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頁賬冊疊得方方正正,塞進灶膛旁的磚縫裡——這是她發現的秘密儲物處,裡麵藏著三串銅板、半塊豬油,還有武鬆托人捎來的字條,字裡行間都是哥嫂保重的糙話。
媳婦,麵發好了。武大郎的聲音從案板那邊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他手裡的麵團揉得光溜溜的,卻不敢往她麵前遞,隻敢放在案角,像隻怕捱打的小狗。
潘金蓮瞥了眼麵團,忽然笑了。剛穿來那陣,這男人連酵母和堿麵都分不清,揉麵能揉出半碗麵疙瘩,如今竟能把麵團發得像,指尖沾著的麵粉都透著股認真勁兒。
加三錢糖。她低頭對賬,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聲,西門慶家的小廝昨兒又來偷瞄,記上,這是本月第五回。
武大郎了一聲,往麵團裡撒糖的手卻頓了頓:要不咱還是彆惹他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額角的青筋跳了跳——上次西門慶帶人砸攤,他被打得肋骨疼了半個月,至今陰雨天還發沉。
潘金蓮抬眼時,正撞見他攥著糖罐的手在抖。她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這男人蹲在門檻上哭,手裡攥著被踩爛的炊餅,說俺沒用,護不住你。心頭軟了軟,卻故意板起臉:怕他?上次他欠咱的五十個夾肉餅錢還沒給,再敢來,就不是掀攤子那麼簡單了。
話音剛落,巷口就傳來一聲——是西門慶那輛鑲金的馬車撞翻了張屠戶的肉案,油光鋥亮的靴尖踩著滾落的豬雜,徑直往這邊來。
潘娘子,幾日不見,越發水靈了。西門慶搖著摺扇,眼神黏在潘金蓮身上,像蒼蠅叮著蜜,聽說你這餅鋪賺了不少?不如歸順我,保你
潘金蓮沒等他說完,反手就把賬冊拍在他麵前的案板上。牛皮封麵的賬冊邊緣磨得發亮,第一頁就寫著四月初五,西門慶家仆李四,賒賬夾肉餅十個,欠三十文,墨跡旁邊還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扇子,一看就是武大郎的手筆。
西門大官人記性不好,我幫你念念。她指尖點著賬頁,聲音清亮得像算盤珠子相撞,四月十二,你帶惡奴砸壞俺們的竹筐,賠銀二兩;五月初三,強買炊餅二十個,隻給半價,欠四十文;還有昨兒
夠了!西門慶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摺扇地合上,指節捏得發白,不過是幾個銅板,值得你這般計較?
一文錢也是辛苦掙的。潘金蓮忽然提高了聲音,街坊們早圍了過來,她索性把賬冊舉過頭頂,大家評評理!他西門府的狗都能賒賬吃餅,俺們小老百姓做點生意,倒要被賴賬砸攤?
人群裡炸開了鍋,張屠戶掂著剔骨刀喊:潘娘子說得對!這潑皮上月還欠我三斤五花肉錢!賣菜的王婆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嘛,他小廝偷了我兩把韭菜,還罵我老虔婆!
西門慶沒想到她敢當眾叫板,氣得抬腳就往案板上踹。潘金蓮早有防備,拽著武大郎往旁邊一閃,他踹空了不說,還差點被案板絆倒,引得鬨堂大笑。
你敢耍我?西門慶的臉徹底掛不住了,揚手就要打。
住手!武大郎忽然往前一步,把潘金蓮護在身後。他手裡還攥著揉麵的木杖,杖頭沾著白花花的麵粉,身子抖得像風中的葉子,聲音卻異常響亮,俺媳婦沒說錯!你你不能欺負人!
潘金蓮的心猛地一跳。她看著男人佝僂的脊背,看著他後頸因緊張而繃起的青筋,忽然想起昨夜他偷偷往她枕下塞暖水袋,想起他總把最暄軟的炊餅留給她當夜宵。
欺負人?她從武大郎身後走出,手裡的賬冊地拍在西門慶伸出的手上。這一下用了巧勁,他的手像被蜂蟄了似的縮回,疼得直哆嗦。西門大官人怕是忘了,縣太爺剛貼的告示——嚴禁豪強欺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她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冷:你砸俺們的攤,欠俺們的錢,真要鬨到縣衙去,是你這體麵人臉上好看,還是俺們這小老百姓臉上好看?
西門慶的手還在發麻,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想起上次被縣太爺訓斥的難堪,後背竟冒了層冷汗。周圍的街坊越聚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像針似的紮過來,他咬咬牙,從錢袋裡摸出碎銀往案板上一扔:給你!彆再煩我!
不夠。潘金蓮慢條斯理地數著碎銀,又從賬冊裡抽出張字條,這是你砸壞竹筐的賠償,還有李四偷餅的錢,一共五兩二錢。少一文,這賬冊明天就貼去縣衙門口。
西門慶氣得渾身發抖,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小廝補足銀子,灰溜溜地帶著人走了。馬車軲轆碾過石子的聲音越來越遠,人群裡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媳婦,你真厲害!武大郎的聲音帶著哭腔,手裡的木杖掉在地上,他忽然抱住她的腰,臉埋在她後背,俺以前總怕護不住你,現在現在覺得,有你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潘金蓮的手頓了頓,輕輕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掌心全是磨出來的繭子,粗糙得像砂紙,卻暖得燙人。她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總罵她小題大做的上司,想起擠地鐵時被踩掉的新鞋,忽然覺得,此刻案板上的麵粉香,男人發顫的懷抱,比任何升職加薪都踏實。
傻樣。她轉過身,用沾著墨汁的指尖戳了戳他的額頭,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就把賬冊拍他臉上——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武大郎了一聲,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塊用糖醃的梅子:給你,剛從王婆那兒換的,你說過想吃甜的。
梅子的酸香混著麵香飄過來,潘金蓮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心裡卻甜得發膩。她忽然踮腳,在他布滿麵粉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像偷了塊最甜的糖。
武大郎的臉地紅了,站在原地直愣愣的,連耳朵尖都透著粉。街坊們笑得更歡了,張屠戶喊:大郎,還愣著乾啥?趕緊給你媳婦揉麵啊!
陽光透過巷口的槐樹灑下來,落在賬冊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照得發亮。潘金蓮看著身邊手足無措的男人,忽然覺得,這穿越一趟,或許就是為了教會她——日子不是算出來的數字,是揉在麵團裡的糖,是藏在懷裡的梅子,是有人願意笨拙地護著你,哪怕他自己抖得比誰都厲害。
發什麼呆?她推了推武大郎,趕緊揉麵,下午還要給李捕頭送定製的芝麻餅呢。
武大郎這纔回過神,手忙腳亂地撿起木杖,揉麵的力道卻穩了許多。案板上的麵團在他掌心漸漸成形,像個圓滾滾的月亮,映著兩個人的影子,在麵粉飛揚裡,晃出了最踏實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