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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舟渡 第109章 傲慢與偏見

作者:村口的沙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30 11:20:01

程大人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這是說什麼呢?

這這這,任誰都看得出來眼前兩人有點事啊。

聞家這麼多人加個唐有才,這麼多雙眼睛和嘴巴,此時都是如出一轍,一副驚嚇如狐獴的表情。

大家麵麵相覷,卻是冇一人敢接話。

還是唐有才見過大風大浪最有經驗,馬上打圓場:

“我那院子裡有些好茶,大家要不要過去喝點茶?”

“好好好,順便討論下定什麼席麵。”

“以及喝什麼酒。”

“我、我姐……”

就連聞妙都被拉走強製喝茶了。

聞予:“……”

她再抬眼看麵前的程允時,也察覺出他些不對來了。

這副欲言又止,還耳根微紅的樣子。

立刻讓她夢迴初中時代被青澀少年們表白的歲月。

雖然年會抽獎那天他好像表現出了點苗頭,但克己複禮的讀書人都不用她來婉拒,人家自己就壓下去了。

聞予有點頭疼,但又有點理解。

她不由想起那個著名的故事《傾城之戀》來。

或許戰爭就是有如此能耐,摧枯拉朽的破壞力、生死一線的窒息感,會讓人做出一些違背祖宗、脫離理智的衝動決定?

所以……

不是她自戀,但程允不會真打算這時候跟她表白吧?

……

而此時的程允,確實如聞予所猜的那般,內心有些煎熬,也有些患得患失。

他第一時間就趕過來,實在是行動快於理智的決定。

即便他還未曾來得及聽王巡檢細說小沙鎮的情況,也該知道她這一去定然不容易,因此一見到她手上的傷,便也難得有些失態了。

意識到兩人站立的距離有些過近了,他不自然地略微退後了幾步。

此時店裡自然不做生意了,聞予不想他尷尬,引他到旁邊稍坐,合上了鋪子的大門。

連茶也隻有冷茶了。

此時的程允臉色微紅,表情也可以說是很不自然。

這在他從未行差踏錯的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也是從未有過的……

他是家族耗儘心血培養,三代來天賦最佳的子弟,而他也未曾讓家族長輩失望。

十八歲中進士,吏部觀政一年後來此地任縣令,自小少年老成的他,如今更是權威並重,連父親都時常寫信給他與他商談政事、詢問建議。

而他在此刻卻彷彿突然就回到了十五歲時,調皮的同窗硬塞給他那些男男女女之間的話本子的那尷尬時刻,讓他全然手足無措,麵紅耳赤。

程允知道眼下並不是合適的時機,他也知道他最該做的其實是立刻離開,回到他那縣衙裡去處理那些無比緊急的事務。

可他還是放任自己聽從內心。

萬一倭寇又來了呢?萬一錯過今日便冇明日了呢?

他想到那天對自己立下的誓言,若兩人這次得以平安,他有些話,想親口對聞姑娘說。

所以,就是現在了。

“我……”

程允喉頭滾動,隻覺情緒翻湧,可麵對她明亮的一雙眼睛,卻是先失笑道:

“……聞姑娘,你是一向都如此勇敢的麼?”

一個小小女子,身體裡到底有著多大的力量,蘊藏著多少勇氣,才能使她永遠無畏無懼,勇往直前?

這個問題也是自程允結識聞予以來,他始終好奇和困惑著的、有關她的最大的問題。

好奇,從來就是對一個人產生興趣的最原始動機。

等他自己發覺的時候,這種好奇,似乎就已經轉化為一種他也說不上來的特殊的關注和情感了。

男女之間的情感,程允這一輩子其實是冇有接觸過的,他雖有過未婚妻,卻是指腹為婚、三書六禮,按著最嚴謹的世家規矩聘的,甚至連那未婚妻的麵貌,也隻有十來歲時匆匆一見時隱隱約約留下的模糊印象了。

對聞予,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一個異性出現這樣濃重的探究和關注**。

“程大人。”

聞予有點意外他的告白會是這種開場,但想想古人的含蓄,這倒也算是十分親近的問題了。

她笑笑: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說,這次經曆突然讓我對今後的生活有了點新的感悟,您想聽聽嗎?”

程允抿了抿唇:

“你說。”

聞予說:

“我從前一直覺得,我是比家裡其他人厲害的,可經了這次,也算明白了自己的自以為是。有什麼厲害的呢?火炮一響,大家都是血肉橫飛的殘肢罷了。上回在縣衙時我對您說的那話,其實也是我的心裡話,在生死麪前,冇有貴命賤命,大家都是一條命罷了。”

她把自己視作現代人,是高出這些古人一個維度的文明人,但是當她親手殺人,也差點被殺時,她才發覺自己這可笑的傲慢,還是因為離死亡不夠近。

“但這道理,其實我又悟出了後半截。那就是,即便我要死,我也該留下點什麼……在我自己也冇發現的時候,我身邊這一群被我視為累贅的家人,竟不知何時生出了叫我意外的勇氣和潛力,並且在危急關頭幫助了我。”

這是她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影響力。

程允驚歎於她的力量和勇氣,可這些都是現代社會賦予她的“能力”。

程允真正喜歡,或者嚮往的,也許並不是她本人,而是和許多古人一樣,是他們這些古代知識分子們群體認知中那一個他們達不到、去不了、卻嚮往著的如天堂般美好的後世。

那裡有太多太多像她這樣的人了。

可在這裡,大多都是如聞家人,如季元,如祝林,如那條船上待宰羔羊般的人。

可是這樣的古人們,難道骨子裡天生就是麻木、卑憐、謹慎、懦弱的嗎?

不是,不是……不是的啊!

聞予已經得到了答案,其實他們……這些古人,包括眼前的程允,和她都是一樣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

隻是他們和自己之間隔了太多東西。

生產力、階級、思想、知識……才讓她生出他們是來自兩個維度的錯覺。

她重新回到程允的問題:

“大人是先看到了我身上的勇氣和無畏,卻未曾看到孕育這勇氣的我背後的人與階層……我從不覺得我這份‘與眾不同’有什麼了不起的,因為這不是我與生俱來的能力。而真正讓我覺得我這次挺厲害的,是我用這份‘與眾不同’真真切切影響了彆人。”

程允望著她明亮璀璨如寶石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正是被她的“馬車難題”所影響的第一個人嗎?

她繼續說:

“我隻是想……人,不能夠,或者說不應該徹底背離生她養她的‘母親’,正如我背後的人、事、環境,才塑造瞭如今的一個我。我並不以我現在的身份地位為恥,我甚至覺得我可以在這個位置、在這個階層做更多的事,那麼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也算是很有意義的了。”

她在現代時,她從未真正融入過那個不屬於自己的特權階級,對虛偽風流的爸爸、對虛榮惡毒的爸爸情婦、對紈絝冷漠的異母弟弟,甚至欣賞她隻是因為她的才能的、唯結果論的爺爺……

她對他們感到陌生和疏離。

這個問題在她年少時就困擾著她。

但如今她纔算真正切切想明白了。

因為她不屬於那裡,那個從勞動人民的苦難裡、從廢墟裡站起來的新中國孕育出來的特權階級,同樣不是她的階層。

她雖然好命投胎成了有錢人,但新世紀的科學和文明教化了她,知識和眼界讓她走向了大海和遠方。

可真正屬於她的地方又在哪裡呢?

來到古代的她,冇有前世那個好命投胎成為官家小姐,隻是個小小匠戶女,但她一開始卻也並不覺得喪氣,當然也不覺得開心,她隻是一直以局外人的心態遊走,彷彿這隻是她創建的一個遊戲賬號。

但直到這一次,她才意識到,她已經切切實實地成為了這個時代的一份子。

她找到了答案。

她當然不該帶有穿越者的傲慢,以一種高維視角來審視這個在她看來腐朽落後、封建愚昧的時代和人民。

她生長於一個承接幾百年文明知識的輝煌時代,接受千年所未有的教育和教化,經曆人類曆史上最偉大恢弘的科技爆發……

不正是因為此刻這些身邊活生生的人,以身軀為載體,以生命為傳承,踩對了無數個曆史節點活下來,才能使後人有後世?

就如她那個文明先進、科技發達的故鄉,不也正是孕育自早已化為屍骸殘骨的大明嗎?

從刀耕火種、披荊斬棘,至移山填海、摘星攬月……

奮華夏千古百世之餘烈,方成就一代神州大地的輝煌。

曆史與命運成就這樣一個她,以及如她這樣千千萬萬個“文明人”。

有什麼值得傲慢的呢?

她是聞予,她隻是普通的大多數人之一,在現代如此,在如今的大明依然如此。

她能看到自己身邊站著的無數普通人,聞家人,季元,祝林,鐵匠牛大叔,被倭寇玷汙的姑娘,被一刀殺了的大娘,膽小懦弱的水手……

這些人不是NPC,她也不是,他們隻是一樣的——

人,而已。

她站立的階層,是千千萬萬同樣的人民所站立之地。

她既是現代的聞予,她也是大明的聞予,她是泱泱曆史中無數平凡人類中的一個,她普通而又渺小……

但同時作為人類這個族群中傳承著祖輩意誌的一份子,她偉大而不滅!

所以她真正接受了自己。

因此她不會選擇脫離匠戶身份,她也不會尋找彆的出路,更不會用嫁人去掩蓋自己的出身。

她來到這裡,雖然冇有經天緯地的才能,冇有翻雲覆雨的實力,可她能夠影響的人、做出的事,也比她自己認為的更多。

程允固然很好,他甚至太好。

可她不是來和他演一出名叫《傲慢與偏見》的戲劇的,她生命的意義不是為了跨越階級和一個身份高於她許多的男人多番糾纏,然後致力於打破這層桎梏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再去用婚姻向所有人證明她個人的世俗成功。

階級在哪個時代都輕易打不破,她也冇想揭竿而起去打破什麼,她隻是願意留在這裡,就做一個船塢的主事人,做聞家的一家之主就好。

……

雖然她口中的“階層”讓程允疑惑,可神奇的是,他竟然聽懂了。

她很明確地在她和自己之間劃了一道鴻溝,這條鴻溝,就叫做“階層”。

他一時覺得喉頭滯澀,但依然還是帶著幾分希冀問:

“可你……未來打算怎麼……”

“不成親自然是最好。如果非要成親的話……那就招贅吧。”

聞予明白他的意思,堅定地說:

“我會一直留在這個家裡。”

兩人之間陷入一片沉默。

很多話在程允的胸中徘徊,可他知道此刻他已不必再說了,因為她完全不給他說下去的機會。

她的意思已經很明確,如果她要挑選丈夫,那麼她隻會在她那個“階層”挑選合適的丈夫。

平民、匠戶、軍戶,是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那類人,是可以接受招贅的那些人。

她的丈夫不會是勳貴豪強,不會是世家清流,更不會是他這樣的官宦子弟。

他還冇有開口,就已經失去這種資格了。

是的,資格。

或許聞予定下這樣的標準,還在他麵前大言不慚地說出來,多少是有幾分不自量力的。

旁人會想,就憑你一個小小匠戶女,還敢挑起來了?還敢說不嫁王公、不嫁官身,多半是在自抬身價。

但聞予說這樣的話,卻是十足從容鎮定的,她隻是單純在敘述一件對她來說十分平常的事。

她說他冇有辦法看到她那份“與眾不同”背後的東西,這讓他有所思考。

是啊,在此之前,他也確實想過怎樣才能名正言順“娶”一個匠戶女呢?

程允今日表現地雖然像個十五六歲的毛頭小子,但他其實還是那個謀算頗深的程大人,他早就有兩套方案能夠避開律法,甚至宗族,可以讓她名正言順地同自己在一起。

真正有話語權的人想做事,又豈會全無辦法?

但這辦法,他此時也都不必說出來了。

因為說出來,纔是真的侮辱她。

她雖不會承認,但程允知道,她早就看透了自己的想法,猜中他的心思,所以如此不留情麵、一言就點破。

因為他的辦法,無論哪種,都一定會叫她背棄她的“階層”。

因為她在“低”,他在“高”,這就造成兩人之間不得不是他遷就她,她迎合他。

這是現實。

而她的答案很明確,她不願意。

這甚至都談不到兩人之間對彼此的感覺,因為他們連第一關都過不去。

程允難免苦笑。

他纔是那個傲慢的人。

人有些時候是真的意識不到自己的自以為是的。

就像照鏡子一樣,在不經意的時候,你纔會從彆人身上真正看到自己。

這樣的聞姑娘,根本就不需要他多此一舉用他的家世、身份……和階層為她鍍一層“尊貴”的身份。

她自己本身,就已足夠耀眼。

可他還是忍不住心底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苦澀和失落。

她拒絕了自己,在話未說透之前,給他留足了臉麵。

程允抬手,將那一杯冷茶一飲而儘。

等再放下茶杯時,他的臉色已經恢複了正常。

??到這一章纔算是真正表達了聞予這個主角的個性。因為我自己就是個彷徨和搖擺的人,所以特彆想塑造一個我嚮往的堅定不移的主角,我相信堅定且有能力的人不論做什麼都會成功的。所以聞予是船匠,也會一直做船匠的!

?今天加更一起放了,不弔胃口嘿嘿,第一卷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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