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本賬冊合上時,指尖在“西門慶”三個字上頓了頓。紅筆圈出的數字刺得人眼慌——這個月他的鋪子往衙門送了三回禮,每回都繞開了正常稅目,賬本邊緣還沾著點沒乾透的墨漬,是她昨兒半夜翻查舊賬時不小心蹭上的。
“媳婦,發啥愣呢?”武大郎端著剛出爐的芝麻餅進來,粗瓷盤沿磕在桌角,發出“當啷”一聲。他手背還沾著麵粉,指關節因為揉麵泛著紅,“剛趙嬸來說,她家小子想吃你做的糖酥餅,咱今兒多和點麵?”
潘金蓮抬頭時,正撞見他耳根的麵粉,伸手替他拂掉:“等會兒再做。”她把賬冊往他麵前推了推,“你看這個。”
武大郎的視線剛落在“西門慶”三個字上,臉騰地紅了,像是被燙著似的往後縮了縮手:“他、他又咋了?”
“咋了?”潘金蓮拿起賬冊往桌上一拍,紙頁簌簌作響,“他上個月在咱隔壁盤了鋪子,明著賣綢緞,暗地裡卻把稅銀折算成‘孝敬’塞給了張都頭。你算算,這半年他少繳的稅,夠咱買十回麵粉了!”
武大郎的喉結動了動,捏著衣角的手指泛白:“可、可他是西門大官人……咱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潘金蓮挑眉,從櫃角拖出個木匣子,嘩啦倒出一堆碎銀和銅板,“你以為他盤下隔壁鋪子真是為了賣綢緞?前兒我去采買,看見他夥計往咱餅爐後牆潑臟水,再這麼折騰下去,不用他動手,咱這爐子就得鏽穿!”
她正說著,鋪門被“吱呀”推開。西門慶家的管家斜著眼睛跨進來,手裡把玩著個玉扳指:“潘娘子,我家老爺說了,你這鋪子地段不錯,他願出三倍價錢盤下,識相的就趕緊搬。”
潘金蓮沒抬頭,慢悠悠地用算盤珠子敲著桌麵:“讓你家老爺自己來跟我說。”
管家“嗤”了聲:“我家老爺何等身份,哪屑來這油煙地?我勸你……”
話沒說完,武大郎突然往前邁了半步,手裡的擀麵杖“咚”地杵在地上,震得桌上的銅板跳了跳:“俺們不搬!”他聲音發顫,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卻梗著脖子沒退,“這鋪子是俺們一口餅一口餅掙出來的,不賣!”
管家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彎腰湊到武大郎麵前:“就你?三寸丁穀樹皮,也配跟我家老爺叫板?”
“你罵誰呢!”潘金蓮抓起手邊的麵篩子,麵粉“呼”地潑了管家滿臉,“帶著你家主子的臭錢滾!再敢來撒野,我就把你家老爺偷稅漏稅的賬冊貼到縣衙門口,讓全陽穀縣都瞧瞧他是個啥貨色!”
管家抹了把臉,麵粉混著唾沫星子往下掉,他指著潘金蓮的鼻子罵:“你個小賤人,敢耍我!”揚手就要打過來。
“住手!”武大郎猛地撲過去,用後背生生扛了一下,悶哼著把潘金蓮護在身後。他個頭矮,脊梁卻挺得筆直,像塊紮在地上的短木柱,“有啥衝俺來!”
管家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唬住了,愣了愣,撂下句“你們等著”,灰溜溜地跑了。
潘金蓮拽著武大郎轉過來,見他後頸紅了一片,眼眶忽然有點熱:“你傻啊!跟他硬扛啥?”
“俺不能讓他打你。”武大郎咧開嘴笑,露出兩排白牙,嘴角沾著的麵粉蹭到她手背上,“俺知道你怕俺受欺負,可俺也怕你出事啊。”
正說著,趙嬸抱著孩子跑進來,手裡還攥著根燒火棍:“金蓮妹子,俺都聽見了!西門慶那廝要是再來,咱街坊們跟他拚了!”
“對!”賣菜的王二媳婦也擠進來,把一籃子雞蛋往桌上一放,“這是剛撿的鮮蛋,給大郎補補!他敢動你們一根手指頭,俺就把雞蛋砸他腦門上!”
街坊們湧進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應和,狹小的鋪子忽然擠滿了人,煙火氣混著暖意在空氣裡翻湧。潘金蓮看著武大郎被眾人圍著問傷疼不疼,看著他紅著臉把芝麻餅往孩子們手裡塞,忽然覺得,這日子就算再難,有這些人在,就垮不了。
傍晚關了鋪門,潘金蓮給武大郎塗藥時,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麵是塊銀鐲子,邊角磨得發亮。
“這是……”
“前兒賣餅攢的,”武大郎撓著頭,耳朵紅得像熟透的櫻桃,“俺聽人說,女子戴銀鐲子能避災。你總跟人嗆火,戴著俺放心。”
潘金蓮捏著鐲子往手腕上套,大小正合適。銀圈碰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響,像串在日子裡的鈴鐺。
“大郎,”她忽然開口,“明兒咱做批新餅,加雙倍芝麻的那種,給街坊們分點。”
“哎!”武大郎應得響亮,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著他的臉,暖融融的,“再做你愛吃的糖酥餅,多加糖!”
夜裡,潘金蓮趴在桌上對賬,忽然發現賬本裡夾著張紙條,是武大郎的字跡,歪歪扭扭寫著:“媳婦,你不用那麼凶,有俺呢。”墨跡暈開了點,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她指尖撫過那行字,忽然笑出聲,把紙條小心夾進貼身的帕子裡。
窗外的月光落在算盤上,珠子泛著冷光,可屋裡的熱氣卻捂得人心裡發燙。潘金蓮知道,西門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她不怕了。就像武大郎說的,他們有彼此,還有街坊們,就算天塌下來,也能搭個棚子接著過。
第二天一早,鋪子剛開門,就見武鬆提著包袱站在門口,眉眼間帶著煞氣。潘金蓮心裡咯噔一下,剛要開口,卻見武鬆“咚”地跪在武大郎麵前:“哥,俺回來了!”
武大郎手忙腳亂地去扶,眼淚掉在武鬆手背上:“俺弟……你可算回來了……”
武鬆站起來,視線掃過鋪子,最後落在潘金蓮身上,抱了抱拳:“嫂子。”他眼神裡沒了初見時的疏離,多了些暖意,“前兒聽牢裡的兄弟說,哥嫂把日子過順了,俺這心裡踏實多了。”
潘金蓮把剛出爐的肉夾餅遞過去:“路上餓了吧?先墊墊。”
武鬆咬了一大口,含糊著說:“嫂子做的餅,比牢裡的糙米飯香多了。”他嚥下餅,眼神一凜,“西門慶那廝是不是找你們麻煩了?俺這就去會會他!”
“彆急,”潘金蓮拉住他,把賬冊遞過去,“咱有這個。”
武鬆翻著賬冊,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啪”地合上:“這狗東西,竟敢私吞稅銀!嫂子等著,俺這就把賬冊呈給新任的知縣大人,保管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看著武鬆風風火火的背影,武大郎抓著潘金蓮的手直抖:“媳婦,這、這能成嗎?”
潘金蓮拍了拍他的手背,銀鐲子在他手腕上晃出細碎的光:“放心,邪不壓正。”
果然,沒過半日,就聽見街上鑼鼓響——西門慶被知縣大人下令收押了,據說抄家時搜出的贓銀堆成了小山。街坊們湧到鋪子前,舉著剛買的餅歡呼,把潘金蓮和武大郎圍在中間,笑聲差點掀翻了屋頂。
武大郎抓著潘金蓮的手,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了花:“媳婦,俺就知道你最能耐!”
潘金蓮看著他眼裡的光,忽然踮起腳,在他臉頰親了一下。武大郎瞬間僵住,臉紅得像被灶火烤過,半天沒說出話來,隻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聲,比打更人的梆子還響。
夕陽斜斜地照進鋪子裡,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根擰在一起的繩。潘金蓮低頭看著手腕上的銀鐲子,忽然覺得,這穿越過來的日子,苦是真的苦,可甜起來,也能把心泡得發漲。
她轉頭看向武大郎,見他還傻愣著,忍不住笑:“發啥呆?晚上想吃啥?俺給你做。”
武大郎這纔回過神,結結巴巴地說:“啥、啥都行……隻要是媳婦做的……”
鋪子外的吆喝聲、孩子們的嬉笑聲、遠處傳來的戲曲聲混在一起,像支熱哄的曲子。潘金蓮知道,往後的日子或許還會有風浪,但隻要這口熱乎氣在,這雙握著的手不鬆,就啥也不怕。她拿起麵團,在案板上揉出均勻的勁道,就像在揉著這踏實又鮮活的日子,揉著揉著,就成了最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