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張蔥花餅碼進竹籃時,指腹被燙出個紅印。她往手上抹了點豬油,低頭看見竹籃底沉著三枚銅錢——是今早收攤時,張屠戶家小孫子偷偷塞進來的,那孩子總說“潘嬸嬸的餅比糖人還甜”。
“媳婦,俺把炭籠挪到你腳邊?”武大郎抱著捆乾柴從後門進來,鼻尖沾著點黑灰。他今早去後山拾柴,褲腳還沾著草籽,手裡卻小心翼翼護著個油紙包,“李秀才家的小娘子給的,說這叫‘果醬’,能抹在餅上。”
潘金蓮接過來一聞,酸甜氣混著酒香撲進鼻腔。她挑了塊剛出爐的白麵餅,抹了厚厚一層,遞到他嘴邊:“嘗嘗?”武大郎咬了一大口,果醬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被她拽住手腕——袖口磨破了個洞,露出裡麵打了補丁的裡子。
“明兒給你縫兩針。”她邊說邊用帕子替他擦嘴,帕子是前兒用他賣餅攢的錢買的細棉布,上麵繡的桃花還是她照著灶台上的年畫描的。武大郎盯著那朵花,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枚磨得發亮的銀簪,簪頭歪歪扭扭焊著朵小梅花。
“俺讓銀匠打的。”他耳朵紅得像爐子裡的炭,“王婆說……說女人都喜歡這個。”潘金蓮把簪子插在頭上,轉身時故意晃了晃,銀鏈撞著瓷盆叮當作響,逗得他嘿嘿直笑,手裡的柴刀都差點掉地上。
正忙著,巷口突然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潘金蓮掀起門簾一角,看見西門慶家的惡奴李四正往餅攤這邊瞅,手裡還攥著根藤條。她心裡咯噔一下,回頭見武大郎正蹲在灶前添柴,脊梁骨彎得像張弓——他今早拾柴時崴了腳,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大郎,你進屋歇著。”她往他手裡塞了個熱餅,“我去應付。”武大郎剛要搖頭,就被她按回灶邊的矮凳上,“聽話,不然果醬餅不給你吃。”
李四晃到攤前時,潘金蓮正往餅上撒芝麻,手腕轉得飛快,芝麻粒落得勻勻實實。“潘娘子,我家大官人讓來取餅。”他斜著眼笑,“還是老規矩,記賬。”
潘金蓮直起身,圍裙上沾著的麵灰蹭在臉頰,倒像抹了層粉。“李四哥來得巧,”她指了指竹籃,“今早的餅剛賣完。”李四的臉立刻沉下來,藤條往攤麵上一抽,芝麻粒跳得老高:“你糊弄誰?剛還看見你往籃裡裝!”
“那是給張婆婆留的,”潘金蓮拿起竹籃往身後藏,“她孫兒病了,想吃口熱乎的。”李四伸手就搶,卻被她側身躲開——她這些日子跟著武鬆寄來的兵書練過幾手,雖沒力氣,卻比從前靈活多了。
“你個小賤人敢躲?”李四罵著揚手就打,卻被突然衝出來的武大郎抱住了胳膊。武大郎矮他一個頭,卻咬著牙不肯撒手,後腰撞到灶台,鍋裡的熱水濺出來,燙得他直哆嗦。
“俺媳婦說了,餅沒了!”他吼得聲音發劈,額角的青筋突突跳。李四被他這股狠勁唬了一愣,隨即抬腳就往他膝彎踹。潘金蓮眼看他要栽倒,抓起灶台上的擀麵杖就砸過去,正打在李四胳膊上。
“哎喲!”李四疼得嗷嗷叫,捂著胳膊罵,“你們等著!”
武大郎扶著灶台喘氣,手背被熱水燙出了好幾個燎泡。潘金蓮拉他到水缸邊衝,他卻盯著竹籃裡的餅直樂:“媳婦,你剛才那下真準。”她沒好氣地拍了下他的背:“還笑!要是摔著了咋辦?”
他嘿嘿笑著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塊紅糖:“俺拾柴時見著的,給你泡水喝。”糖塊上還沾著點泥土,卻在陽光下閃著暖融融的光。
傍晚收攤時,張婆婆來還餅錢,手裡攥著個布偶,說是孫兒用碎布縫的,非要送給“會做甜餅的嬸嬸”。布偶的臉是用潘金蓮給的桃紅布做的,眼睛是兩顆黑豆,歪歪扭扭的,卻看得她心裡發軟。
“俺給它起個名吧?”武大郎捧著布偶端詳,“叫……叫‘餅餅’?”潘金蓮笑得直不起腰,卻見他認真地把布偶擺在灶台上,說“讓它陪著媳婦揉麵”。
夜裡,潘金蓮給武大郎敷燙傷藥,他忽然說:“媳婦,俺想把攤子挪到街口去。那兒人多,能多賺點,好給二郎寄錢。”她摸著他手背上的燎泡,忽然想起今早他拾柴時,褲腳勾破了都沒捨得換,卻把唯一的新布給她做了圍裙。
“明兒我去跟王婆借輛板車,”她往他傷口上撒藥粉,“咱把餅攤擴大點,再做些糖糕,孩子們愛吃。”武大郎的眼睛亮起來,像落了星子:“真的?那俺再多和兩盆麵!”
他說著就要起身,卻被她按回去:“躺著!再動今晚就隻能啃乾餅。”他乖乖躺好,卻在她轉身洗碗時,偷偷把布偶塞進她枕頭底下。潘金蓮摸著軟乎乎的布偶,聽見他在灶邊翻找什麼,隨後傳來“哎喲”一聲——準是又撞到鍋沿了。
她探頭去看,見他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枚銅錢,是今早張屠戶小孫子塞的那三枚之一。“掉灶膛邊了,”他舉著銅錢笑,“能給媳婦買根紅頭繩。”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那道被人嘲笑的塌鼻梁,此刻卻看著格外順眼。
潘金蓮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銅錢,塞進他的錢袋:“攢著,等湊夠了,給你買雙新布鞋。”他的鞋底子早磨穿了,冬天踩著凍土,腳底板裂得全是口子。
“不,給媳婦買簪子。”他固執地把銅錢放回她手心,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裡發暖。窗外的月光爬進來,落在灶台上的果醬罐上,罐口結著層薄薄的糖霜,像誰偷偷撒了把星星。
第二天一早,潘金蓮剛把板車推到街口,就見李四帶著兩個惡奴站在樹底下。她心裡一緊,卻聽見武大郎在身後喊:“媳婦,你看誰來了!”
武鬆穿著身新鎧甲,正站在巷口衝他們笑,手裡還牽著匹高頭大馬。“哥,嫂子!”他大步走來,把個包袱往板車上一放,“俺平反了!這是賞銀,咱把攤子盤成鋪子!”
潘金蓮看著包袱裡白花花的銀子,忽然看見武大郎偷偷抹了把臉。她伸手去碰他的臉,卻被他攥住手腕,按在板車的木紋上。木紋硌得手心發癢,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心裡冒出來。
“媳婦,”他湊到她耳邊,聲音比芝麻還小,“咱也做回老闆。”陽光落在他的發頂,銀絲般的光塵裡,她忽然發現,這個被人嘲笑“三寸丁穀樹皮”的男人,脊梁骨其實從來沒彎過。
李四帶著惡奴早就溜了。武鬆幫著把板車停穩,潘金蓮掀開蓋子,熱餅的香氣漫開來,引得路人圍上來。她拿起塊抹了果醬的餅遞給他,卻被他塞回武大郎手裡:“哥先吃。”武大郎咬了一大口,果醬沾在鬍子上,像隻偷喝了蜜的貓。
潘金蓮忽然想起昨夜枕頭底下的布偶,想起灶膛邊的銅錢,想起他手背上的燎泡。她低頭揉麵,指尖的溫度混著麵香,在陽光下慢慢漾開。原來那些被人瞧不起的日子,早被這一餅一湯的溫情,釀成了最甜的糖霜。
“給俺也來塊果醬餅!”武鬆的大嗓門把她拽回神。潘金蓮笑著應著,手裡的擀麵杖轉得飛快,芝麻粒落在餅上,像撒了把碎金。她看見武大郎正在給孩子們裝餅,動作還是有點笨拙,卻把每個餅都塞得滿滿當當的。
板車的木縫裡,那枚銅錢正閃著光。潘金蓮想,今晚要把它串起來,掛在“餅餅”的脖子上。這樣,就算到了冬天,這布偶也能帶著點暖意了。
巷口的風送來王婆的吆喝聲:“大郎家的新鋪子要開張咯!”潘金蓮抬頭時,正撞上武大郎的目光,他笑得像個孩子,手裡舉著塊畫了笑臉的餅。陽光穿過他的指縫,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暖得像剛出爐的餅。
她忽然覺得,這陽穀縣的天,從來沒這麼藍過。而那些曾經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流言蜚語,早被這滿街的餅香,吹得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