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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陰陽道士 第19章

作者:塗鴉小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12 15:02:06

船過瞿塘峽的時候,天剛亮不久。

江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誰把整匹素絹扯碎了撒在水上。兩岸的峭壁從霧裏戳出來,灰濛濛的,高得仰頭望不到頂,隻看見岩壁上那些濕漉漉的青苔在晨光裡泛著暗綠色的冷光。唐震坐在船舷邊上,揹包擱在腳邊,右臂的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繃帶——那底下,幾片青黑色的鱗片正安安靜靜地嵌在麵板裡,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什麼。

這艘船是跑豐都的客船,船身刷著褪了色的藍漆,“渝運七號”幾個白字被水漬泡得模糊不清。柴油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聲音悶在船艙裡,震得人腳底板發麻。船艙裡坐著七八個人,有個挑擔子的老漢把扁擔橫在膝頭,竹筐裡裝著半筐新摘的柑橘,橘皮在潮濕的空氣裡泛著蠟光;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睡著了,小臉埋在她胸前,嘴角還掛著奶漬;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靠在船舷上看書,書頁被江風吹得嘩嘩響,他時不時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鏡。

船尾掌舵的是個老頭,姓冉,六十多歲,臉被江風吹得跟老樹皮似的,皺紋深得能夾住米粒。他一手扶著舵,一手夾著根葉子煙,煙頭在晨霧裏明明滅滅。他眯著眼看著前方的江麵,嘴裏哼著一首聽不清詞的調子——調子很老,像是從江底撈上來的,每個音都拖著濕漉漉的尾巴。

船拐過一道彎,兩岸的崖壁越收越窄,窄得彷彿一伸手就能摸到對岸的岩石。江流也急了起來,水聲從沉悶的嗚咽變成嘩嘩的嘶吼。峭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黑乎乎的縫隙——不是天然的石縫,是人工鑿出來的,方方正正的,嵌在絕壁半腰,離江麵少說有三四十丈。那些縫隙像是一隻隻瞎了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江心。

縫隙裡擱著幾截黑黢黢的東西,看不清形狀,但輪廓隱約像是木頭。有的木頭已經朽了,裂開的口子裏露出裏頭更深的黑;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棺形,隻是表麵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

唐震盯著那些縫隙看了好一會兒。他在南疆見過不少死人,埋在土裏的、泡在水裏的、被炮彈炸碎掛在樹枝上的,但從沒見過死人被擱在這麼高的地方——像是有人專門在懸崖上鑿了幾個洞,把棺材塞進去,然後把洞口封死,留給江風和霧氣慢慢啃。這種葬法裡透著一股子狠勁,不是對死人的狠,是對活人的狠:你得攀上絕壁,你得懸在半空,你得把親人的棺木推進那個黑窟窿,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從此以後,那具屍體就懸在天地之間,不上不下,不沾土不近水,隻跟風和霧打交道。

“那是啥子?”

冉老頭把葉子煙從嘴裏拽出來,往船舷上磕了兩下,煙灰掉進江裡,瞬間被水吞了。“崖棺。”他說,聲音被江風吹得有些飄,“你們外頭人叫懸棺。”

他拿煙桿指了指絕壁上那些縫隙,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這些棺材在崖壁上好多年了,我們本地人都看慣了。老輩子說,人死了以後魂要往上走,埋土裏魂就被壓住了,出不來。所以得擱到崖壁上去——擱得越高,魂走得越乾淨。有的棺材擱在連猴子都爬不上去的地方,那就是真乾淨了,魂一絲兒都不留。”

他頓了頓,把煙又塞回嘴裏,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慢慢溢位來。“也不全是這個講究。我爺爺以前也在這條江上跑船,說明朝末年張獻忠入川的時候,本地的大戶怕被掘墳,棺木都不埋土裏了,全吊到崖壁上麵去。幾十具棺木擱在峭壁上,擺了一整麵崖壁,遠遠看跟懸棺陣似的。後來清朝的時候還有人有樣學樣,一直到民國初年都還有人往崖壁上擱棺。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些,有的是上千年的老棺,有的也就幾十年——最上頭那幾具,漆色還新著呢,怕是抗戰那會兒擱上去的。”

唐震把目光從那幾道縫隙上移開,順著峭壁往上看。崖壁越往上越陡,有些地方幾乎垂直,連草都不長,光禿禿的岩石在晨光裡泛著鐵青色的冷光。但那些鑿出來的方孔卻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每隔幾丈就有一個,從江麵一直排到崖頂,像是一串被釘在絕壁上的黑色紐扣。每個方孔裡都擱著一口棺,有的棺蓋還完整,有的已經被風吹得裂開了,露出裏頭空蕩蕩的棺腔——那黑暗深得讓人心慌,彷彿多看兩眼就會被吸進去。

“那些孔是怎麼鑿上去的?”他問。

冉老頭把舵打了一把,船頭微微偏開,避開江心一處暗湧。“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是從崖頂上吊著繩子下來鑿的。”他說,“先選好位置,然後從崖頂放下麻繩,把人吊到半崖上。那人得懸在半空,一錘一錘鑿出個方孔——不能太大,太大棺木會滑出來;不能太小,太小塞不進去。鑿好了,再把棺木從崖頂上吊下來,一點點挪進孔裡。最後用石塊把洞口封死,隻留一道縫透氣。”

他吐了口煙,煙霧在江風裏迅速散開。“有些棺木外麵還刷了一層硃砂漆,紅艷艷的,剛擱上去的時候,整麵崖壁都像在流血。那硃砂不隻是防腐——是鎮。巴國的巫師下葬前專門在棺蓋上刷一層硃砂,怕水裏的東西來碰屍體。這江底下,不幹凈的東西多著呢。”

旁邊忽然有人接話,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老伯說得對,這是懸棺葬,巴人傳下來的老習俗。”

唐震轉頭。接話的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三四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戴著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躲閃。她懷裏抱著個褪了色的帆布包,包上印著“渝州師範學院”幾個紅字,已經磨得有些模糊,邊角處還補了塊藍布。她把被江風吹歪的眼鏡推正,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她的語氣有點猶豫,像是怕說錯話,但看得出很想把這些東西講清楚。“我在學校圖書館翻到過一本老書,說《山海經》裏記過一個古國叫巫鹹國,就在巫溪、巫山那一片。《山海經·海外西經》原文:‘巫鹹國在女醜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從上下也。’登葆山就是巫溪的寶源山,那山上有一口天然鹽泉,幾千年都沒斷過。巫鹹國的人靠熬鹽為生,後來巴人販運這些鹽建立巴國。巫鹹國和巴國不是誰吞了誰——鹽在這頭,運鹽的人在那頭,後來就分不清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黑乎乎的崖棺,眼神裡混雜著學者式的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巫鹹國的人信巫術,覺得人死了以後魂要往上走。你把棺材埋在土裏,魂就被壓住了,出不來。所以得擱到崖壁上去——擱得越高,離天越近,魂就越容易升上去。後來巴人給懸棺葬加了新規矩——隻有巫師、酋長、立過戰功的勇士纔有資格懸棺。普通人死了,還是得埋進土裏。”

她指了指絕壁上最高處的幾具棺木,“我爺爺以前在豐都教中學,退休以後專門跑過這些崖棺遺跡,回來跟我說那些崖洞裏現在還殘留著硃砂符文的痕跡。他說這叫‘彌高者以為至孝’——唐代張鷟的《朝野僉載》裏記過五溪蠻的懸棺葬,原話就是‘彌高者以為至孝’。就是說你把先人葬得越高,越顯得你有孝心。當然這是老輩子的說法,現在的人不講究這個了。”

她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不過我在想,這種葬法也許還有另一層意思——崖壁本身就是一個祭祀場,把巫師的棺木擱在萬人矚目的絕壁上,本身就是一種宣告:巫鹹國的神巫死後也高於一切凡人。他們在世時掌管風雨、溝通天地,死後也要懸在凡人夠不到的地方,繼續俯視這片土地。”

她忽然停住,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臉頰微微泛紅。“抱歉,我話多了……”

“不礙事。”冉老頭擺了擺手,“姑娘懂得多,是讀書人。不過你說錯了一點——現在那些棺槨好多都空了。”

女大學生愣了愣:“空了?”

“空了。”冉老頭把煙桿在船舷上重重磕了兩下,“裏頭的東西,早被人搬走了。”

他抬起下巴,指向崖壁中段幾具棺蓋大開的懸棺。“看見沒?那些棺蓋是被撬開的,不是風刮開的。考古站的人上來查過,說大部分是幾十年前被人撬開的,裏麵陪葬的龜甲、骨針、玉器全不見了。你爺爺當年拍的照片上那些棺蓋還是完整的,後來你再去看,棺蓋已經被人掀了——就像有人掀開鍋蓋,把裏頭的好菜全夾走了。”

女大學生的臉色白了白:“是誰……”

“就是那些穿呢子大衣的人搬的。”冉老頭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冷,冷得像江底的水,“四十年前,一隊穿呢子大衣的人坐我的船進山。領頭的是個穿中山裝的,戴副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手裏總拿著個筆記本記東西。他們在這一帶轉了半個月,後來雇了本地人,從崖頂吊繩子下去,一具一具地開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風把他額前的白髮吹得亂舞。“搬完了還坐我的船走,走的時候……船上一共七個人,回來的時候就剩一個活人。就是那個戴眼鏡的,他一個人坐在船頭,懷裏抱著個鐵皮箱子,箱子上掛著鎖。我問他其他人呢,他不說話,隻是盯著江麵,眼睛空得嚇人。”

唐震看著那些被撬空的崖棺,忽然想起趙翠娥在井邊說的那些名字——她管它們叫惡鬼,但冉老頭管它們叫魂,這女大學生管它們叫巫鹹國的神巫。同一個東西,在活佛嘴裏是業障,在巫鹹國的後人嘴裏是歸途,在這個讀書姑孃的理解裡是文明。而那個穿呢子大衣的人,四十年前帶著滿船的棺中遺物從這裏經過,大概連一個編號都沒有給它們留下。那些龜甲上的刻痕、骨針上的紋路、玉器裡的血沁——它們曾經是一個文明對死亡的全部理解,現在可能躺在某個博物館的庫房裏,標籤上寫著“徵集品,來源不詳”。

船又往前開了一段。江麵漸漸變寬,兩岸的峭壁向後退去,露出後麵層層疊疊的青山。唐震正想鬆口氣,忽然發現冉老頭不哼調子了。

老頭的臉綳得死緊,每一道皺紋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他盯著前方江麵,眼睛眯成兩條縫,手裏的煙桿忘了抽,煙頭已經滅了。他把煙桿從嘴裏拽出來,往船舷上磕了兩下——動作很重,磕得船舷砰砰響。

江麵上那層薄霧不知什麼時候散了。

散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水麵平靜得發亮,亮得像一麵剛擦過的銅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沒有浪,沒有暗渦,連之前那些被暗渦卷著打轉的枯枝和棺木碎片都不見了。整條江安靜得可怕——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的聲音都被吸走了,隻剩下發動機單調的突突聲,那聲音在空曠的江麵上顯得格外孤單。

冉老頭把舵往左打了一把,船頭偏開了一段,像是要繞開江心某個看不見的障石。唐震注意到他那隻扶舵的手,指節攥得發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像老樹的根。

他看到江心那片平靜的水麵下方,有一股暗流正在緩緩上升。

不是泡沫,不是斷木——是一團灰白色的霧氣,極細極淡,貼著江底往上浮,像是一縷煙從水底的縫隙裡滲出來。它浮得很慢,慢得幾乎看不見移動,但確實在上升。浮到水麵時,它散成幾縷極細的霧絲,細得像是誰用最軟的毛筆在水麵上輕輕劃了幾道。江風一吹,霧絲就散了,散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第二團、第三團——連串的灰白霧團從江心深處往上冒,一團接一團,像是有人把一整罐極細的香灰倒進了江底,正被什麼東西攪動著往上翻。那些霧團大小不一,有的拳頭大,有的臉盆大,它們從不同的位置冒出來,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船的方向。

冉老頭忽然把舵往右猛打,動作快得驚人。船身猛地一歪,船艙裡傳來驚叫聲,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差點摔倒。冉老頭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那張老樹皮似的臉在晨光裡泛著鐵青色。他在這條江上跑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種水相,連個名字都喊不出來,喉嚨裡擠出一句嘶啞的話:

“這東西不對——江底有東西,在往上浮!”

唐震右臂繃帶下的鱗片猛地一縮。

不是疼,是預警——一種從骨髓深處炸開的冰冷預警。比金剛塔井底那次更強烈,比後山倉庫儺麵陣催動之前更尖銳。那些青黑色的鱗片先是緊緊貼在麵板上,每一片都像受驚的蛇一樣豎起邊緣,然後開始不受控製地一片片往外翻。繃帶被撐得吱吱作響,細密的裂痕從手腕處向上蔓延,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從內部撕扯它。

掌心的青銅印記同時傳來針紮般的銳痛——不是持續的熱,是一下一下的、有節奏的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用極細的針尖叩擊那塊印記。他低頭看去,印記邊緣隱隱泛起暗青色的微光,那光很淡,但在昏暗的晨霧中清晰可見,像是麵板底下埋著一小塊會發光的青銅碎片。

他一把攥緊船舷欄杆,木頭的粗糙質感硌進掌心。右臂的鱗片已經翻到了小臂中部,青黑色的邊緣在晨光裡泛著冷鐵一樣的啞光,鱗片與鱗片之間的縫隙裡滲出黏稠的黑血,血珠順著繃帶的裂痕往下淌,滴在船舷上,發出輕微的嗞嗞聲——像是熱油濺到了冷鐵上。

那三團灰白色的霧氣越來越多了。

它們從江底各個角落冒出來,貼著江底浮起,裹挾著斷木碎片和幾截不知道在水下泡了多久的纜繩——那些纜繩已經爛成了絮狀,表麵長滿了滑膩的水藻。霧氣順著暗流的走勢往船舷兩側散開,像是在江麵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灰白色的網。

唐震聞到霧氣中有一股極淡的鹹澀味,混著類似金剛塔井底的鐵鏽腥——不是江水該有的味道,更像是血水裏摻了鹽,又在陰濕處漚了太久後散發出的那種腐敗的鹹腥。這味道鑽進鼻腔,直衝腦門,讓他胃裏一陣翻湧。

江麵上很快鋪開了一層極薄的、發著糊香的灰白膜。那膜薄得像蟬翼,貼著水麵緩緩蠕動,所過之處,江水變得渾濁,像是被攪起了沉積多年的淤泥。那些霧氣在水麵上飄了一陣之後開始下沉,沉到水下極淺的位置——然後停住了。

不是被暗流衝散的,是自己定在那裏的。

水下極淺的位置忽然翻起一股漩渦。

不是順著江流方向,而是逆著——它朝著船來的方向旋轉,像是要逆流而上。漩渦起初很小,隻有臉盆大,旋轉的速度也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水紋的走向。但它在長大,在加速。周圍的灰白霧氣被它往裏絞,越絞越多,越絞越緊。霧氣在漩渦中心凝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灰白,那團灰白又在旋轉中不斷下沉,沉向漩渦深處。

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沉。水麵被它扯出一個漏鬥狀的凹陷,凹陷的邊緣泛著白沫,白沫裡夾雜著細碎的、亮晶晶的東西——像是碎玻璃,又像是冰碴。漩渦中心那不是淤泥的顏色,是深不見底的黑,黑得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洞口。

冉老頭回頭朝船艙裡吼了一聲,聲音劈了叉:“都回艙裡去!關上門窗!莫再看江麵——看了它會記住你的臉!”

船艙裡頓時亂成一團。挑擔子的老漢抱起竹筐就往艙裡擠,柑橘滾了一地;抱孩子的女人踉蹌著衝進艙門,孩子被驚醒,哇哇大哭;看書的年輕人愣在原地,手裏的書掉在甲板上,被江風一頁頁掀開。冉老頭又吼了一聲,那年輕人才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鑽進船艙。

唐震沒有動。

他攥緊船舷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越來越深的漩渦。剛才水下那一連串上浮的灰白霧團已經全部沉入漩渦底下,它們不是溶進水裏的——是被什麼東西從水底吞了下去。那漩渦像一張貪婪的嘴,一口一口地吞噬著江麵上的一切異常。

然後,毫無徵兆地,漩渦停了。

停得乾乾淨淨,一點過渡都沒有。前一秒還在瘋狂旋轉,下一秒就恢復了平靜。水麵平得像一塊還沒燒乾的陶土,連一絲漣漪都沒有。那些灰白霧氣、碎木、纜繩——全都不見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江心重新陷入沉寂,死一樣的沉寂。

但唐震聽到了聲音。

極細極尖的指甲刮擦聲——跟金剛塔井底惡鬼刮鐵條的動靜一模一樣。那聲音從水下傳來,隔著厚厚的江水,悶悶的,卻又清晰得可怕。刮,刮,刮……一下,又一下,有節奏地,不緊不慢地,像是在打磨什麼,又像是在撓船底。

他右臂的鱗片在這一瞬間徹底炸開。繃帶從手腕崩裂到手肘,碎布片像被利刃劃過一樣飄落。青黑色的鱗片從皮肉深處翻湧而出,邊緣裹著黏稠的黑血,在晨光裡泛著冷鐵一樣的啞光。那些鱗片不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麵撕扯——是它們自己往外翻的,像是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犬。掌心血刻的溫度也在攀升,燙得他整隻左手都在發抖——但不是疼,是某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從骨頭深處往上湧的飢餓感。不是餓食物——鱗片餓了。它們嗅到了江麵上那些東西散發出來的怨氣,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太久的東西忽然嗅到了獵物的味道。

江麵上,那些灰白色的頭髮已經貼著水麵往船底靠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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