?」武大郎忽然掙開惡奴,儘管疼得臉發白,還是把潘金蓮往身後拉了拉,手裡不知何時攥住了挑水的扁擔,指節泛白。
潘金蓮卻沒躲。她反手按住武大郎的胳膊,掌心貼著他發燙的麵板——昨天被踹的地方,此刻定是腫了。她沒回頭,隻是盯著西門慶,聲音冷得像井台的冰:「攤是俺們一口口餅做起來的,你想搶?先問問俺手裡的擀麵杖答應不。」
「敬酒不吃吃罰酒。」西門慶臉色一沉,衝惡奴使了個眼色,「給俺砸!」
惡奴剛要動,潘金蓮忽然從圍裙兜裡掏出個小本子,「啪」地拍在井台上:「西門大官人還是先看看這個吧。」本子上記著密密麻麻的字,是她這半年來偷偷記下的——西門慶的綢緞莊偷稅漏稅的賬目,連他上個月偷偷把黴變的絲綢賣給布莊的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西門慶的臉瞬間白了。他沒想到這個天天圍著麵案轉的婦人,竟藏著這麼一手。
「你敢陰俺?」他指著潘金蓮,手都在抖。
「陰?」潘金蓮撿起擀麵杖,往井台邊的石磨上一磕,「大郎,把咱這半年的賬本拿來,讓街坊四鄰評評理,看看誰見不得人!」
武大郎立刻往屋裡跑,腳步雖跛,卻快得像陣風。周圍早已圍了不少鄰居,張屠戶的婆娘擠在最前麵,手裡還攥著剛買的五花肉,嚷嚷著:「西門慶又來欺負人了!」
「俺早就說過他不是好東西!」賣菜的王婆把菜筐往地上一放,手裡的秤桿敲得「邦邦」響。
西門慶的惡奴想動手,被街坊們擋著,推搡間,不知誰喊了句:「武鬆回來了!」
人群忽然往兩邊退,像開了道口子。武鬆穿著軍裝,腰裡彆著刀,臉色鐵青地站在巷口,身後跟著兩個親兵。他剛從邊關回來,盔甲上還帶著風塵,看到被惡奴推搡的武大郎,還有井台上的狼藉,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
「哥!」武鬆幾步衝過來,扶住武大郎,看到他腰間的淤青,眼神瞬間冷得像冰,「誰乾的?」
西門慶的腿肚子都軟了。他再橫,也不敢跟剛立了戰功的都頭叫板,訕訕地笑:「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潘金蓮忽然開口,聲音清亮,「武都頭剛回來,正好,俺們這有本賬,想請都頭念念——西門大官人半年來偷了多少稅,坑了多少百姓,讓大家夥兒都聽聽。」
她把小本子遞過去,武鬆接過來,剛唸了兩句,西門慶就「撲通」跪了,頭磕得比搗蒜還快:「俺錯了!俺再也不敢了!武都頭饒命!」
武鬆沒理他,一直唸完最後一個字,才對親兵說:「把人帶回衙門,該怎麼判,按律來。」
惡奴們早嚇傻了,眼睜睜看著西門慶被拖走。街坊們爆發出一陣喝彩,張屠戶的婆娘還往潘金蓮手裡塞了塊五花肉:「武家娘子,好樣的!」
潘金蓮笑著道謝,轉身卻看見武大郎在抹眼淚。她心裡一軟,拉著他往屋裡走,聲音放得很輕:「哭啥,壞人被抓了,該笑才對。」
「俺是高興的。」武大郎吸了吸鼻子,指腹蹭過她剛才被燙紅的地方,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媳婦,你剛纔不怕嗎?」
「怕?」潘金蓮拿起麵案上的麵團,在手裡揉著,忽然笑了,「有你弟在,有街坊在,還有這根擀麵杖,俺怕啥?」她把麵團往他麵前一推,「來,幫俺揉麵,晚上包餃子,給你弟接風。」
武鬆走進來時,正看見潘金蓮教武大郎揉麵。她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一點點教他揉出勁道。陽光從窗欞照進來,在他們身上鍍了層金,麵案上的麵粉飛起來,像細小的星子。
「哥,嫂子。」武鬆的聲音軟了些,把手裡的包袱往桌上一放,「俺帶了些邊關的點心,給你們嘗嘗。」
潘金蓮回頭,眼睛亮了:「正好,俺們包白菜豬肉餡的,配著吃。」她把麵團分成小塊,擀麵杖在手裡轉得飛快,「大郎,你剁餡,俺擀皮,比賽看誰快。」
武大郎「哎」了一聲,拿起菜刀,雖然動作慢,卻剁得很勻。武鬆坐在灶膛邊添柴,看著他們一個擀皮一個剁餡,忽然說:「哥,嫂子,俺在邊關聽說了,你們把攤兒開得挺好。」
「都是你嫂子的功勞。」武大郎的臉紅了,手裡的菜刀差點剁在案板上。
潘金蓮笑著瞪他:「胡說,明明是你揉麵揉得好。」她把擀好的皮往他麵前推,「快包,不然趕不上晚飯了。」
正忙得熱火朝天,王婆掀簾子進來,手裡捧著個壇子:「武家娘子,俺泡的酸豆角,給餃子提提味。」
「謝謝王婆!」潘金蓮接過來,開啟壇子聞了聞,酸香撲鼻,「正好,俺們缺這個呢。」
街坊們陸陸續續地來,有的送醋,有的送蒜,連賣油的張掌櫃都拎著壺香油來了。小小的屋子擠得滿滿當當,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映得每個人的臉都紅撲撲的。
潘金蓮擀著皮,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像手裡的麵團,剛開始硬邦邦的,揉著揉著,就軟了,暖了,有了筋道。她看了眼身邊的武大郎,他正笨拙地學著包褶子,麵粉沾了滿臉,像隻偷吃東西的貓。再看武鬆,正被街坊們圍著問邊關的事,臉上帶著難得的笑。
「媳婦,你看俺包的。」武大郎舉著個歪歪扭扭的餃子,眼裡閃著光。
潘金蓮湊過去一看,忍不住笑了:「這是餃子?俺看像元寶。」她拿起那個「元寶」,往他嘴邊送,「嘗嘗生麵粉?」
武大郎真張嘴去咬,被她笑著躲開。麵粉飛起來,落在武鬆的盔甲上,他沒拍掉,反而笑著說:「哥,嫂子,你們這日子,比俺在邊關想的,好太多了。」
是啊,好太多了。潘金蓮心裡想著,手裡的擀麵杖轉得更快了。她想起剛穿越來時,攥著半塊酸麵團,看著漏風的屋頂,覺得這輩子都沒指望了。可現在,麵案上堆著雪白的餃子皮,灶上飄著肉香,身邊有笨拙卻真心待她的人,屋外有幫襯的街坊——這日子,哪還有半分地獄的樣子?
「水開了!」王婆喊了一聲。
潘金蓮把餃子下進鍋裡,水花「咕嘟咕嘟」地響,像在唱著什麼好聽的調子。她忽然想起現代的父母,要是他們知道自己現在過得很好,應該也會放心吧。
武大郎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遞過來塊紅糖糕:「你剛才喊得嗓子都啞了,吃塊糕潤潤。」
是他偷偷藏起來的,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體溫。潘金蓮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從舌尖暖到心裡。
餃子熟了,街坊們端著碗,圍著桌子坐,連武鬆都被拉著喝了兩杯酒。窗外的月亮升起來,照在窗紙上,像鋪了層銀。潘金蓮看著眼前的熱鬨,忽然覺得,所謂的命運,其實就像手裡的麵團,你揉它,它就軟;你拚儘全力去揉,它就會變得筋道,變得能撐起一整個熱騰騰的人生。
「大郎,明天咱做甜口的炊餅吧,給武鬆路上帶著。」
「哎,聽媳婦的。」
「還有,彆忘了給王婆留兩籠,她的酸豆角太好吃了。」
「嗯,記著了。」
鍋裡的餃子還在冒熱氣,混著街坊們的笑鬨聲,把這個剛經曆過風波的夜晚,烘得暖融融的,像塊剛出爐的、外酥裡軟的炊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