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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8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唐震是被光晃醒的。

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灰濛濛的,帶著渝州秋天特有的潮氣,從木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木板床的床沿上,落在他纏著繃帶的右臂上。繃帶是新的,從手腕纏到肘彎,纏得緊實。舊繃帶和那件撕爛的工裝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他撐起身子,右臂一陣鈍痛。繃帶邊緣壓著麵板的位置隱約能看見幾片青黑色的鱗片,嵌在剛癒合的傷口邊緣。他試著摳了一下,手指剛碰到就停住了——那鱗片是活的,觸感冰涼,像焊在肉裡的一小片鐵。

他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裏有一塊印記,指甲蓋大小,青銅色,形狀像一片從什麼古舊器物上摳下來的甲片碎塊,邊緣模糊但輪廓分明。他拿左手大拇指搓了好幾下,那塊青銅色還是穩穩地透在麵板底下。

怎麼會做那種夢。城牆。青銅麵具。祭壇上那口大棺。那些穿素色衣袍的老人一個一個倒下——他根本不認識他們,為什麼會在夢裏看見他們?還有那個女人。棺蓋合上前那雙眼睛,不是恨,是記住了。她是誰。憑什麼看他——還是看那個五百軍士?他不認識五百軍士,不認識那座城,不認識那場戰爭裡的任何一個人。但他記得那根銅戈攥在手裏的分量,記得膝蓋被巫火燒穿時的劇痛,記得那個老女巫倒下前嘴唇翕動的最後一句話——他連聽都沒聽清,卻覺得那句話是對他說的。

他攥緊右手,那塊青銅印子硌在掌心,不疼,但存在感極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塊麵板底下輕輕扣了一下門,然後又安靜了。

張玄靈坐在八仙桌旁邊剝花生,頭也沒抬:“醒了?”

唐震掃了一圈這間屋子——牆角陶罐,門邊破傘,葯櫃上擺滿瓷瓶,標籤全是毛筆手寫的:辰砂、雄黃、蜈蚣、白花蛇舌草。瓷瓶後供著木雕神像,神像前的牆壁上貼著張硃砂符籙。空氣裡浮著藥渣味,混著老薑的辛辣和雄黃酒的刺鼻。他的目光在那符籙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這是什麼地方。”

“孫厚德家。昨晚把你架過來,近。”

唐震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半舊的藍布褂子,又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臂:“我的衣服呢。”

“扔了。你那件工裝後背全撐爛了。你要想穿著那身血回廠裡,貧道不攔——門在那邊。”

門口那隻舊木盆裡泡著一團看不清顏色的布料,盆裡的水已經染成了暗褐色。唐震沒有去拿。

“我昏迷之後,五車間裏發生了什麼。”

張玄靈沉默了片刻,嘖了一聲。他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把缸子擱回桌上。

“你進去的時候看見她蹲在地上啃那條老黃狗。她抬起頭來,眼睛是空的,喉嚨裡的聲音不像人。你叫她,她不應。”他的語氣很平,不像在安慰,倒像是在陳述一份自己都懶得翻的舊檔案,“你昏過去之後,你體內那東西醒了。後來的事你大概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她在最後一小會兒醒了過來,讓你走。她沒怪你。”

他把花生殼扔進搪瓷盆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貧道沒得義務讓你信。”

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攤開右手,把掌心那塊青銅印子朝向張玄靈。

“這是什麼。”

張玄靈放下花生,拉過他的手腕。先就著煤油燈的光看了看,拿指腹按上去,閉上眼停了幾息。唐震能感覺到那兩根粗糙的指頭在他的麵板上微微摩挲,像是在摸索某種看不見的紋路。張玄靈睜開眼,眉頭沒鬆,反而擰得更緊了些。他站起來,從葯櫃上翻出一個小羅盤,擱在唐震掌心正上方。羅盤的指標紋絲不動——不像在五車間裏那樣瘋狂旋轉,不像在煞氣濃的地方那樣微微發顫,是完全不動,像是放在一塊死木頭上。他又從懷裏摸出一張空白黃符,貼在唐震掌心那塊印記上。符紙沒有任何反應——不自燃,不變黑,連一絲焦痕都沒有。他把符紙翻過來看了兩遍,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怪了。”他把符紙收回去,重新坐回條凳上,“不是煞氣。煞氣碰到符紙會有反應——哪怕是最淡的煞,符麵也會發黃。你這印子乾乾淨淨,符紙貼上去跟貼在石頭上一樣。連羅盤也沒有半點反應。”

“什麼意思。”

“意思是貧道不認識這東西。”張玄靈難得沒有損人,也沒有用那些弔兒郎當的口頭禪,“你在昏過去之後,是不是夢見了什麼。”

唐震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發悶。

“……一座城。嵌在山壁裡的。城牆上全是青銅麵具,麵具眼睛往外冒青金色的火。有軍隊在攻城。守城的人不是用戈矛——用的是巫術。雷從掌心裏劈出來,毒霧順著風向壓過來,蠱蟲從袖口往外飛。後來城破了,攻城的軍隊衝進去,看見祭壇上有一群老人圍著一口青銅棺,在念什麼東西。棺裡躺著一個女人。棺蓋合上之前,她看了我一眼。”

他頓了頓:“不是我。是那個五百軍士——我在夢裏不是我自己,是攻城的秦軍。她看的是五百軍士,我附在他身上。”

“秦軍?”張玄靈剝花生的手停了,“你說守城那些人——他們用的什麼兵刃?拿的什麼盾?”

“沒有兵刃。那個用雷的白衣人,張開雙臂直接從十指間劈出來的。還有一個用藥的,捏著一把草藥站在城牆上調風向。還有那個用蠱蟲的,從袖口往外飛黑點子。他們守的不是城——是在保護那口青銅棺。”

“掌心引雷不是道術。”張玄靈喃喃了一句,眉頭越擰越緊,“道家的五雷正法要符、要訣、要存思,缺一樣都不行。掌心直接劈雷——那是上古巫術的辦法。巫儺一脈的手段是自身血脈為引,用的是自己的血在燒。”他抬眼看向唐震,“那個女人被封進棺槨之前,看了你一眼?”

“看了五百軍士一眼。”

“那就是你。你剛才說那些人拚死守的不是城,是那口棺——那這個女人就不是普通的貴族。她是守城那些人拿命在保的人。棺蓋合上之前她看了你一眼——那是把你當成這場滅國暴行的見證者。記個號那種事,巫儺一脈是真的做得出來。”

張玄靈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唐震,沉默了很久。

“這種手法貧道也隻是聽師父提過一次:古巫能用自身血脈在別人身上留記,叫‘血刻’。不是害人,是把一段記憶或者一個約定刻進血肉裡。人不死,刻不消。但師父說這法子早已失傳——他這輩子都沒見過。”

他轉過身,那雙老眼難得沒有半點懶散:“你掌心這塊印子,貧道不認識。不是因為貧道學藝不精——是這東西壓根不在道家的路數裡。它的路數更老。”

唐震慢慢攥緊右手。那塊青銅印子還是什麼動靜都沒有,但他第一次覺得那玩意兒好像在發燙——不是溫度,是某種他描述不出的存在感。

“她是誰。”

“不知道。”張玄靈重新坐下來,剝了顆花生,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拍,“但有一件事貧道可以告訴你:你不是平白無故做這個夢的。你體內那條煞氣,貧道跟它打了大半輩子交道,從沒見過它選擇宿主的戰時記憶來模仿。它在你身上不是亂炸——是有章法。像是認得什麼。”

他把一顆花生擱在桌上,推向唐震那邊。花生殼裂了,露出裏麵兩粒完整的仁。

“你身上還有別的東西沒浮上來。掌心這塊印也好,夢裏那座城也好——它們不是偶然。答案不在貧道這裏。在你身上。留著眼睛看,留著耳朵聽。它自己會說話。”

唐震沒有接話。他把右手翻過來又翻過去,最後攥緊,把那塊青銅印子扣進掌心。

張玄靈見他不再追問,也不多說,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蔭茶,把煙捲從嘴裏拽出來擱在桌沿。他那雙眼睛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洋洋的神態,但唐震注意到他剝花生的節奏比之前慢了——平時是一顆接一顆,現在是剝一顆,停一停,再剝一顆。

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始拆右臂的繃帶。

“你幹啥子?”

“回五車間。”

“你要找屍體的話就不用了。貧道用符火燒乾凈了——留下來會害更多人。”

唐震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拆繃帶:“我要親眼去看。”

“你現在回去就是找死。你體內那煞氣還沒壓住,再發作一次,神仙都拽不回來。”

“那就讓它發作。”唐震抬頭,眼神冷得像塊鐵,“我從南疆死人堆裡爬出來,不信鬼神隻信槍。你突然冒出來,又是畫符又是唸咒——你說你是龍虎山的傳人?我不信這套。什麼煞氣,巫毒——我胳膊上長幾片破鱗片,不代表我信了。”

張玄靈看著他。對視片刻之後,把手伸到唐震麵前,攤開,掌心朝上。藍白色的電弧從指尖躥出來,劈裡啪啦響了兩聲又縮回去,空氣裡留下一股雷雨過後的焦味。

唐震往後退了一步。

“你沒見過的東西,不代表不存在。”張玄靈把手收回去,重新剝花生,“你胳膊上那幾片東西,你解釋得了不?你做噩夢時那股鑽心的痛,你解釋得了不?還‘不信這套’——”他把一顆花生丟進嘴裏,“行。你不信就不信。貧道懶得跟你扯。你愛信不信,不信拉倒。”

唐震僵在原地。

張玄靈見他不吭聲,也不乘勝追擊,反而嘆了口氣。不是那種講道理的嘆氣——是那種“貧道這輩子怎麼凈碰上這種瓜娃子”的無奈。他把花生放下,把煙捲從嘴裏拽出來擱在桌沿,端起搪瓷缸灌了口老蔭茶。

“你覺得貧道是吃飽了撐的,大半夜跑進封了十年的破車間裏閑逛?覺得貧道在你們藥廠附近蹲了快一年,是為了養生?”

他放下茶缸,語調不急不緩,帶著點四川口音。

“貧道姓張,道號玄靈,龍虎山天師道正一派第七十四代。論輩分,現任掌門是貧道的師侄——貧道是他師叔。當年師父把掌門之位傳給了貧道的師兄,貧道沒爭。不是爭不過,是不想爭。當掌門要管一山的破事,貧道嫌麻煩。師兄接了掌門,貧道就下山雲遊。師父留了句話——‘你性子野,留不住。但記住:你學的本事不是用來耍的。山下有東西在動,去查清楚。’貧道當時沒當回事,以為是師父老了嘮叨。後來才知道,師父說的‘東西’,就是你這回在五車間撞上的那玩意兒——巫煞。”

唐震沒說話,但拆繃帶的手停了。

“頭幾年沒發現什麼特別的。走到哪兒算哪兒,遇到邪祟就收,碰上病人就治,四海為家,自在得很。”張玄靈把花生殼扔進搪瓷盆,“大概是十多年前,貧道走到川北一個鎮子,碰到個怪病人。是個年輕媳婦,她男人說她半夜起來蹲在院子裏啃泥巴,怎麼叫都叫不醒。貧道去看的時候,她胳膊上已經長了一層青黑色的鱗片——跟你這一樣。當時貧道以為是煞氣感染,按照老法子用雄黃、硃砂配了外敷的葯泥,再以內服藥調她的氣血。前後折騰了將近一個月,鱗片才慢慢褪掉。那是貧道頭一回碰到這種蠱毒。後來貧道才曉得,她鄰家有個在藥廠做事的親戚,給她吃過一種‘補身子的葯’。”

他把一顆花生捏在指間,沒剝。

“從那天起,貧道就開始留意。結果發現這種中蠱的人越來越多——不是一個村子,是好幾個村子。川北、川東、渝州周邊,都有。癥狀全是一模一樣:先是沒精神,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然後胳膊上長魚鱗,怕光,最後瘋掉。貧道每到一個地方就打聽病人吃過什麼葯。答案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川島製藥廠。”

他抬眼看向唐震:“你曉得貧道治了多少個這樣的病人?”

唐震沒答。

“前前後後少說二十多個。有的鱗片還沒長滿,貧道用老法子把蠱毒逼出來,救回來了。有的發現晚了,鱗片已經長到臉上——貧道隻能拿符水給他們吊命,拖一天是一天。最後人走的時候,眼窩裏全是黑的。不是眼珠——是煞氣把眼眶填滿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個懶洋洋的調子,但剝花生的手停了。

“貧道順著這條線追到渝州。藥廠進不去,沒有介紹信,沒有廠牌,連傳達室的門衛都攔貧道。貧道就蹲在外頭——查得到外圍的線索,查不到內部的經手人。這期間貧道發現五車間不對勁:煞氣濃度每隔一陣子就往上跳一次,跳的時間點跟你們廠的夜班排班表對得上。但五車間封了十年了——封了的車間,煞氣怎麼會定期往外排?隻有一個可能:有人在用五車間下麵的排汙管。往下排的是什麼,貧道不曉得。但肯定跟你們廠內部有直接的乾係。”

他把那顆捏了半天的花生擱在桌上。

“直到昨晚。貧道本來是想趁夜翻進五車間看看,結果在車間深處撞上了你——渾身鱗片都炸開了,正蹲在張姐的屍體麵前。後來你又挺過來了。貧道跟巫煞打了大半輩子交道,頭一回見到有人異化之後能自己醒。所以貧道沒走,守了你一夜——不是貧道心善,是因為你體內那東西前所未見。”

這話不好聽,但語氣裡沒有惡意。唐震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問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既然你能治那些中蠱的村民——為什麼治不了我。”

“他們中的是蠱毒。”張玄靈重新剝起了花生,“蠱是外來的東西,摻在藥粉裡吃進去的,還沒跟氣血長在一起。就像衣裳上沾了泥,脫下來洗乾淨就行了。貧道用的雄黃硃砂,拔的是表層的煞——催吐、發汗、外敷,把毒往外攆。你是被煞傀咬的。她的牙直接刺穿了你的血管,煞氣灌進去直接紮進了骨頭和神經。就像墨滲進宣紙——你能把墨從紙裡洗掉?”

他把花生殼扔進搪瓷盆:“你體內那東西不是死的——它把你當兵時的殺招全記下來了。哪條肌肉最曉得下死手,哪個關節擰起來最省力,它全學了。動它就等於動你的命。老法子一上,煞氣拚命往外頂,你的骨頭和神經也拚命往上拽——還沒等毒出來,人先廢了。所以那些村民貧道能治,你貧道暫時隻能壓。”

唐震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臂。鱗片還在繃帶下麵,安安靜靜地貼在麵板上,像是已經在那兒長了很多年。

“那個韓副廠長,”他忽然開口,“給張姐的葯是他親手從廠裡拿的。他說是特效藥。”

“韓副廠長?”張玄靈眉毛微微一抬,“你說的是那個戴金絲眼鏡、見人就笑的?”

“你認識?”

“不認識。但貧道在廠門口蹲了快一年,你們廠進出的人,貧道心裏有一本賬。這人走路腳尖先著地——”張玄靈一頓,“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反正這人不是善茬。”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三顆暗紅色的藥丸放在唐震麵前。“三天一顆。按時吃。壓不住就到城西老街的悅來旅館來找貧道——老闆娘認得我。”他站起來,把剩下的黃符補了幾張放進懷裏,銅印擦了一遍掛在腰間,葫蘆灌滿酒別在胯骨邊,“貧道現在要跟孫厚德去村裡看他孫女——也是個中蠱的,癥狀跟張姐一樣。你要回廠就回廠,替你自個兒去查那條葯是怎麼下來的也好。反正你命硬,貧道懶得再管。”

他起身走到門檻,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手上那個印記自己注意點。巫儺一脈的‘血刻’貧道也隻是聽說——如果那印記有朝一日自己亮起來,你馬上去城西找貧道。這玩意兒不是你能應付的。”

唐震攤開手心,青銅甲片印記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出太多光澤,卻分外清晰。血刻。張玄靈剛才還是說出了那個詞。這世上怕是沒幾個人能讓這老道在說一個詞的時候,語氣那麼謹慎。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孫厚德端著一壺新泡的老蔭茶推門進來,頭髮花白,手上全是老繭和燙疤。他先把茶壺擱在桌上,看了唐震的臉色,又轉向張玄靈。

“張大師,我那孫女——”

“正好。”張玄靈指了指唐震,“你跟他說。”

孫厚德坐下來,說了孫女翠蘭的事。十四歲,在鎮上念初中,上個月忽然人沒精神,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胳膊上長出魚鱗一樣的東西,見光就躲。縣醫院查不出毛病。她沒進過廠,但她爹前陣子從廠裏帶回來幾盒感冒藥,說是廠裡發的福利。

唐震聽著,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青一塊紫一塊。胳膊上長魚鱗。見光就躲。張姐那天在食堂視窗挽起袖子時前臂內側那幾塊青黑的印子,一模一樣。

“你看。”張玄靈朝唐震揚了揚下巴,“貧道剛說的,假藥不止一粒。姓韓的這條線你必須去摸了。”

孫厚德的臉色刷地白了。張玄靈把葫蘆灌滿酒別在胯骨邊,對唐震交代:“回廠之後別打草驚蛇。別提貧道——你見過貧道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許跟廠裡的人說。你們廠裡有人不想讓你活著。記住‘要了命了’也別罵——憋著。”

他轉身對孫厚德揚了揚下巴:“帶路,去看看你那孫女。”

唐震站起來,把那件舊藍布褂子的袖口往下扯了扯,蓋住繃帶:“我去哪兒找你。”

“城西老街,悅來旅館。老闆娘認識我。”

張玄靈走到門檻,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褪色的黃符,輕聲說了句:“祖師爺,弟子這一趟又不知道要惹多少事。”邁開步子,對唐震甩了句,“哎——別死了。貧道回來還要問你話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張玄靈跟著孫厚德往巷子深處去,唐震站在院壩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臂。繃帶下麵那幾片黑鱗安安靜靜地貼在麵板上。他攤開右手,那塊青銅色的印子還在。

血刻。老道說出這個詞的時候,眉頭是擰著的。掌心這塊印子連他都不認識,連羅盤和符紙都測不出任何反應——但就在昨天夜裏,他分明夢見了一座兩千多年前的城,夢見了一場自己從未參與過的滅國之戰,夢見了一群素衣老人用命封住一口青銅棺。然後那個被封進棺裡的女人,在棺蓋合上前的最後一息,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五百軍士。是看他。

憑什麼是他。憑什麼選中他去目睹那場毀滅。那個夢是煞氣入體後的幻覺,還是某種更古老、更不可拒絕的召喚?如果那隻是一場噩夢,為什麼掌心會留下這塊洗不掉的青銅印子?如果那不是夢,是某種他還沒資格理解的東西——那她是誰。她在等他做什麼。

張姐臨死前讓他跑。他醒了,沒跑。他不但沒跑,還要回廠裡去查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副廠長。他不信鬼神,不信符籙,不信什麼龍虎山第七十四代傳人。但右臂上那幾片黑鱗是真的。掌心這塊印記是真的。那個被焊在肉裡的、冰涼的、沉默的印記——它也是真的。

渝州的秋雨又落下來了。細密的雨絲打在青石板上,打在院牆外那棵老黃葛樹的葉子上,沙沙地響。他沒打傘,把那件舊藍布褂子的領口緊了緊,推開院門,往藥廠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掌心這枚印記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那個被封在棺裡的女人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夢見兩千多年前的戰爭。但他記得棺蓋合上前那雙眼睛——不是恨,是記住了。

這些答案他現在一個都拚不齊。但有一點他不需要再騙自己:他不是回廠裡去補假條的。他是回廠裡去查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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