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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44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張玄靈走後,唐震沒有動。

他坐在床邊,手電筒擱在膝蓋上,光柱打在對麵牆上,把舊牆皮上的裂紋照成一張極細的網。筆記本攤開在麵前,翻到父親記錄安邦人員活動的那一頁。鋼筆字,黑色墨水,收筆很緊。

他繼續往後翻。

1970年到1975年之間的記錄明顯比前半本更密。父親不再隻記地名和日期,開始畫圖——簡單的平麵圖,標註安邦在廠區內的滲透路徑。新來的技術員住哪間宿舍,夜班巡邏路線什麼時候改的道,哪些工人請假之後就沒再回來。每一條記錄旁邊都標了時間和姓名,有些名字後麵畫了問號,有些畫了箭頭,箭頭指向另一個名字。

翻到某頁時,一個名字從箭頭末端跳出來。

林明嗣。

這是父親第一次寫下這個名字。旁邊注了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更小、更緊,像是寫的人下意識壓低了聲音:“今日有自稱林總者來廠視察。韓科陪同。此人年不過三十,目光極冷,巡至五車間舊址時駐足良久。秦廣林說他在數地上的磚——不是無心的數,是在覈對磚縫間距。”他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圈沒有封口,留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唐震看著那個未封口的圈。父親畫這個圈時大概在想,留個口子,等查清楚了再封。但他至死也沒有查清楚林明嗣的底細。

他翻過一頁。紙張從這一頁起變得更舊,邊緣不是磨毛的,是被反覆翻看之後留下的那種軟塌塌的質地。字跡也不再是工整的楷體——鉛筆和鋼筆交替出現,有的段落像是站著寫的,筆畫歪歪扭扭往右下方傾斜。

“秦廣林說他每天晚上都能聽見有人在樓底下敲牆。節奏很固定,敲三下停一陣,再敲三下。他說那不是人敲的——是樓底下的東西在回應安邦的排放頻率。三下是問,三下是答。排放口的煞氣濃度每升高一格,敲牆的節奏就快一拍。最近幾天已經快到幾乎不停了。”

唐震想起第39章老周蹲在值班室門口說小孫失蹤時地上那攤灰白粉末,想起第40章走廊盡頭新增的白印,想起防火檢查的人在門框上鑽孔裝感應器時鐵鑽頭鑽進水泥的尖嘯。灰磚樓底下封著的東西從來就沒有真正封死過,一直在往上滲。它用敲牆的頻率回應安邦的排放,像兩艘在黑暗中擦肩而過的船互相用汽笛確認對方的位置。

他往後翻。筆記本後段夾著一封信。不是父親寫的——信紙極薄,摺疊處已經磨得透出纖維,墨跡是藍黑色的,字跡清秀但收筆很硬,和顧敏手裏那張拓片背麵的鉛筆小字是同一種筆鋒。顧知白的信。

“愛國兄:我在巫山廟宇鎮附近的山上找到了第八處節點。不在長江沿線——在內陸,深入巫山山脈腹地。節點的中心是一處天然的溶洞,洞裏有古巫儺祭壇的遺跡。這是所有節點的總樞——不是一個氣門,是一個收納所有氣門中煞氣並鎖死源頭的空心鎖芯。鎖芯是空的,需要一把鑰匙。鑰匙在人間——是一個人。守燈人代代守著那盞燈,燈還在亮,鑰匙就還在人間。我準備進山了。若我回不來,請把這封信轉交我女兒顧敏。她的地址附在信末。告訴她:燈還亮著,我就還活著。等著我。知白,1975年秋。”

唐震把信放在桌上。顧知白在寫下這封信兩年後失蹤。父親收到這封信時大概還不知道,這封信的寄信人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消失在巫山腹地深處。他把信夾在筆記本裡翻過一頁又一頁,把調查拚成七張符文和七個節點,把歌樂山的位置藏在一行鉛筆字裏。他知道信寄不出去了。但他沒有放棄查下去的念頭。

他往後翻。1976年之後的筆記,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段落像是分了好幾次才寫完——開頭是鋼筆,中間換鉛筆,結尾又換回鋼筆,但鋼筆的墨水和前麵不一樣,深藍變成淺藍,是後來補上去的。父親在補自己的記錄。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查完的那一天,所以把能寫的都寫下來,留給任何人——不一定是留給他的兒子。也許他隻是需要有人知道。

“最近咳得厲害。廠醫說是肺上的毛病,開了幾瓶止咳藥,吃了沒用。可能是在五車間待得太久,吸進去的東西比肺能排出去的快。”

秦廣林的敲牆聲。吸煙。五車間的灰塵。唐震看著這一頁上的字和前一頁的字對比——同一個人的手,前後相差不到一個月,但筆畫明顯變粗了,鋼筆壓在紙上留下的溝槽比前半本任何一頁都深。不是墨水多。是手抖。寫字的人用更大的力氣把鋼筆壓在紙上,想用手勁抵消手指關節控製不住的抖動。他認得這個寫字的姿勢,小時候見過。父親在飯桌邊上寫東西,右手握筆,左手按在桌沿,手背上的舊疤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時候他以為父親隻是寫字認真。

他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的紙張和前麵的不一樣——是從另一個本子上撕下來的,邊角參差不齊,用膠水粘在筆記本的封底內側。紙上的字是鉛筆寫的,筆畫極輕極潦草,斷斷續續,有的話隻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震兒,若你看到這本子,說明我已經不在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查顧知白留下的東西——白家檔案、七處節點、巫儺封印的起源。我走遍了長江邊上他信裡說的每一條線索,每年都去慈雲寺看他寄來的舊信是否還在,最後發現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歌樂山。白家檔案的原件在那裏——那裏有你想要的答案,也有顧知白最後的訊息。不要查下去。但若你一定要查——歌樂山白家檔案庫,編號零七,顧知白最後離開的位置。另外,秦廣林守的樓底下有東西,如果樓底下有什麼響動,千萬別下去。不是怕你出事——是還不到時候。信是小周代筆的,去年的事。爸。”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窗外的江風從窗縫擠進來,把舊報紙吹得嘩嘩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不,不是想起來的,是那件事一直壓在心底最底層,被筆記本裡的每一個字從下麵往上頂,頂到現在再也壓不住了。

那是他退伍回來的第二年秋天。

父親還活著。住在灰磚樓這間屋子裏,每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去廠裡上班。唐震退伍後轉業安置的去向還沒定下來,父親有一天晚上把他叫到這間屋裏,桌上放著兩樣東西——一杯老蔭茶,一份蓋了廠公章的接班申請表。

“你回來也一年了,工作還沒著落。廠裡給了名額,你填了這張表,下個月就能上班。保衛科,不累。”父親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了的事。

唐震沒有接那張表。他剛從南疆回來,手上還留著握槍的老繭,心裏還裝著那些沒能一起回來的戰友的墳。他不想進廠,不想坐辦公室,不想一輩子守著一扇他看不出有什麼好守的門。

“我不去。”

父親端著搪瓷缸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發火,隻是把缸子擱在桌上,缸底和桌麵碰出一聲悶響。

“你不去,你想去哪。”

“我想去公安口。我當兵的時候乾的就是偵察,專業對口。轉業辦說了,今年名額緊,但等一等說不定……”

“等多久?”父親打斷了他,“一年,兩年?你今年多大?你那些戰友的墳頭的草都長多高了?”

唐震沒有說話。父親的話像一把刀,不是從外麵紮進來的,是從裏麵捅出去的——他自己也是當兵的人,他知道當兵的人最聽不得什麼。

父親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江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他的肩膀佝僂著,那件藍布工裝的肩肘處磨得發白,線都鬆了。

“我在這廠裡幹了快二十年,什麼沒見過。你以為我天天在這兒坐著是圖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唐震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你手上那塊疤,是從小就有的。你以為是胎記?不是。那東西遲早要找上你。你留在廠裡,我還能看著你。你去了別處,出了事誰管你。”

那是唐震第一次聽父親提起他手背上那塊疤。那塊從記事起就有的、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青黑色印記。

“我不要你管。”唐震站起來,拿起桌上那份接班申請表,撕成兩半,放在桌上。“我的事我自己管。”

他走出灰磚樓時,身後傳來父親把搪瓷缸摔在地上的聲音——缸子沒碎,但茶水濺了一地,茶葉梗子貼在水泥地麵上,像一攤黑色的碎骨頭。

那是他和父親最後一次吵架。沒過多久,父親就病了。肺癌,查出來就是晚期。

唐震把這一頁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紙在指間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摺痕在口袋布料上壓出一道新印。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走廊裡一片漆黑,感應器的指示燈在門框下方的陰影裡一明一滅。他看了一眼那個米粒大小的紅光,沒有多留,轉身走到值班室給考古站打了個電話。話筒那頭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沒人會接——然後哢嗒一聲,顧敏的聲音從線路裡透過來,很清醒,不像剛從睡夢中被吵醒。唐震說你來灰磚樓一趟,帶著你爸留給你的最後一封信。

半個時辰後顧敏推開了值班室的門。頭髮上沾著夜霧凝成極細的水珠,灰色幹部服的領口被霧氣打濕了一圈。她把油燈放在桌上,燈焰在玻璃罩裡穩穩地立著,沒有晃。唐震把顧知白的信遞給她。

顧敏接過信紙。手指在父親的名字上停了片刻,指腹極輕極輕地在“知白”兩個字上來回摩挲了一下。她讀信時沒有聲音,但握著信紙的手指節發白。讀到“燈還亮著,我就還活著”時她的手在紙上頓住了。讀完後她把信摺好放進口袋。抬起頭看著唐震,眼睛沒有紅,聲音比平時低但很穩。

“他說燈還亮著,他就還活著。”

她把窗台上那盞從慈雲寺帶回來的油燈往裏挪了半寸,燈焰在玻璃罩裡紋絲不動。她又說了一遍——他說燈還亮著,他就還活著。她爸沒騙她。

張玄靈從走廊裡走進來,站在門框邊。他沒嚼乾辣椒,手裏提著銅印,印身在指間輕輕晃。他的目光在顧敏折信紙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承負不是報應,是鏈條。《太平經》裏說,前人種因,後人得果。你爸把因種下了,果在你手上。顧知白把因種下了,果在她手上。你們可以選擇接,也可以選擇斷。”他把銅印放在桌上,印麵朝上,那道新痕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紅,“但你們都在這裏,說明你們已經選了。”

顧敏看著銅印上的裂紋。她說我爸還活著,燈還亮著,我跟你去歌樂山。唐震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張玄靈把銅印掛回脖子上。灰磚樓底下的東西先不要動,等拿到白家檔案、搞清楚封印的完整結構再說。他把乾辣椒塞進嘴裏嚼了一下,喉結上下一滾——感應器已經裝了,林明嗣知道你在查。明天你去找趙慶,他可能已經布了陷阱。自己小心。

唐震說歌樂山要去,但先救趙慶。明天我去找趙慶的下落,你們幫我查白家檔案庫的位置。

顧敏從口袋裏掏出趙慶的平麵圖——趙慶交給他之後一直壓在值班室桌麵上,她剛才進門時順手從檔案櫃上拿起來看了一眼。她在圖紙上七星崗倉庫的位置用紅鉛筆圈了個圈,說通過考古站同事查過,那個倉庫是安邦在重慶最早的藥物中轉站,民國時期的建築,地上兩層地下至少一層。趙慶如果被轉移,大概率關在負一層。

張玄靈拿起平麵圖看了一眼,手指在負一層走廊盡頭的七個房間標註上逐個點過。七個房間。七個圈。安邦的編號。他們的慣用做法是把實驗體按編號關在負一層走廊兩側的房間裏。六號房是走廊盡頭倒數第二個位置。趙慶的編號是負一層零六號。他沒有編號,但安邦從來沒有給他編過號——他的編號可能就是安邦給他留的最後一間房。

唐震把平麵圖摺好和父親的遺言放進同一個口袋。兩頁紙在夾克內袋裏輕輕碰了一下,紙張互相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爸,”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站在門邊的張玄靈能聽見,“你查了這麼多年沒查完的事,我來。”

他把手電筒塞進褲子口袋,推開值班室的門。走廊裡感應器的紅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有人在極暗處用煙頭慢慢畫圈。他看了一眼那粒紅光,沒有繞開——從它正下方走過去。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麵上同一個位置。感應器的繼電器在他身後輕輕彈了一聲,訊號沿著電話線桿傳回安邦總部,把唐震此刻離樓的時間精確標註在林明嗣辦公桌上的監控日誌裡。

辦公室的燈已經滅了。桌上攤著七星崗倉庫的平麵圖,紅筆在負一層走廊盡頭的七個房間上畫了圈。林明嗣背對窗戶坐著,麵向黑暗中的辦公室門,手上捏著唐愛國檔案袋的影印件。一張黑白照片從檔案袋裏滑出來——唐愛國與顧知白在老君洞山門前的合影。他看了一會兒,把照片翻過來,看見背麵那行鋼筆字時目光停了一下,然後拿起電話。

“負一層的警報和煞氣釋放裝置今晚裝好。趙慶關在六號房。不用殺他。我要看他在煞氣裡能撐多久。”

他把藥瓶從抽屜裡拿出來在手裏轉了轉,瓶身標籤上印著三個字母——ABG。燈光映在標籤反光麵上,他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臉。看不出來自己是在賭唐震會來,還是在賭唐震來了之後還能活著走出去。他把藥瓶放回抽屜,抽屜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滑軌與木頭摩擦的脆響。

灰磚樓的管道在唐震走遠之後又響了一聲。低沉的、極深極悶的空響從地基以下往上走,穿過被填死的負一層磚牆,穿過樓梯間地麵上那半個新乾的白印,穿過門框上方感應器的接線孔,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永遠關不嚴的窗戶縫外。感應器的紅燈在空響經過時極快地閃了兩下,然後恢復了一明一滅的勻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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