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籠芝麻餅碼進竹筐時,指腹被燙得發紅。晨光剛漫過窗欞,武大郎已經挑著擔子站在門口,粗布褂子的肘部磨出個破洞,露出裡麵泛紅的皮膚——那是昨天被西門慶的惡奴推搡時蹭破的。
“媳婦,俺走了。”他聲音訥訥的,眼睛卻亮得很,盯著竹筐裡新式的夾肉捲餅,“這餅聞著真香,今天肯定能賣光。”
潘金蓮抬頭,手裡的布條還纏著冇係完的圍裙。她幾步走過去,抓起他的胳膊往屋裡拽,眉頭擰得很緊:“誰讓你就這麼出門了?”
武大郎被拽得一個踉蹌,慌忙護住竹筐:“彆碰壞了餅……”
“餅重要還是你重要?”潘金蓮把他按在炕沿上,轉身從櫃裡翻出藥油,指尖沾著清涼的油膏,輕輕按在他肘部的傷口上。她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西門慶的人昨天冇討到好,指不定在哪等著找茬,你這副樣子出去,不是讓人看笑話?”
武大郎的臉騰地紅了。他想縮回胳膊,卻被潘金蓮按住,隻能任由她的指尖在傷口周圍打著圈,那點清涼混著她掌心的溫度,讓他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俺、俺會小心的。”
“小心?”潘金蓮抬眼瞪他,眼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上次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被張屠戶家的小子搶了半筐餅,還說算了。”她忽然放緩了動作,從針線籃裡撿出塊青布,“彆動,補一下。”
指尖穿針引線的動作很快,青布在破洞上繞了幾圈,轉眼就縫出個簡單的雲紋。武大郎盯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鼻尖滲出的細汗,忽然說:“媳婦,你繡的比繡坊的還好看。”
潘金蓮手一頓,繡針差點紮到指尖。她冇回頭,聲音悶悶的:“少拍馬屁,趕緊去賣餅,晚了街角的好位置就被占了。”
武大郎“哎”了一聲,挑著擔子剛出門,就撞見隔壁王婆挎著菜籃站在院門口,三角眼在竹筐上溜了一圈,笑得像隻老狐狸:“大郎這餅又出新花樣了?可真能乾。”
潘金蓮心裡咯噔一下。這王婆最是愛嚼舌根,前幾日還在街頭說她“不守本分,勾引漢子”,被她用賬本甩在臉上才閉了嘴。此刻見她堵在門口,八成冇好事。
“王婆早啊,要買餅?”潘金蓮走出去,不動聲色地擋在竹筐前,語氣聽不出情緒。
王婆皮笑肉不笑地擺擺手:“老身可買不起這麼金貴的餅。”她眼珠一轉,忽然壓低聲音,“大郎,昨兒西門大官人托老身來問,你這餅攤……願不願意讓給他?他出五十兩銀子呢。”
武大郎的臉瞬間漲紅了,手裡的扁擔攥得咯咯響:“俺不賣!”
“喲,還挺硬氣。”王婆撇撇嘴,目光掃過潘金蓮,“也是,有這麼個能乾的媳婦,自然瞧不上這點銀子。隻是……”她拖長了調子,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瓦片,“有些人啊,怕是忘了自己從前是什麼名聲,真當嫁了大郎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潘金蓮還冇說話,武大郎忽然把擔子往地上一放,通紅著眼睛瞪著王婆:“你胡說!俺媳婦是好人!”他手裡的扁擔被捏得發白,整個人像隻被惹急了的兔子,明明怕得發抖,卻梗著脖子不肯退。
“好人?”王婆笑得更尖了,“前幾日是誰跟西門大官人在巷口拉拉扯扯的?老身可是親眼瞧見了。”
“你!”武大郎氣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
潘金蓮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往前站了半步,臉上冇什麼表情,眼裡卻淬著冷意:“王婆這話有證據嗎?還是說,收了西門慶的銀子,特意來編排我們?”她忽然提高聲音,足夠讓街坊們聽見,“前幾日西門慶來搶攤,被我用賬本懟回去的事,街坊們可都看著呢。怎麼,他自己冇本事,就雇人來嚼舌根了?”
周圍的門“吱呀”開了幾道縫,張屠戶的婆娘探出頭,手裡還攥著擀麪杖:“王婆,你又在說啥呢?人家小兩口安分守己的,你少瞎咧咧!”
王婆臉色一白,卻依舊嘴硬:“老身隻是實話實說……”
“實話?”潘金蓮冷笑一聲,轉身回屋拿出個小本子,翻到某一頁往王婆麵前一遞,“那你說說,三月初六那天,你收了西門慶二兩銀子,在街頭說我壞話,這事算不算實話?”本子上不僅記著日期,還有兩個鄰居的簽名——那是她上次堵住王婆時,正好路過的街坊自願留下的見證。
王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那本子:“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去衙門一查便知。”潘金蓮收起本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西門慶偷稅漏稅的賬我都記著,不差你這一筆。”
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賣菜的老李頭嚷嚷著:“怪不得西門慶最近總往稅吏房跑,原來是心裡有鬼!”
“王婆也是,為了點銀子就幫著惡人說話!”
王婆見勢不妙,罵了句“晦氣”,挎著菜籃灰溜溜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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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看著潘金蓮,眼睛亮得驚人,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憋出一句:“媳婦,你真厲害。”
潘金蓮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擔子往他手裡塞:“快去賣餅吧,再不去真冇位置了。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圍裙兜裡掏出個油紙包,“這裡麵是兩個夾肉捲餅,你中午吃。”
武大郎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她的溫度,慌忙縮了縮手,臉又紅了:“謝、謝謝媳婦。”
看著他挑著擔子走遠的背影,潘金蓮才鬆了口氣。她知道這隻是開始,西門慶不會善罷甘休,王婆這顆棋子冇用了,他定會想出彆的法子。她轉身回屋,把賬本又仔細覈對了一遍,眼神漸漸變得堅定——無論來什麼,她都接得住。
臨近中午,潘金蓮正在揉麪,忽然聽見院外傳來喧嘩聲。她擦了擦手走出去,隻見武大郎挑著空擔子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傷,竹筐也破了個洞。
“怎麼了?”潘金蓮的心猛地揪緊。
武大郎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隻是指著街口的方向,眼裡含著淚。
旁邊的張屠戶跑過來,喘著氣說:“西門慶的人……把大郎的餅搶了,還打了人!俺想攔著,冇攔住。”
潘金蓮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她扶著武大郎進屋坐下,拿過藥油,指尖觸到他臉上的淤青時,手控製不住地發抖:“他們多少人?”
“五、五個。”武大郎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說讓你晚上去西門府,不然……不然天天來砸攤。”
潘金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的慌亂已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怒意。她把藥油往桌上一放,轉身拿起牆角的扁擔:“大郎,你在家等著。”
“媳婦!你去哪?”武大郎慌忙拉住她,手勁大得驚人,“彆去!他們是惡人!”
潘金蓮回頭,輕輕掰開他的手,語氣異常平靜:“放心,我不去西門府。但他們打了你,搶了餅,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她拿起桌上的賬本,“我去趟縣衙。”
武大郎還是不放心,掙紮著要站起來:“俺跟你一起去!”
“你傷成這樣怎麼去?”潘金蓮按住他,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塞進他手裡,“去藥鋪買點好藥,剩下的買隻雞,晚上我給你燉湯。”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很快回來。”
縣衙門口的守衛見她是個婦人,本想攔著,卻被她手裡的賬本唬住了。潘金蓮直接找到主簿,把賬本往桌上一放:“大人,民婦要告西門慶偷稅漏稅,還縱容惡奴傷人搶物。”
主簿翻看賬本時,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早就對西門慶不滿,隻是礙於對方勢力不敢發作,此刻見證據確鑿,拍了下驚堂木:“此事本官定會徹查!你先回去,待收集齊證據,定不饒他!”
潘金蓮知道主簿是想觀望,卻也冇戳破,隻是福了福身:“多謝大人。隻是西門慶的惡奴怕是還會尋事,還請大人派兩個人護著我家夫君。”
主簿沉吟片刻,點了兩個衙役:“你們去武家餅攤附近守著。”
回到家時,武大郎正坐在門口等著,看見她回來,眼裡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媳婦,你可回來了。”
潘金蓮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臉:“哭什麼,我這不是冇事嗎?你看,我還請了衙役大哥來護著咱們。”
武大郎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院門口的衙役,嘴唇動了動,忽然抱住她,聲音悶悶的:“媳婦,俺對不起你……總讓你受委屈。”
潘金蓮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輕輕拍著他的背:“說什麼傻話,我們是夫妻啊。”
傍晚時分,張屠戶的婆娘跑進來,手裡舉著張告示:“金蓮妹子!快看!縣衙貼告示了,要查西門慶的稅!”
潘金蓮接過告示,隻見上麵寫著“查得西門慶商鋪多項漏稅,著即查封待審”,眼裡終於露出笑意。她回頭看向武大郎,他正望著她,眼裡的光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今晚的雞湯,得多放些薑片。”潘金蓮笑著說。
“哎!”武大郎應著,腳步輕快地往廚房走,竟忘了身上的傷。
潘金蓮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西門慶在陽穀縣盤根錯節,絕不會輕易認罪。但她不怕,隻要她和武大郎在一起,再難的坎,總能邁過去。
忽然,院外傳來衙役的聲音:“西門府的人來了!”
潘金蓮心裡一緊,握緊了手裡的扁擔。武大郎也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擋在她麵前:“媳婦,你躲屋裡去。”
潘金蓮冇躲,她把武大郎拉到身後,看向院門口。隻見西門慶被兩個衙役押著,身上的錦袍沾了泥,往日的囂張蕩然無存。主簿跟在後麵,沉聲道:“西門慶涉嫌多項罪名,現已拿下。武家娘子,你的賬本幫了大忙。”
西門慶惡狠狠地瞪著潘金蓮,卻被衙役推了一把,踉蹌著往外走。
潘金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她轉頭看向武大郎,他還舉著鍋鏟,愣在那裡,像尊憨態可掬的石像。
“還愣著乾什麼?”潘金蓮笑著奪過他手裡的鍋鏟,“雞湯該糊了。”
“哦!哦!”武大郎慌忙跟上去,腳步還是飄的,“媳婦,俺、俺還是不敢信……”
潘金蓮舀了勺雞湯嚐了嚐,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信不信,這湯都是香的。”
夜色漸濃,院門口的衙役已經離開,街坊們卻三三兩兩地過來道賀,屋裡擠滿了人。張屠戶的婆娘非要塞給她塊五花肉,賣菜的王婆(另一個王婆,為人和善)送來了新鮮的青菜,連平時不大說話的老李頭都拎著壺酒來了。
武大郎被灌了兩杯酒,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卻還是堅持給每個人端上剛出爐的甜餅。潘金蓮看著他笨拙卻真誠的樣子,看著滿室的笑語歡聲,忽然覺得,穿越到這個時代,遇到這個人,或許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大郎,再拿兩籠餅來!”
“來咯!”
武大郎的聲音帶著醉意,卻充滿了活力。潘金蓮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她知道,未來的日子不會一帆風順,但隻要他們像這樣,相互扶持,彼此守護,就冇有什麼能打倒他們。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案板上未揉完的麪糰上,像撒了層銀粉。空氣中瀰漫著餅香、酒香和笑聲,交織成最踏實、最溫暖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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