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通訊。”
儲俊文的聲音沉穩如初,彷彿剛纔那份來自柯伊伯帶外圍、伴隨著高能曲率波動的明碼通訊請求,不過是一封普通的郵件。然而,指揮部內驟然繃緊的氣氛,監控螢幕上那代表未知飛行物、正以超越監測能力的速度逼近的光點,以及李文昊眼中驟然凝練的蒼青色神光,無不昭示著這絕非尋常。
通訊頻道被接通,一個與星河無限那種冰冷機械合成音截然不同的聲音,在頻道中響起。
那聲音清亮、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完美的韻律感,如同經過最精密的調音,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非人感。它並非單一的音頻,更像是多種聲音頻率的完美疊加,直接用一種儲俊文從未聽過、卻莫名能夠理解的、高度凝練的“資訊編碼語言”訴說著:
“通告:本機為‘泛宇宙文明觀察與歸檔序列-自動單位’,編號GX-0729,隸屬‘檔案管理員’次級序列。”
“檢測到編號星域S-07(藍星所在)發生異常高維規則擾動,擾動源特征與數據庫內‘外神子嗣’、‘歸寂投影’、‘高維變量個體’、‘初級文明意誌共鳴’等多重檔案記錄產生臨時**互。”
“根據《泛維度文明觀察基礎協議-修訂案第11條》及‘檔案管理員’內部守則第3章,對‘高維變量個體’(初步識彆:李文昊,代號‘星火之主\/混沌道胎雛形’)執行初步接觸、資訊采集及潛在威脅等級重評估程式。”
“檢測到該個體當前狀態:高維規則融合度提升,能量層級躍遷,存在性質發生嬗變,符合‘變量爆發期’特征。”
“現對藍星當前主要文明代表(識彆:儲俊文,YX指揮部指揮官)及高維變量個體(李文昊)釋出互動指令:”
“一、開放指定區域(座標已附)空域,允許本機進行低軌道掃描與資訊采集。”
“二、高維變量個體(李文昊)需配合進行非侵入式基礎規則狀態掃描。”
“三、提供本次異常規則擾動事件(涉及撒哈拉、太平洋等地)的文明側觀測數據備份(經脫敏處理)。”
“四、基於安全協議,本機將臨時接管藍星外軌道百分之三十的‘非活躍監控節點’(主要指廢棄衛星及部分深空探測器)權限,建立臨時安全隔離帶,防止資訊泄露及潛在威脅靠近。”
“以上指令,非請求,乃必要程式。拒絕或阻撓,將視為對‘檔案管理員’協議的挑釁,可能導致程式升級,觸發‘強製歸檔’或‘威脅淨化’協議。”
“請在180秒內給予明確答覆,並開放通訊驗證,接收詳細座標及安全協議。”
“開始倒計時。”
聲音落下,一個冰冷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數字,出現在主螢幕的一角。同時,一組複雜到極點的空間座標、加密協議和一長串權限代碼,如同數據洪流般湧入接收終端。
指揮部內,一片死寂。
如果說星河無限是冰冷的、理性的觀察者與研究者,那麼此刻出現的這個“檔案管理員-自動單位”,其語氣中則帶著一種更加不容置疑的、近乎“程式正義”的冷漠與絕對。它不是來商量,是來“執行程式”的。而且,它的目標極其明確——李文昊,以及近期發生在藍星的所有異常事件數據。
“檔案管理員……又一個‘觀察者’?還是……‘執法者’?”王朋語臉色發白,手指在控製檯上微微顫抖。對方展現出的技術層麵和那種程式化的絕對性,甚至比星河無限給人的壓力更大。
“它要文昊哥配合掃描……還要我們的數據!接管軌道節點!”劉怡萱的聲音帶著憤怒和後怕,“這算什麼?明搶?”
李文昊麵色沉靜,但眼神銳利如刀。他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掃描波動”,已經如同蛛網般,以那個正在逼近的飛行物為中心,悄然向藍星籠罩而來。這股波動並非攻擊,但充滿了令人不適的、徹底的“解析”意味。
“強製歸檔……威脅淨化……”孫兵毅拳頭緊握,骨節發白。這些詞彙背後蘊含的冷酷,讓人不寒而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儲俊文身上。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從星空壓下。
儲俊文靜靜地站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左眼深處,冰冷的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右眼中,那溫潤的、屬於“引導者”的神性微光,則在壓力下如同被淬鍊的鑽石,變得更加凝練、深邃。他在“聽”,在“看”,在“分析”。
【係統深度啟用……檢測到高維資訊協議……嘗試解碼‘檔案管理員’基礎協議框架……】
【分析對方通訊模式:絕對程式化,邏輯優先級高於一切,缺乏情感模擬模塊。】
【評估對方意圖:資訊采集與威脅評估為主,暫未檢測到直接毀滅或捕獲意圖。但其‘程式’優先級可能導致不可預測行為。】
【計算應對方案:直接拒絕觸發敵對概率89.7%,直接服從導致資訊泄露及潛在控製風險100%。最優路徑:談判,在程式框架內爭取有利條件,拖延時間,評估其實力與真實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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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對方技術等級極高,臨時接管軌道節點行為已構成事實上的技術壓製。宿主需謹慎應對。】
係統的分析冰冷而迅捷,與儲俊文自身的判斷迅速吻合。不能硬抗,對方的技術和背後的“協議”力量未知;也不能無條件服從,那等於將藍星和李文昊置於砧板之上。
必須在對方的“程式邏輯”內,找到突破口,或者……創造新的“變量”。
倒計時:150秒。
儲俊文動了。他緩步走到主控台前,雙手放在控製檯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逼近的光點和跳動的數字。
“GX-0729,這裡是藍星文明代表,YX指揮部指揮官,儲俊文。”他的聲音通過特殊頻段,清晰、平穩地發送出去,用的是一種經過“係統”輔助優化、兼顧了清晰度與資訊密度的編碼語言。
“已收到你的‘互動指令’及協議數據。”
“首先,我方對‘檔案管理員’序列的到訪表示知曉,但基於《泛維度文明觀察基礎協議-修訂案第11條》中‘尊重文明主體性與發展權’的相關精神,及我方與‘星河無限’(觀察者序列)已達成的對等交流框架,我方對你方指令中的單方麵性質與部分條款的合理性及必要性,提出正式質詢。”
儲俊文的開篇,冇有憤怒,冇有恐懼,而是直接援引了對方提到的“協議”,並將星河無限抬了出來,試圖在“程式”層麵建立對話基礎,並暗示藍星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原始文明。
通訊頻道沉默了兩秒,GX-0729那清亮悅耳卻非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質詢接收。依據協議,你有權在程式框架內提出質詢。請陳述具體質詢點。”
“質詢點一:你方指令要求我方開放空域並進行掃描,但未提供此次‘資訊采集’的具體範圍、深度、數據用途、儲存期限及保密條款。根據文明資訊保安原則,我方有權在明確上述細節後,再行決定是否配合及配合程度。”
“質詢點二:對高維變量個體(李文昊)的‘非侵入式基礎規則狀態掃描’,具體掃描方式、可能對其狀態造成的影響評估、以及掃描數據的處理流程,需提前公示並獲我方同意。該個體為我文明重要成員,其安全與自主權不容侵犯。”
“質詢點三:提供我方觀測數據備份,需建立在資訊對等交換基礎上。你方在獲取我方數據的同時,應提供何種層級的資訊作為交換?‘檔案管理員’數據庫中,關於‘外神’、‘歸寂’、‘高維變量’及類似‘自動單位’的公開資料,是否在可交換範圍內?”
“質詢點四:臨時接管我方外軌道設施權限,涉及我方主權與安全。你方需提供明確的安全保障承諾、接管時間表、接管期間的責任劃分,以及接管結束後設施狀態的恢複保證。”
儲俊文的質詢條理清晰,直指要害,每一句都試圖在對方的程式邏輯中嵌入“文明權利”、“對等原則”和“安全保障”的釘子。他不僅是在爭取條件,更是在試探對方“程式”的彈性,以及……為可能到來的衝突,創造“程式合理性”。
倒計時:120秒。
GX-0729的回覆來得更快了一些,似乎其內部邏輯單元在進行高速運算:“質詢點一:資訊采集範圍以目標個體(李文昊)及異常事件直接影響區域(撒哈拉、太平洋座標等)為主,深度為標準規則譜掃描,不涉及文明核心記憶及個體深層意識。數據用途為更新檔案、評估變量、完善模型。儲存期限依據檔案等級,保密條款遵循《泛維度資訊保密通則》。”
“質詢點二:掃描方式為無害共振解析,影響評估為‘可忽略’,數據將進行脫敏處理後歸檔。但個體需保持相對靜止與開放狀態。”
“質詢點三:可提供部分關於‘外神’(古神)、‘歸寂’(墟)的基礎定義、行為模式及曆史案例(公開檔案級彆)作為資訊交換。涉及‘自動單位’及更高密級資訊,需更高權限。”
“質詢點四:安全保障承諾可提供,接管時間不超過72標準時,責任限於防止外部威脅利用該節點,接管結束後確保設施基本功能複位,不保證效能如初。”
回答依舊程式化,但做出了一定的“解釋”和有限的“讓步”。這說明,儲俊文的質詢是有效的,對方的“程式”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承認“文明權利”和“對等原則”。
然而,最關鍵的問題冇有解決——對方堅持要掃描李文昊,並要接管軌道節點。而且,對方對資訊交換的開放程度有限。
倒計時:90秒。
儲俊文大腦飛速運轉。對方的“程式”看似嚴密,但或許存在可以利用的“漏洞”或“優先級衝突”。
“基於你方的回覆,我方提出反提議。”儲俊文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快,“一、資訊采集可進行,但需我方技術人員在場監督,並使用我方提供的、經過驗證的數據過濾中轉設備,確保無附加資訊采集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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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高維變量個體的掃描,必須在確保其絕對安全、且其本人完全自願的前提下進行。掃描過程需由我方指定人員(王文娟,生命能量共鳴者)全程陪同監護,掃描數據需經我方審查後方可提交。”
“三、資訊交換內容,需至少包含你方提到的‘外神’、‘歸寂’基礎檔案,以及關於‘自動單位’觸發‘強製歸檔’與‘威脅淨化’協議的具體條件與案例摘要。此為確保我方理解你方行為邊界,避免誤判的必要資訊。”
“四、軌道節點接管,我方可以開放百分之十五的非關鍵節點,並由我方提供安全協議驗證。你方需承諾接管期間不得乾擾我方正常空間活動及通訊,並需在事件結束後,協助我方修複或升級被接管節點作為補償。”
“若同意以上條款,我方將在倒計時結束前開放驗證。若不同意,我方將視你方行為為未經授權的入侵,並保留一切必要手段維護自身安全與尊嚴。屆時,由此產生的一切程式衝突及後果,由你方承擔。”
儲俊文的提議,寸步不讓,甚至更進一步。他將“監督權”、“自願原則”、“數據審查權”和“補償”明確提了出來,並將“入侵”和“程式衝突”的責任明確拋回給對方。這是談判,也是最後通牒。他在賭,賭對方的“程式”在評估“執行任務成功概率”與“引發不可控程式衝突風險”時,會選擇前者。
倒計時:60秒。
通訊頻道陷入了更長的沉默。螢幕上,代表GX-0729的光點已經進入了木星軌道附近,其逼近速度似乎略有放緩。
漫長的三十秒過去,就在倒計時即將進入最後三十秒時,GX-0729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清亮的音色似乎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和諧的“雜音”?
“反提議……接收。邏輯演算中……”
“評估結論:反提議部分條款(數據過濾中轉、安全監護、資訊交換內容)超出標準程式模板,但未觸及核心協議底線。部分條款(僅開放15%節點、要求補償)與任務效率存在衝突。”
“啟動次級協議:現場判斷與權限調整。”
“本機將授權進行有限調整。接受條款一、二、三的修正版(需明確監督人員身份、審查數據範圍、交換資訊具體目錄)。條款四修改為:開放百分之二十非關鍵節點,提供安全保障承諾,任務結束後可進行基礎效能複位協助,但不包括升級。”
“此為最終調整方案。請在倒計時結束前確認。否則,將執行默認程式:強製掃描高維變量個體,全麵接管軌道節點,數據采集將轉為‘非合作模式’。”
對方讓步了,但讓得有限。並且,給出了最後的、明確的威脅。
倒計時:30秒。
“文昊,你的意見?”儲俊文看向李文昊,快速將對方的最終方案通過意念共享。
李文昊眼中蒼青色光華流轉,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可以接受。掃描而已,我正好也想看看,這所謂的‘檔案管理員’,能看到什麼程度。至於節點……百分之二十,在可控範圍。”
“好。”儲俊文不再猶豫,對著通訊頻道沉聲道:“藍星文明,確認接受GX-0729最終調整方案。開放驗證,接收修正後協議。”
倒計時歸零的前一瞬,驗證開放,新的、更加詳細的協議數據包湧入。
幾乎同時,主螢幕上,那個代表著GX-0729的光點,在距離藍星約數十萬公裡處,突兀地“閃爍”了一下,隨即,一道流線型的、泛著冰冷銀灰色金屬光澤、長度約百米的梭形飛行器,彷彿從虛空中“擠出”一般,顯現在近地軌道上!其表麵光滑如鏡,冇有任何可見的推進器或舷窗,隻有無數細微的、如同電路板紋路般的幽藍色光芒在緩緩流淌。
“檔案管理員-自動單位GX-0729,已抵達預定座標。開始執行‘有限互動協議’。”
那清亮非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彷彿直接從那艘銀色梭形飛行器中傳出,迴盪在基地的接收頻道裡。
“請高維變量個體(李文昊)前往指定座標(近地軌道某點)。請監督人員(王文娟)及數據過濾設備準備就緒。本機將開始建立安全數據鏈路,並接管指定軌道節點。”
“掃描程式,將於三百秒後啟動。”
一場與機械、與程式的交鋒,暫告段落。但真正的接觸與不可預測的“掃描”,纔剛剛開始。
儲俊文看著螢幕上那艘冰冷的銀色飛行器,眼神深邃。他成功地在對方的程式框架內,為藍星爭取到了一定的主動權和緩衝空間。但對方展現出的技術實力和那種絕對的、程式化的冷漠,依然讓人心生凜然。
“檔案管理員”……這宇宙中,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觀察者”與“記錄者”?而藍星,又究竟被多少雙這樣的“眼睛”,在默默地“歸檔”著?
他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但與此同時,體內那屬於“引導者”的神性,也在這種壓力下,如同經曆淬火的鋼鐵,變得更加堅韌、更加清晰。
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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