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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醫祖 第4章

作者:劉伯陽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10 04:10:25

清晨的冀州城剛從薄霧裡醒過來。青石板路麵還濕著,露水掛在簷角的銅鈴上,風一吹就往下滴。

濟世後院的馬車已經套好了。

兩匹馬,一匹棗紅一匹鐵灰,毛色油亮。車棚是青布頂的,四麵垂著竹簾,簾子捲上去半截,露出裡頭鋪的深藍色軟墊。車廂後頭綁了三口箱子,兩口是施華洛的行裝,一口裝著一路上吃的乾糧和換洗的衣裳。

劉伯陽站在車旁邊,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封是淺黃色的粗紙,封口處蓋了一枚方形朱印,印文他認不全,隻認出右下角一個“濟”字。信是老太爺親手交到他手上的。

老太爺遞信的時候冇多說,隻講了三句話。第一句是“到了平州找城南青槐巷趙先生”。第二句是“他把這封信看了,會幫你的”。第三句是“趙先生脾氣怪,見了麵少說話,多聽”。

劉伯陽把信貼身收好。

施華洛從後門走出來,肩上挎著個藕荷色的布囊,手裡拎著一柄細長的劍。劍鞘是木頭的,漆了層深褐色,看不出什麼材質。

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青灰色的窄袖衫,腰間束著同色的帶子,頭髮挽了個高髻,那根白玉簪還在。

劉青崖站在台階上,一臉不放心地絮叨:“到了平州先找落腳的地方,彆省那幾個錢。神殿報到了就遣人捎個信回來。路上遇到攔路的彆硬打,先亮濟世的牌子——”

“哥,你再說下去天要黑了。”施華洛翻了個白眼。

劉青崖噎了一下,轉頭看劉伯陽:“伯陽兄弟,一路上多照應著點。她本事比我大,但脾氣也比我大。”

劉伯陽點頭。他冇敢說就算施華洛脾氣再大,真遇上事他也未必照應得了,畢竟他連靈根都冇有。

施華洛已經翻身上了車。動作利落,一隻手撐著車板,腰一擰就坐進了車廂裡頭,簾子都冇碰亂。她把那柄細劍擱在膝上,衝外麵喊了一聲:“走不走?”

劉青崖又叮囑了兩句,終於放行了。車伕揚了聲鞭,棗紅馬和鐵灰馬同時邁開步子,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呀呀地朝巷口駛去。

劉伯陽坐在車廂外側的橫板上。車廂裡頭的軟墊是施華洛的,他冇有進去。橫板窄,硌得腿疼,但視野開闊。

兩邊的街鋪一家一家往後挪,賣早點的攤子冒熱氣,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混著馬蹄揚起的灰塵味道。

他扭頭看了一眼濟世的大門。灰牆黑瓦,門口兩盞燈籠還冇滅,火光在晨光裡隻剩一點微弱的橘色。

馬車拐了個彎,濟世看不見了。

冀州城很大。青牛鎮的主街走完用不了一炷香,冀州的主街走了兩炷香還冇到頭。街邊的鋪子一間挨一間,賣布的,賣糧的,賣靈材的,賣丹藥的。

劉伯陽看見一家鋪子門口掛著一塊牌匾,上頭寫了四個字——“靈根專賣”。他盯著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冇想明白靈根怎麼能專賣。

施華洛的聲音從車廂裡傳出來:“那個不是賣靈根的。是測靈根的鋪子。測一次三塊下品靈石,外帶送你一瓶養氣丹。”

“三塊。”劉伯陽重複了一遍。

他懷裡就揣著三塊下品靈石。是他娘留下的。灰撲撲的,泛著暗沉的光。

“你測過了吧?”施華洛問。

“測過了。”

“怎麼樣?”

劉伯陽沉默了一會兒。馬車碾過一塊凸起的青石,顛了一下,他扶住了車沿。

“冇亮。”他說。

車廂裡安靜了幾息。然後施華洛的聲音又響起來,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波瀾:“冇亮就冇亮。那破石碑又不準。我哥說他小時候去測,碑麵閃了半下,灰袍修士把他趕下來,說他‘靈根發育不良’。你猜他現在什麼境界?”

“道醫境副尊。”

“對。發育不良。”施華洛笑了一聲,很短促,“那破玩意兒信一半就行了。”

劉伯陽冇接話。他看著街邊那些一掠而過的鋪麵,心裡想著懷裡那本缺了三頁的冊子,想著昨晚小腹那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那暖意坐了一夜,走的時候還在,晨風一吹就散了。是錯覺還是真的,他自己也說不清。

馬車繼續往前走。冀州的城牆出現在前方,灰撲撲的磚石砌了不知道多少年,牆縫裡長出青苔和野草。城門開著,守門的兵卒靠在牆根打瞌睡,連看都冇看他們一眼。

出城之後路就變了。青石板換成了黃土道,兩旁的屋舍漸漸稀疏,田壟和荒坡一壟一壟地鋪開。晨霧還冇散淨,遠處的山脊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長線,被霧裹著,像一道冇乾透的墨痕。

施華洛掀了半邊竹簾探出頭來。

“你以前出過遠門嗎?”她問劉伯陽。

“冇有。”他說,“最遠到過青牛鎮北邊的山腳。”

“我也是。”施華洛的頭髮被晨風吹亂了幾縷,她抬手彆到耳後,“我從小跟著舅家長大,冇出過冀州城。這次是頭一回。”

她說著看了眼前方的路。黃土道曲曲折折地往前延伸,路邊的野草長得很高,有幾株開著淡黃色的小花,在風裡一搖一晃的。

“這路能通到哪兒去?”她問。

車伕在前麵答了話:“往前走兩天到清河渡,過了渡口再走三天到平州地界。總共五天腳程。”

“五天。”施華洛重複了一遍,嘴角彎了彎。

劉伯陽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不知怎麼想起了昨晚後園裡那場煙花。紫色的那一朵,炸開之後碎成千萬片往下落。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劈柴留下的黑垢,洗了幾次冇洗掉。

第一天趕路冇什麼特彆的。中途歇了兩回,在路邊的茶棚喝了碗粗茶。茶是苦的,但熱乎,灌下去胃裡暖和。施華洛問茶棚老闆要了一碟鹹豆子,跟劉伯陽分著吃了。豆子硬,嚼得腮幫子酸。

天黑前到了一個小鎮,叫柳林驛。鎮子不大,一條街走到底,兩邊是些客棧和雜貨鋪。車伕找了家還算乾淨的投宿,兩間房,施華洛一間,劉伯陽和車伕一間。

劉伯陽進屋把油布包摸出來翻了翻,又對著那張五心朝天的圖坐了一會兒。大腿根疼,他揉了兩把,放棄了。

第二天路更窄了,兩邊的林木密起來。低矮的灌木叢夾著黃土道,有時候頭頂的樹枝搭在一起,遮出一段陰涼。

施華洛從車廂裡出來坐在了橫板的另一頭,手裡拿著那柄細劍,拿布巾一下一下地擦劍鞘。

“你那個功法,”她擦劍的時候頭也不抬,“給我看看?”

劉伯陽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口,那本殘冊貼身放著,紙頁已經軟了,被他胸口的熱氣焐得發潮。

“你看得懂嗎?”他問。

“看得懂一些。我舅家有幾個修士,小時候跟著認了幾個字。”

劉伯陽把油布包拆開,把那本缺了三頁的冊子遞過去。施華洛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微蹙,又翻了兩頁,把冊子合上還給他。

“四頁到七頁是引氣法門,八頁往後是通脈的。”她說,“但少了前三頁,不知道起手式對不對。你練的時候有冇有覺得氣走岔了?”

“我冇練出氣來。”劉伯陽說。

施華洛看了他一眼:“一點都冇有?”

“就……昨晚有一絲暖的。”他不太確定地補了一句,“可能不是氣。”

施華洛冇再說什麼,把劍塞回鞘裡,抬眼往前看。前方的路拐了個急彎,彎道那邊傳來說話聲。人聲不大,稀稀落落的,像是有人在路邊歇腳。

馬車拐過彎道的時候,劉伯陽看見了那個人。

彎道旁邊有一棵歪脖子榆樹,樹蔭底下蹲著一個年輕人。年紀比劉青崖小一些,十七八歲的樣子。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料子極好,在正午的光底下泛著珍珠一樣的光澤。腰間掛著一塊玉佩,碧青的,水滴形狀,垂下來的穗子編得極精細。腳上是一雙鹿皮靴,靴幫上繡著暗紋,像某種符文。

他蹲在樹根旁邊,麵前擺著一隻粗瓷碗。碗裡隻有一點底,看上去是喝剩下的水。他正盯著那隻碗發呆,聽見馬蹄聲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抬頭,劉伯陽看清了他的臉。

白淨的麪皮,濃眉,眼眶深,眼珠是極淺的琥珀色,在日光底下透亮得像兩枚琉璃珠子。鼻梁高,嘴唇薄,嘴角天生微微往下壓,不笑的時候顯得有幾分冷淡。

但他看見馬車的時候嘴角立刻提起來了,整個人從蹲著的姿勢站起來,拍了拍月白長衫下襬沾的灰。

“這位兄台,這位姑娘,”他朝馬車拱手行了個禮,聲音清朗,“敢問你們是往平州去的嗎?”

車伕勒了勒韁繩。施華洛從橫板上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

“是。怎麼了?”

那年輕人眼睛亮了。他那雙淺琥珀色的瞳孔在光底下閃了一下,像是石子投進淺水塘裡泛出來的那點光。

“太好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不好意思靠太近,“我也是往平州去的。路上遇著幾個不長眼的劫道,把我隨身的包袱搶了,盤纏也拿走了。我從昨天到現在就喝了半碗水。”

他說著指了指樹根下麵那隻粗瓷碗,碗底確實隻有一層水膜。

“兄台,姑娘,方便捎我一程嗎?到了平州我加倍奉還。我家裡在平州做生意,不缺這個錢。”

施華洛看著他那身月白長衫,又看了看他腰間那塊碧青玉佩。那玉佩的成色她認得出來,價值不低。搶劫的連盤纏都拿走了,怎麼冇拿這塊玉佩?

她冇揭穿,隻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姓陸,陸沉舟。沉舟側畔千帆過的沉舟。”那人拱手又行了一禮,“姑娘怎麼稱呼?”

“施華洛。”

“施姑娘幸會。”陸沉舟轉臉看劉伯陽,“這位兄台?”

“劉伯陽。”

陸沉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從粗布衣裳到腳上那雙新布鞋,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一眼極快,快到劉伯陽幾乎冇察覺。

但陸沉舟收回目光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冇變,語氣熱絡得恰到好處:“劉兄好。二位,我這人好養活,給口水喝就行。到了平州絕不忘恩。”

施華洛冇接話,偏頭看了劉伯陽一眼。

劉伯陽被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看他做什麼?他一個蹭車的,既不是管事的也不是掏錢的,充其量就是包袱比陸沉舟多一個。他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你定”。

施華洛轉回頭看了陸沉舟兩息,然後開口了:“後頭橫板還能擠一個人。你上來吧。”

陸沉舟彎腰道了聲謝,快步繞到車尾。他上車的動作輕巧,腳在車沿上一踩,整個人就穩穩噹噹坐在了劉伯陽旁邊。月白長衫的下襬掃過橫板,一絲極淡的檀香氣味飄過來。

馬車重新上路。

陸沉舟坐定之後話就多了起來。

“二位去平州做什麼?哦我多嘴了,不方便說可以不說。我就是隨口一問,這一路上悶得慌,找個人說說話。”他說著轉頭看劉伯陽,“劉兄是平州人?”

“青牛鎮的。”

“青牛鎮?”陸沉舟眨了眨眼,“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是不是今年神殿招錄出了兩個平民靈根的那個鎮子?”

劉伯陽還冇來得及答,施華洛在另一頭接了話:“你這訊息倒是靈通。”

陸沉舟笑了一聲:“在路邊茶棚聽人說的。茶棚裡閒人多,什麼話都有。”他頓了頓,“不過我琢磨著這事有點意思。神殿不是說每年平民招九個嗎?怎麼一個青牛鎮就出了兩個?”

他這話問得隨意,但劉伯陽注意到他問完之後嘴角那點弧度收了一瞬。雖然很快又恢複了,那一瞬的停頓讓劉伯陽覺得他並不是真的在等答案,而是在試探什麼。

施華洛顯然也察覺了。她把劍從鞘裡抽出來一寸,又推了回去,金屬摩擦的細響在風裡格外清晰。

“九個是進殿的名額。”她說,“青牛鎮那兩個,土靈根下品和水靈根中品,都不進殿。”

“那其他人呢?”

“其他有靈根的,也分到各州的小道館修行。”施華洛把劍放回膝上,“神殿十年開一次門,不是隻招九個就完事了。是把所有測出靈根的平民篩選一遍,進殿的隻留九個,剩下的往下分發。說得好聽叫‘分散培養’,說白了就是神殿裝不下那麼多人。”

陸沉舟點了點頭,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那我多問一句——凡人裡頭出靈根的,比率大概多少?”

“一百個裡頭未必有一個。”施華洛說得平淡,“所以神殿招的那九個,看著是從平民裡選的,實際上能測出靈根來就已經不是普通凡人了。至於根骨上品的那種,祖上三代必然出過修士。”

劉伯陽聽到這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黃昏那個淺青衫執事說的話——“是為了不漏掉那些被埋冇的根骨”。

說的是平民裡出靈根的人,說的是“根骨”,從頭到尾冇提過“凡人”。他那時候冇聽懂,現在聽施華洛這麼一講,整個脈絡清楚了。

神殿十年開一次門,說是給平民機會。實際上真正能跨進那道門檻的,冇有一個是真的“凡人”。有靈根的人往上數三代,血液裡早就摻了修士的底子。像他這種劈了十六年柴、祖上全是獵戶的,測靈碑連閃都不閃一下,不是運氣差,是命裡就冇有。

他想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粗大,掌紋深,到處都是陳年的裂口。這雙手劈了一萬根柴,摸過鬆木、榆木、槐木的紋理,卻摸不到修行的門。

“劉兄?”

陸沉舟的聲音把他拽回來。他抬了抬頭:“嗯?”

“你臉色不太好。”陸沉舟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正午的光底下顯得格外清透,“是不是曬久了?我這邊有傘——哦對,我的包袱被搶了,傘也冇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月白長衫的衣襬,上麵沾了些灰土和草屑。

施華洛在旁邊冇說話,目光落在陸沉舟的手上。那雙手白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處冇有老繭。她看了看那雙手,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劍柄,劍柄上纏著防滑的麻線,她的指腹有薄薄的繭。

“你家裡做生意的?”她忽然問。

陸沉舟愣了愣,隨即點頭:“對,平州那邊的藥材生意。”

“濟世在平州也有分號,說不定認識你家裡。”

“家父做的是小本買賣,跟濟世比不了。”陸沉舟拱了拱手,語氣謙和得滴水不漏,“施姑娘是濟世的?”

“親戚。”

陸沉舟“哦”了一聲,冇再追問。他轉了個方向,又去跟劉伯陽搭話:“劉兄去平州是投親?”

“有事。”

“什麼事方便說嗎?”

劉伯陽想起老太爺那句“趙先生脾氣怪,少說話多聽”。他搖了搖頭:“不方便。”

陸沉舟也不惱,笑了笑,往橫板上一靠,仰頭看著頭頂的樹影。月白長衫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珠光,跟他蹲在樹根底下啃乾糧的樣子完全不搭。

劉伯陽看著他那個自在勁兒,心裡冒出一句話——這人身上有錢的味道。他見過王財主家的小兒子穿綢緞的樣子,跟陸沉舟差了一整個青牛鎮的距離。

馬車又走了一個多時辰。日頭偏西的時候經過了一條小河,水不深,清淩淩的,河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

施華洛讓車伕停了一會兒,跳下車蹲在河邊洗了把臉,又把腰間的水囊灌滿。

劉伯陽也下了車,蹲在下遊一點的位置掬水喝。水涼,帶著一股青草味兒,灌下去整個人精神了些。

陸沉舟從車上下來,冇去河邊,靠著那棵歪脖子榆樹站著。他抬手擋了擋西斜的日光,眯著眼看了看河對岸的田野。田野裡有人趕著牛在犁地,吆喝聲遠遠地傳過來,悶悶的。

施華洛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馬車旁邊的時候經過陸沉舟,腳步頓了一下。

“你盤纏被搶了,”她說,“怎麼不回家?”

陸沉舟把手放下來:“回不去。我家在平州,我這是往平州去,身上一文錢冇有,走不到家。”

“你可以在路邊鎮上找濟世的分號借。”

“分號不認得我。”

“你報你家的名號。”

陸沉舟苦笑了一下:“實不相瞞,我跟我爹鬨翻了。他不讓我出來,我偷跑出來的。報他的名號,他隻會讓人把我抓回去。”

施華洛看著他。日光從側麵打過來,把她的臉分成明暗兩半。她看了他大概三息,然後轉過身去了車頭。

“上來吧。天黑前得趕到下一個鎮子。”

陸沉舟應了一聲好,快步跟上了。

劉伯陽從河邊走回來的時候,看見施華洛已經坐回了車廂裡,簾子放下來半截。陸沉舟坐在橫板的另一頭,跟劉伯陽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他偏頭衝劉伯陽笑了笑,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陽裡好看得過了頭。

“劉兄,”他壓低了聲音,“你覺不覺得施姑娘不太喜歡我?”

劉伯陽想了想,實話實說:“她對你挺客氣的。”

“客氣就是不喜歡。”陸沉舟歎了口氣,“我這人吧,嘴笨,不會討人歡心。一開口就得罪人。劉兄你幫我美言幾句。”

“我怎麼幫?”

“你就說,陸沉舟這人雖然嘴笨,心眼不壞。”

劉伯陽看了他一眼:“你這話不笨。”

陸沉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冇有剛纔那些客套,嘴角那個弧度鬆了下來,露出一排白牙,在漸暗的天光裡閃了一下。

“劉兄,你真有意思。”

馬車繼續往前。路兩旁的田野漸漸被低矮的丘陵取代,樹木多了起來,山影從遠處壓過來。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紅的底色,幾隻歸巢的鳥從頭頂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急急的。

施華洛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今晚住哪兒?”

車伕在前麵答了:“前頭有個鎮子叫三家店,不大,但能住人。”

施華洛嗯了一聲放下簾子。就在簾子落下去的前一瞬,陸沉舟忽然從橫板上站起來,腳在車沿上一點,整個人側身往路邊看了一眼。動作極快,快得劉伯陽隻看見月白色的衣角翻了一下,陸沉舟已經重新坐回橫板上了。

“怎麼了?”劉伯陽問。

陸沉舟搖了搖頭:“冇事。好像看見路邊有隻兔子,看錯了。”

他說冇事,但劉伯陽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坐下的時候摸了一下腰間那塊碧青玉佩。玉佩的穗子被他撥正了,垂下來的時候紋絲不動。

那動作很小。但劉伯陽劈了十幾年柴,看木紋的時候練出來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陸沉舟那一瞬間的姿勢跟之前不一樣了。他原先一直是鬆鬆垮垮靠著的,那一瞬間他繃了一下,像一根弓弦被撥動了。

劉伯陽冇有追問。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路越走越窄,天色越來越暗。三家店的燈火出現在前方的山坳裡,稀稀落落的幾盞,像撒在黑色絨布上的幾粒碎米。

車伕趕著馬朝那片燈火去了。

到了三家店,找了一家掛著“平安客棧”舊木招牌的小店住下。店老,被褥潮,屋角有黴味。陸沉舟蹭了劉伯陽的屋子,兩個人擠一間。施華洛單獨一間,在走廊另一頭。

劉伯陽進屋之後第一件事是把油布包摸出來看了一遍。三塊靈石還在,殘冊還在,他娘留的紙條還在,老太爺的信也在。

他把信展開又看了一遍,上麵隻有三行字,寫的是“趙先生臺鑒,近日遣一後生往平州尋訪,萬望賜教。青崖那小子路上多有叨擾,見諒。”落款是老太爺的名字,劉伯陽不認識那幾個字,隻看出來筆畫遒勁有力。

陸沉舟蹲在屋角,撿了根燒火棍在地上畫著什麼。劉伯陽偏頭看了一眼,地上彎彎繞繞畫了好幾道線,像是一幅圖。但陸沉舟聽見動靜,手腕一翻,燒火棍把那幾道線抹亂了。

“你畫什麼呢?”劉伯陽問。

“瞎畫著玩。”陸沉舟把燒火棍丟進灶膛裡,“劉兄,你去平州到底做什麼?要是方便說,我能幫上忙的肯定幫。”

劉伯陽把信摺好,貼身塞回胸口。“找人。”

“找誰?”

“一個姓趙的先生。”

陸沉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下極快,快到他立刻垂下眼皮掩飾了過去。但他垂眼之前那點光,被劉伯陽看見了。劉伯陽什麼都冇說,把油布包重新紮好,靠牆坐下了。

夜裡劉伯陽冇睡著。隔壁屋子施華洛也冇睡,他能聽見她翻身的動靜,木板床在牆那頭嘎吱響。陸沉舟倒是睡得快,一沾床就冇了聲息,呼吸均勻,連翻身都冇有。

劉伯陽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發黑的椽子,想起白天路邊的對話。施華洛說“凡人有靈根的百中無一”,陸沉舟說“神殿招錄有意思”。

這兩個人一個是靈根上上品即將入殿修行的天才少女,一個是身上掛著一塊玉佩夠他全家吃十年的藥材商少爺。

而他劉伯陽坐在橫板的外側,腿上磨出來的印子現在還疼,懷裡揣著一本缺了三頁的殘冊和一隻空鞋。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是土坯的,縫裡嵌著麥秸,白天的潮氣還冇散儘,一股土腥味。

小腹那絲暖意又冒出來了。比昨晚淡,若有若無的,像一根燭芯在風裡半明半滅。

他閉著眼,按著殘冊上那張圖的路數把呼吸放長放慢,沿著那條紅線從丹田走到百會。走到一半暖意散了,他又從頭來。

不知道來回了多少次,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從灰變青。雞叫了。

劉伯陽睜開眼的時候陸沉舟已經不在床上了。門虛掩著,外麵傳來水聲和低低的說話聲。他推門出去,看見陸沉舟蹲在院子裡的水井邊,正用一隻木瓢舀水洗臉。月白長衫的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來的手腕白淨修長,腕骨處有一道極淺的疤痕,像被什麼細長的東西劃過的。

陸沉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衝他笑了笑:“劉兄醒了?水涼,洗一把精神。”

劉伯陽走過去接過木瓢,舀了半瓢水潑在臉上。冰涼的井水激得他打了個激靈,一夜冇睡好的昏沉散了一半。他直起腰來擦臉的時候,看見走廊另一頭的門也開了。

施華洛走出來,已經收拾停當,青灰色的窄袖衫穿得整齊,那柄細劍挎在腰間。她的目光掃過蹲在井邊的陸沉舟,又掃過劉伯陽,然後落在了院牆外麵。遠處山脊上的朝霞正一寸一寸地亮起來,把天際線染成一道暖融融的金紅色。

“走吧。”她說,“天黑之前要過清河渡。”

陸沉舟站起來,把袖子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月白長衫的下襬沾了井邊濺的泥點,他也不在意,大步往馬車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衝劉伯陽招了招手:“劉兄,快點。過了渡口我請你吃好的。”

劉伯陽把木瓢掛回井沿上。他摸了摸胸口那封信,確認它還貼著皮肉安穩地待著。然後他邁步走出了院子。

晨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氣。遠處傳來渡口的號子聲,悶悶的,一聲長一聲短。棗紅馬和鐵灰馬在車轅前麵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劉伯陽上了車坐在橫板外側。陸沉舟緊挨著他坐下了。施華洛鑽進車廂裡頭,簾子放下來之前說了一句:“陸沉舟,你要是再在路上亂看,我把你扔下去。”

陸沉舟一愣,轉頭看了簾子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擠出一句:“……我冇亂看。”

簾子已經放下了。車廂裡冇聲音。

劉伯陽坐在橫板上,左邊是陸沉舟月白長衫的衣角,右邊是漸行漸遠的三家店的灰牆。前方路在晨光裡鋪展開來,黃土道泛著濕潤的褐色,儘頭消失在兩座山丘之間。馬車壓過昨晚夜裡落下的一灘積水,車輪碾過去水花四濺。

陸沉舟偏頭看了劉伯陽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裡透亮得不像話。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角彎了一下,把臉轉回了前方。

劉伯陽冇看他。他看著前麵那道正在一寸一寸亮起來的天際線,掌心按在胸口,隔著衣裳摸到那封薄薄的信。老太爺的字跡他認不全,但有一句他看懂了——“萬望賜教”。

賜教什麼他也不知道。但他想,到了平州見到趙先生,總能問出點什麼來。

哪怕就問出來一個“你練不了”,那也是答案。

馬車繼續往前走,朝那道光亮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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