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蓮把最後一張芝麻餅碼進竹籃時,指腹蹭過餅麵的芝麻,燙得指尖發麻。晨光剛漫過窗欞,在賬本上投下道金邊,她低頭勾掉“芝麻餡”那行字,筆尖在“盈餘:48文”後麵畫了個小小的笑臉——這是她新添的規矩,每天掙夠給武鬆打官司的錢,就畫個笑臉,如今紙頁邊緣已綴滿了歪歪扭扭的圓。
“媳婦,麵發好了。”武大郎的聲音從灶間傳來,帶著點怯生生的試探。他手裡攥著塊發燙的麪肥,指節被蒸汽熏得發紅,那是今早天冇亮就起來揉的,按潘金蓮教的法子,在麪糰裡摻了點酒麴,說是能發得更暄軟。
潘金蓮回頭時,正撞見他抬手擦汗,袖口蹭過鼻尖,沾了點麪粉。她忽然想起剛穿來那天,這人捧著個裂了縫的粗瓷碗,蹲在門檻上啃乾硬的麥餅,見她醒了,手一抖,餅渣掉了滿地,眼裡的慌比碗底的裂紋還深。
“放案上吧。”她把賬本往竹籃裡塞,指尖觸到籃底的硬物——那是昨晚武鬆托人捎來的信,字裡行間淨是“勿念”,可最後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拳頭,她認得,那是他小時候跟人打架前的架勢,意思是“等著,我能贏”。
武大郎把麵盆往案上一放,麪糰“咚”地墜出個坑。他盯著潘金蓮往籃裡塞信,喉結動了動:“要不……今天歇一天?俺看你眼泡都腫了。”他說這話時,眼睛瞟著灶台上的藥罐,裡麵是她昨兒熬到半夜的金銀花水——最近總有人在攤前嚼舌根,說她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麵,不像樣。她聽了冇吭聲,轉天就去藥鋪買了些金銀花,說要“敗敗火”。
“歇著誰掙錢?”潘金蓮彎腰繫竹籃,忽然發現他褲腳沾著泥,“又去後山了?”她昨兒才說後山的野花椒能提味,讓他彆總惦記,山路滑。
武大郎的腳往後縮了縮,鞋跟處果然磨出個洞:“就……就去了一小會兒,摘了倆野果。”他往灶膛添柴的手頓了頓,忽然從懷裡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見你總揉太陽穴,俺聽賣雜貨的王二說,這個能提神。”
是塊薄荷糖,糖紙皺巴巴的,邊緣都磨白了。潘金蓮捏在手裡,糖塊隔著紙硌著掌心,像顆硬邦邦的心事。她忽然想起現代的薄荷糖,塑料包裝亮晶晶的,可此刻指尖的粗糙觸感,卻比任何精緻包裝都讓人喉頭髮緊。
“甜不?”武大郎搓著手問,眼裡的期待比灶膛的火苗還旺。
她含進嘴裡,涼絲絲的甜漫開時,忽然瞥見案角的麪糰。發好的麵胖得快要溢位來,在盆裡顫巍巍晃著,像極了武大郎此刻的肚子——這陣子被她逼著喝雜糧粥,竟比剛見時圓了些,下巴上也冒出點軟肉。
“發得好。”她伸手按了按麪糰,指腹陷下去,慢慢彈回來,像嬰兒的臉蛋,“加堿水了?”
“加了加了,”他慌忙點頭,額前的碎髮跟著晃,“你教的,‘酸了就加點堿,跟做人似的,得找補找補’。”他學著她的語氣,尾音翹得老高,倒有幾分像模像樣。
潘金蓮被逗笑時,薄荷糖正好化到最甜處。她忽然想起前幾天西門慶的管家來搗亂,叉著腰說“一個婦道人家擺攤,成何體統”,武大郎當時臉都白了,卻梗著脖子擋在她身前,手裡還攥著根擀麪杖,那架勢,比麪糰發得還急。
“今天做椒鹽的。”她舀了勺堿水往麪糰裡揉,“多放芝麻,讓街坊們嚐嚐。”
武大郎應聲時,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是隔壁的張婆婆,手裡挎著個籃子,掀開布一看,是半袋新收的綠豆:“晴丫頭,俺家那口子說,你上次教的綠豆餅方子,他吃著舒坦。”張婆婆眼尖,瞅見案上的賬本,“又攢了多少啦?”
潘金蓮剛要開口,武大郎先接了話:“四十八文!”聲音比平時亮了八度,像剛出爐的餅,帶著股熱乎勁,“俺媳婦說,攢夠二十兩,就能請最好的訟師!”他說這話時,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彆著潘金蓮給他縫的布囊,裡麵是他偷偷撿破爛攢的銅板,已經沉甸甸的了。
張婆婆走後,潘金蓮往麪糰裡撒椒鹽,忽然發現武大郎在偷偷看她。他總這樣,看她揉麪會看,看她算賬會看,連她彎腰撿掉在地上的芝麻都看,眼裡的光比餅上的油星還亮。
“看啥?”她故意把麪糰摔在案上,“啪”地濺起些麪粉,落在他鼻尖上。
“看……看你厲害。”他抬手抹鼻子,倒把麪粉蹭得更勻了,“俺以前做餅,總有人搶攤子,現在……”他指了指街對麵,西門慶家的鋪子卷著簾子,連個看攤的都冇有——自從上次潘金蓮甩記賬本,把他家偷稅漏稅的賬唸了半條街,就再冇人敢來搗亂了。
潘金蓮揉麪的手頓了頓。她想起現代的賬本軟件,點一下就能算賬,可此刻看著武大郎趴在案上,用燒黑的木炭在地上畫“正”字,算今天賣了多少餅,忽然覺得,木炭劃過地麵的“沙沙”聲,比任何電子音都好聽。
中午的日頭剛過頭頂,攤前就排起了隊。李大叔要兩個芝麻的,說給孫子當晌午的點心;賣布的趙嬸來了,準是要椒鹽的,她總說“晴丫頭做的餅,咬著有股子硬氣”;連縣太爺家的小公子都被奶孃抱著來了,指著要“畫笑臉的餅”——他看見過潘金蓮賬本上的笑臉,吵著也要一個。
武大郎忙著包餅,額頭上的汗滴在麪糰上,他慌忙抹掉,卻被潘金蓮按住手:“彆擦,這樣發出來的麵更有勁兒。”她教過他,汗水是鹹的,能讓麪筋更韌,就像日子,得有點滋味才撐得住。
小公子抱著畫了笑臉的餅啃時,潘金蓮忽然聽見人群裡有人嘀咕:“聽說了嗎?西門慶家的鋪子被查封了,說是偷稅漏稅。”另一個接話:“該!以前總欺負武大郎老實,現在人家媳婦厲害,把賬算得明明白白!”
武大郎的手明顯抖了下,餅差點掉地上。潘金蓮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遞了個眼色——她早就讓武鬆托人查了西門慶的賬,那些見不得光的貓膩,記了滿滿三個本子,今早剛托人送給知府。
“媳婦,”收攤時,武大郎蹲在地上數銅板,忽然抬頭,“俺也想學算賬。”他指尖捏著枚銅板,轉得飛快,“俺想幫你畫笑臉。”
潘金蓮看著他被銅板磨得發亮的指腹,忽然想起剛穿來時,她對著裂碗發呆,這人蹲在門檻上,把自己的麥餅掰了一半,往她麵前推,說“餓了吧,先墊墊”。那時的餅渣掉在地上,跟現在他指尖的銅板一樣,閃著細碎的光。
她把賬本遞過去,教他認“炊餅”“椒鹽”“盈餘”。他學得慢,筆畫歪歪扭扭像蚯蚓,可每畫完一個“正”字,都會抬頭看她,眼裡的光比賬本上的笑臉還亮。
暮色漫上來時,潘金蓮在賬本上新畫了個笑臉,比平時的都大。她忽然發現,二十兩的目標已經畫到最後一行,再添幾個笑臉,就能湊夠了。而武大郎趴在案上,還在練寫“贏”字,他說“等武鬆回來,俺要告訴他,俺們贏了”。
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餅香和綠豆湯的清甜味。潘金蓮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舔著鍋底,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兩個捱得緊緊的“正”字,一筆一劃,都是踏實的模樣。她忽然覺得,這日子哪需要什麼軟件算賬,就憑武大郎這股子認真勁,就算用木炭在地上畫,也能把日子算得明明白白,甜甜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