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籠蔥花餅從鏊子上揭下來時,指腹被燙得直抽氣。她沒顧上吹,反手就把餅往竹籃裡塞,竹篾刮過掌心,留下幾道紅痕也渾然不覺。
「媳婦,歇會兒吧。」武大郎從灶膛後探出頭,圍裙上沾著的麵粉被蒸汽熏得發潮,「剩下的俺來就行。」他說話時,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她發紅的指尖上,像被針紮似的縮了縮。
潘金蓮頭也沒抬:「歇啥?等會兒張屠戶家的小子要來取預定的芝麻糖餅,誤了時辰又得被他娘嚼舌根。」她抓起木鏟往餅上撒芝麻,動作快得帶起風,「你去把案板上的肉餡拌了,記得按我說的放花椒水,彆又跟上次似的拌成了漿糊。」
武大郎「哎」了一聲,轉身時後腰撞到了灶台,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沒敢出聲。潘金蓮眼角餘光瞥見,心裡軟了軟,嘴上卻不饒人:「走路帶點聲響,撞壞了灶台,咱家三天不用開火了。」
他這才甕聲甕氣地應:「知道了。」
其實她哪是真怪他。自打半月前她教他做夾肉卷餅,這老實人就總在灶台周圍打轉,不是撞翻醋壇子,就是踩灑麵粉,偏又倔得很,非要學著幫襯。那天她隨口說句「花椒水拌餡不柴」,他就蹲在灶門口記了半宿,炭灰蹭了滿臉,活像隻剛從煙囪裡鑽出來的貓。
正想著,巷口傳來「哐當」一聲,接著是王婆那破鑼嗓子:「哎喲喂,這不是武家小娘子嗎?聽說昨兒西門大官人來買餅,你愣是把人趕出去了?」
潘金蓮手裡的木鏟頓了頓。她早料到會有這話——西門慶前天帶著惡奴來,說要包圓她所有的餅,實則想強賒賬,被她甩著記賬本懟了回去。那賬本上明明白白記著他三個月前欠的五斤豬油錢,字縫裡都透著賴賬的無賴相。
「王婆倒是訊息靈通。」潘金蓮把竹籃往案上一放,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街坊聽見,「不過不是趕,是請。西門大官人欠著的賬還沒清,我這小本生意,實在經不起再賒了。」
王婆往門檻上啐了口唾沫,扭著腰湊過來:「你這話說的,西門大官人還差你那點錢?怕是你想攀高枝,沒攀上就惱了吧?」她眼梢挑著,往屋裡瞟,「也是,守著這麼個……」話沒說完,被武大郎悶聲打斷。
「俺媳婦不是那樣人!」他不知啥時候攥緊了擀麵杖,指節發白,「西門慶欠賬不還,就該要!」
王婆被他突然拔高的聲音嚇了跳,隨即笑得更尖:「喲,武大郎這是被灌了啥**湯?忘了當初是誰哭著求我給你媳婦說親?如今倒護上了——」
「說親時你收了俺兩斤紅糖,賬本上記著呢。」潘金蓮突然開口,從抽屜裡抽出賬本拍在案上,「去年你借俺家的麵袋,至今沒還。要不要我念給街坊聽聽?」
王婆的臉「唰」地白了。她原以為這小娘子還是以前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沒承想如今跟換了個人似的,賬本記得比當鋪先生還清楚。周圍看熱鬨的街坊竊竊私語,她耳根發燙,嘟囔著「懶得跟你計較」,灰溜溜地走了。
武大郎看著她的背影,手裡的擀麵杖還沒鬆開,肩膀卻塌了塌,像是用儘了力氣。潘金蓮走過去,從他手裡抽走擀麵杖,往灶膛裡添了塊柴:「剛才挺橫啊,武大官人。」
他臉騰地紅了,搓著手嘿嘿笑:「她、她罵你……」
「知道。」她打斷他,把剛出爐的糖酥餅塞給他,「嘗嘗,新放了桂花糖。」
他咬了一大口,糖渣沾在鬍子上,含糊道:「甜……比上次的甜。」
正說著,張屠戶家的小子跑來了,手裡攥著銅板,老遠就喊:「潘嫂子,俺娘要的芝麻糖餅!」
潘金蓮剛把餅遞過去,就見那小子壓低聲音:「嫂子,俺聽見俺娘跟人說,西門慶要讓官差來查你家賬本,說你偷稅漏稅。」
武大郎手裡的餅「啪」地掉在地上。
潘金蓮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摸了塊杏仁酥給那小子:「知道了,謝你告訴我。回去跟你娘說,明兒來拿餅,多送兩個。」
等小子跑遠了,武大郎才撿起兵碎的餅,聲音發顫:「官差……官差要來抓你?」
「抓我乾啥?」她撿起賬本翻了兩頁,指尖劃過上麵的稅銀記錄,「咱每個月的稅都交得清清楚楚,比王婆家的油都乾淨。」話雖如此,她卻知道西門慶的手段——他爹在縣衙當差,真要羅織罪名,賬本再乾淨也沒用。
「那、那咋辦?」武大郎急得轉圈,後腰撞到水缸,發出「咚」的悶響,「要不……俺去找他認個錯?」
「認錯?」潘金蓮把賬本拍在他手上,「錯啥?錯在咱不賒賬?錯在咱憑本事掙錢?」她盯著他的眼睛,「武大郎,你記著,咱沒偷沒搶,腰桿子得挺直了。」
他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重重點頭:「嗯!」
當天傍晚,官差果然來了。領頭的是縣衙的劉押司,西門慶的表舅,三角眼瞟著案上的賬本,陰陽怪氣:「武家小娘子倒是會做生意,就是不知道這銀子乾淨不乾淨。」
潘金蓮把稅單往他麵前一推:「劉押司看看,這是三個月的稅銀回執,蓋著縣衙的紅印。要是不信,現在就去庫房對賬。」她又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本賬,「這是每日進貨的條子,麵粉多少斤、芝麻多少兩,都有店家的簽字。倒是西門大官人,欠著的賬拖了三個月,劉押司要不要順便催催?」
劉押司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本想找茬,沒承想對方賬本比算盤還精。周圍的街坊越聚越多,張屠戶嗓門最大:「劉押司,潘娘子的餅童叟無欺,哪像某些人,欠賬不還還使壞!」
「就是!」賣菜的李大娘跟著喊,「上次我親眼見西門慶的人偷掰她家的餅!」
劉押司見勢不妙,乾咳兩聲:「既然賬本沒問題,那就算了。以後好好做生意,彆惹是非。」
「慢著。」潘金蓮突然開口,「劉押司剛才說我偷稅漏稅,這話要是傳出去,我這生意還做不做?要麼您現在說清楚,我到底有沒有偷稅?要麼,咱去縣衙評理,讓縣太爺斷斷,您這算不算誣陷?」
劉押司沒想到她這麼硬氣,被堵得說不出話。武大郎突然往前一步,手裡舉著擀麵杖,聲音不大卻很清楚:「俺媳婦說得對!你得說清楚!」
周圍的街坊跟著起鬨,劉押司沒轍,隻能含糊道:「是、是我弄錯了,武家小娘子沒偷稅。」說完帶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人群散了後,潘金蓮看著武大郎手裡的擀麵杖,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舉了?」
他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放,臉紅紅地說:「你教俺的,不惹事,但也彆怕事。」
她心裡一暖,轉身往灶膛添柴:「晚上包餃子,給你加兩個雞蛋。」
「哎!」他應得響亮,湊過來幫她摘菜,手指笨笨地捏著韭菜,卻一根都沒捏斷。
月光從窗欞鑽進來,落在案上的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像是會發光。潘金蓮看著身邊認真摘菜的男人,忽然覺得,這陽穀縣的日子,就算有再多風雨,隻要兩人手裡的擀麵杖夠硬,心裡的火苗不滅,就總能擀出最實在的餅,活出最踏實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剛穿來時,捏著鼻子給這個男人處理磨破的腳繭。那雙腳又粗又腫,裂口深得能塞進米粒,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唸叨著「得攢錢給武鬆打官司」。那時候她隻覺得晦氣,怎麼穿成了這麼個倒黴蛋的媳婦。
可現在,看著他笨手笨腳卻又認真的樣子,聽著他因為幫她說話而發顫的聲音,她忽然覺得,這穿越或許不是什麼壞事。至少,她讓這個被命運按在泥裡的男人,挺直了腰桿;至少,她讓這漏風的破屋,有了煙火氣;至少,她讓「潘金蓮」這三個字,不再隻有汙名。
「大郎,」她忽然說,「等攢夠了錢,咱把隔壁的鋪子盤下來,賣甜湯好不好?」
武大郎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真的?」
「真的。」她笑著點頭,「到時候你做餅,我熬湯,咱把日子過得比芝麻糖還甜。」
他咧開嘴笑,露出憨厚的牙,麵粉沾在鼻尖上,像個剛偷吃完糖的孩子。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啊晃,把那些流言蜚語,都晃成了過眼雲煙。
夜裡關了門,潘金蓮對賬時,發現賬本最後一頁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武大郎的筆跡:「媳婦是好人。」
她指尖劃過那幾個字,忽然就紅了眼眶。窗外的風還在吹,但屋裡的暖,足夠抵禦所有寒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