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張芝麻餅放進竹籃時,指腹被燙得發麻。她沒顧上吹,先抓過桌角的賬本,筆尖在“今日盈餘”那欄畫了個紅圈——這是本月第三個紅圈,意味著攢給武鬆打官司的銀子又多了三錢。
“媳婦,歇會兒。”武大郎蹲在門檻邊,手裡攥著塊粗布,想幫她擦汗又怕碰壞她剛描好的賬本,隻能把布往她手邊推,“俺去井邊打桶涼水,你潤潤喉。”
潘金蓮頭也沒抬,算盤珠子打得劈啪響:“王屠戶訂的二十個肉卷餅,彆忘了讓他先付定金。上次他欠的五文錢,今兒必須討回來。”
“記著呢。”武大郎慌忙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團,展開來是他歪歪扭扭的字:“王屠戶,欠五文,三月初六。”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刀子,像他藏在案板下的那把鏽菜刀。
潘金蓮忍不住笑,把紙團夾進賬本:“就你這記性,離了我可咋辦?”話剛出口,手腕就被他輕輕攥住。武大郎的掌心全是厚繭,蹭得她麵板發癢,卻帶著讓人踏實的溫度。
“媳婦彆氣,”他喉結動了動,“俺昨兒跟李木匠學了記賬,你看——”他從懷裡又掏出張紙,上麵用炭筆寫著“餅:30個,錢:60文”,數字歪得像打擺子,卻一筆一劃格外認真。
潘金蓮的心忽然軟了。穿越過來三個月,從最初看見他就皺眉,到現在看他寫字時鼻尖冒汗的樣子會覺得好笑,這變化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她抽過那張紙,在“60文”旁邊畫了個小笑臉:“不錯,下次記得分清楚甜餅和鹹餅,甜餅貴兩文呢。”
正說著,巷口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張寡婦挎著竹籃站在攤前,手裡捏著個銅板:“金蓮妹子,來個蔥花餅。”她眼尖,瞥見賬本上的紅圈,“喲,這是又攢下銀子了?你家大郎真是好福氣,娶了你這麼個會算計的媳婦。”
潘金蓮手上的動作沒停,往餅上撒蔥花的力道卻重了些:“張嬸說笑了,不過是混口飯吃。”她清楚,這話聽在張寡婦耳朵裡,保準變味——昨兒還聽見她跟人嚼舌根,說自己“一個婦道人家,天天扒拉算盤,不像個正經人”。
武大郎忽然站起來,手裡的擀麵杖“咚”地戳在地上:“俺媳婦咋不正經了?她算得清,才讓俺們能吃上飽飯!”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卻死死盯著張寡婦,半點沒退縮。
張寡婦被他唬住,訕訕地接過餅走了。潘金蓮看著武大郎還在發顫的後背,忽然想起剛穿越時,他被地痞搶了餅也隻敢蹲在地上哭。她走過去,悄悄把他手裡的擀麵杖抽走:“跟個老虔婆置氣,不值當。”
“可她罵你……”
“罵兩句又不少塊肉。”潘金蓮往他手裡塞了塊剛出爐的糖餅,“咱攢咱的錢,等武鬆回來,看誰還敢欺負咱。”
武大郎咬著糖餅,眼睛亮得像沾了糖霜:“嗯!”
午後收攤時,潘金蓮翻賬本,忽然發現少了二十文。她把銅錢倒在桌上數了三遍,還是差。武大郎急得滿頭汗,蹲在地上撿漏下來的碎銀子,連磚縫裡的銅屑都摳出來:“是不是掉路上了?俺去找!”
“彆找了。”潘金蓮按住他,指尖在賬本上劃過今早的記錄,“劉書生買了五個甜餅,他給的是碎銀子,當時沒細看……”她忽然笑了,“那廝定是趁我轉身拿餅,換了塊假的。”
武大郎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俺去找他!”
“站住。”潘金蓮從櫃裡翻出塊磁石,往那碎銀子上一放,果然吸不上來,“一塊假銀子換五個餅,他賺了。但這事傳出去,丟人的是他不是咱。”她把假銀子扔進灶膛,“燒了,省得看著礙眼。”
武大郎看著火苗舔舐著假銀子,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麵是枚鏽跡斑斑的銅錢:“媳婦,這個給你。”是他今早撿的,一直攥在手裡焐熱了,“俺知道不夠,俺今晚去碼頭扛活,一定把那二十文掙回來。”
潘金蓮看著那枚銅錢,邊緣都被磨平了,卻被他焐得滾燙。她忽然想起昨晚起夜,看見他在灶膛邊偷偷練寫字,炭筆在紙上畫滿了“銀”字,橫平豎直,比白天寫的規整多了。
“不用。”她把銅錢塞進他兜裡,“今晚咱包餃子,多加肉。”
武大郎愣了愣,忽然紅了眼眶:“媳婦,俺是不是特沒用?”
“傻樣。”潘金蓮拍了下他的後腦勺,“你做的餅,全陽穀縣找不到第二家這麼香的。”這話是真心的。她試過改良配方,可武大郎揉麵時總比她多揉三十下,烤餅時火候總比她多盯一刻鐘,那股子煙火氣,是她學不來的。
傍晚剛支起攤子,西門慶的管家就帶著兩個惡奴來了。那管家把扇子往手心一拍:“潘娘子,我家老爺說了,你這攤子擋著路了,限你三日之內挪走。”
潘金蓮正在記賬,聞言筆尖都沒頓:“路是官府的,你家老爺算哪根蔥?”
管家冷笑一聲,一腳踹翻了竹籃,餅撒了一地:“給臉不要臉!”
武大郎嗷地撲過去,死死抱住管家的腿:“不許欺負俺媳婦!”他被惡奴一腳踹在地上,卻還是死死攥著管家的褲腳,嘴裡喊著“俺媳婦是好人”。
潘金蓮眼睛紅了,抓起灶上的擀麵杖就衝過去。她沒打管家,反而照著惡奴的手狠狠一敲——那惡奴正抬腳要踢武大郎。“啊”的一聲慘叫,惡奴的手腫得像個饅頭。
“想打架?”潘金蓮把擀麵杖橫在胸前,“咱去縣衙說去!你家老爺偷稅漏稅的賬,我這兒可記著呢。”她揚了揚手裡的賬本,“上個月他鋪子的稅銀,差了整整五兩,要不要我念給街坊聽聽?”
管家的臉瞬間白了。他知道西門慶確實漏稅,隻是沒想到這個賣餅的婦人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滾。”潘金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狠勁,“再敢來,我就把賬本交給巡撫大人。”
管家恨得牙癢癢,卻不敢再哄,帶著惡奴灰溜溜地走了。街坊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罵著西門慶,有人幫著撿餅,有人給武大郎上藥。
“大郎,沒事吧?”潘金蓮蹲下來,看見他胳膊上青了一大塊,心疼得厲害。
武大郎卻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俺沒事。媳婦,你剛才太厲害了,比武鬆還厲害!”
潘金蓮又氣又笑,眼淚卻掉了下來。她抹了把臉:“還笑,回去給你敷雞蛋。”
回到家,潘金蓮給武大郎敷著雞蛋,忽然發現他懷裡露出個角,抽出來一看,是張紙,上麵用炭筆寫著“媳婦最厲害”,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舉著根比人還高的擀麵杖。
她忽然想起下午少的那二十文。或許不是劉書生換的,是武大郎偷偷藏起來,想給她買那支她看中的銀簪吧。
“大郎,”她把紙疊好放進賬本,“明天咱做二十個肉卷餅,給李捕頭送去。”
“啊?”武大郎愣愣的,“給他乾啥?”
“他是個清官,”潘金蓮笑了,“咱請他幫著看看武鬆的案子。”她指尖劃過賬本上的紅圈,“再攢三個月,咱就夠去京城的盤纏了。”
武大郎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用力點頭:“嗯!俺多做五十個餅!”
夜裡,潘金蓮被餓醒,摸黑想去廚房找吃的,卻看見灶膛邊還亮著燈。武大郎蹲在那裡,借著光在紙上畫圈,一個又一個,像賬本上的紅圈。
“咋不睡?”她輕聲問。
武大郎嚇了一跳,手裡的炭筆掉在地上:“俺、俺想多畫幾個圈,攢得快些。”
潘金蓮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他的背不寬,卻像座山。“不用急,”她把臉貼在他背上,“咱慢慢來。”
武大郎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厚繭蹭著她的麵板,暖得人心頭發燙。
第二天一早,潘金蓮剛把攤子支起來,李捕頭就來了。他接過肉卷餅,看了眼賬本上的紅圈,忽然歎了口氣:“武鬆的案子,有轉機了。巡撫大人下個月巡查陽穀縣,你們把證據備好。”
潘金蓮的心猛地一跳,手裡的算盤珠子差點掉下來。
“不過……”李捕頭壓低聲音,“西門慶也在活動,你們得小心。”
潘金蓮點頭,指尖在賬本上又畫了個紅圈。這個紅圈,比之前的都大。
武大郎看著她,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來,是支銀簪,不算精緻,卻閃著光。“俺、俺攢了三個月,”他撓著頭,臉紅得像塊布,“給媳婦的。”
潘金蓮看著那支銀簪,忽然想起剛穿越時,她嫌他矮、嫌他笨,甚至想過趁他睡著跑掉。可現在,這個男人會把每天賺的銅板全交給她,會在她被欺負時第一個衝上去,會偷偷攢錢給她買銀簪。
她把銀簪插在頭上,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武大郎揉的麵團,看著不起眼,揉著揉著,就筋道了,就暖了。
“大郎,今晚包餃子,多加肉。”
“哎,聽媳婦的。”
巷口的陽光正好,落在賬本上的紅圈上,像撒了層金粉。潘金蓮忽然覺得,就算穿成潘金蓮,好像也沒那麼糟糕。至少,她有個會把餅做得香噴噴的丈夫,有本畫滿紅圈的賬本,有個看得見的盼頭。
而這些,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