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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舟渡 第72章

作者:村口的沙包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5-26 11:33:47

“我……”

呂頤真的表情從迷茫到了鄭重:

“有這麼厲害麼?”

聞予拍了拍呂頤真的肩膀,沒想到橫海王也跟聞家人一樣,有等著她打雞血的一天。

好在她是打雞血、灌心靈雞湯的專家。

“這個世上,未必就該是男人說了算,也未必就該是前人說了算的,你難道不能創造自己的規則?想穿男裝就穿男裝,想穿女裝就穿女裝,就算是非男非女,又男又女,也沒有誰能以此為理由將你拉下台去的——這種規則!”

呂頤真沉默了一下,跟著突然就放鬆地笑了,嘆息道:

“你說的有理,是我想窄了,我即是‘呂頤真’,無關男女,也無人可以改變……這多年心結,沒想到如此容易就被你解開了。”

“不是我解開的,是你本來就已經足夠強了。”

聞予認真地說。

這個世界從古到今的唯一鐵律,就是強者掌握話語權,隻是女性天生柔軟的心讓她偶爾動搖罷了。

但她也可以確認呂頤真確實不是穿越者。

穿越女不會有性別認知和兩性關係上的障礙,或者說新時代的穿越者,大部分應該都會像她,或多或少都有點乾天懟地的迷之自信在,隻有沒有係統接受過新時代的思想教育,才會讓戰力如此恐怖的橫海王都道心不穩。

聞予又很快聯想到從前自己看的那些小說和電視劇,女扮男裝的女主被狗比男主以此威脅,從此兩個人就勾勾搭搭圈圈叉叉,花式上演bl/bg亂燉play。

呂頤真的彷徨也不是沒有道理,市麵上有的是人愛吃她這一口。

所以她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以後哪個男人要是喜歡你但威脅你,不管是用你女人的身份威脅,還是用平江島的百姓們威脅,你最好都不要妥協,讓他滾遠點,綁了直接丟進海裡喂鯊魚去……你是領兵作戰的人,應該再清楚不過,一旦服軟,就永不能勝了。”

喜歡你就威脅你?

還有這種不正常的人嗎?

這假設也是很奇怪了。

但呂頤真看著聞予嚴肅的表情,還是好脾氣地點頭全盤接收了。

兩人這番談話,彼此之間的距離無疑拉進許多。

聞予本想告辭,沒想到呂頤真卻突然站起身來,下定決心般說道:

“聞予,原本我還想等一段時間再跟你說起,或者說,我本來也不打算讓你短期內離開平江島的,但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聞予:“……”

不打算短期內讓她離開平江島?

剛才自己叭叭叭說一堆,告誡呂頤真以後遠離霸總男,感情拿強製愛劇本的還是她自己啊?

“你跟我來吧。”

呂頤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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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適才兩人的交談中,聞予已經知道呂頤真是被祖母撫養長大的,在路上呂頤真也不避諱地說起了她的祖母楊氏。

她提起祖母時,是十分自豪和懷唸的神情。

楊氏本來隻是江南一個貧家女,後來因緣際會得了吳王賞識而做了女官。

雖然歷來“女官”這稱呼在許多朝代都會被無端加上一層風月光環,即便是家喻戶曉、號稱“巾幗宰相”的上官婉兒也不能例外,但據呂頤真所說,吳王張士誠確實是個禮賢下士、不看輕女子身份的掌權者。

他力排眾議重用楊氏,而楊氏也確實發明和改進了許多實用的技術,最成功的就是那個新式鍊鋼法。

隻是歷來技術革命的爆發,除了大筆金錢的支援,更離不開的就是穩定的社會環境,可惜張士誠並不是這個天下的主人,隨著他的兵敗,楊氏的科學研究也隨之中斷,而她也隻能攜帶大量珍貴的資料逃亡海上。

而同時流亡海上的張士誠遺部,還有當時被下屬拚死救助、九死一生逃出來的呂珍及其部署。

呂珍重整昔年主公張士誠的遺部,收攏海上遺民,順利成為了島上第一任掌權者,而楊氏也從此便在平江島上住下,在呂珍的庇護下繼續她的發明創造,就這樣過了三十多年。

呂頤真對於祖父呂珍隻有年幼時非常淺淡的印象了,呂珍和楊氏夫妻兩人在她記事起就是相敬如賓的典範,他們也並未生育孩子,比起夫妻來,或許說他們是事業夥伴更為合適。

“我沒有父母,我是被祖母收養的……到了。”

這是一間上鎖的小院子,周圍是呂頤真的親信在看守。

聞予突然生出些“近鄉情怯”的感覺來。

她其實先前就有些猜到了。

那位穿越者前輩,大概就是呂頤真的祖母。

隻是作為現代人,又是這樣一個理工科的全才,聞予不明白為何楊氏會在明知張士誠將成敗局的情況下,依然投效於他麾下?

楊氏這個人,應當遠比呂頤真口中說的複雜。

小院除了呂頤真無人能開啟,而中間正房不僅門窗做了遮光幕布,就連建房子的木材都上了極好的桐油做防火處理。

房門開啟,聞予幾乎瞳孔地震。

這簡直就是……

一間擺錯了時空位置的實驗室。

從這佈局甚至可以看出屋主曾經的使用習慣。

那通頂的高層書架、幾乎佔了房屋三分之一位置的大長案、還有一些錯落的木質及金屬製造出來的模型,都讓聞予震驚地幾乎無法說出話來。

“自祖母過世後,這裏的東西就全都封存起來了,她一直在找一個可以繼承這些的人,可惜,她找了幾十年都沒有找到。”

呂頤真解釋著,帶聞予走進了房門。

“你祖母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五年前。”

呂、楊夫婦一生沒有子嗣,但是早年間卻收養過兩個兒子,隻是兩個孩子結局卻都不好。

一個野心極大不安困於海島,總是圖謀復國,在呂珍夫妻的極力反對下還執意和當時洪武朝的明軍作戰,最後重傷死去,這也是呂頤真名義上的父親了,即便他們從未見過麵。

而另一位叔父則是在呂珍死後,出海征討倭寇時去世的,一樣沒有留下子嗣。

戰亂年代下,最不缺的就是孤兒,平江島上有許多孤兒,但最後被“收養”成為呂頤真的,隻有眼前這一位。

呂頤真說得簡單,但可以想見平江島的太平也是經歷過多年的權力洗禮,才確立瞭如今的格局,她本人也是在養蠱似的環境中憑藉天分、努力和戰功執掌大權。

楊氏雖逝,可是在呂頤真和許多島民眼中,她依然像是這個島的精神圖騰一般,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平江島。

呂頤真直說,她如今的決策都是依照著祖母生前的安排,楊氏本不是個熱衷於權力的人,她隻喜歡待在這院子裏做她的研究,可是呂珍擅打仗卻不善治國,她終究還是不得不扛起這個擔子。

“一直以來她都在尋找繼承者,我不是,那些她養過的孩子都不是……可是我們回不去岸上,所以這些年來她也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後來的幾年,她一直困在庶務之中,又飽受眼疾之苦,可她口中的‘研究’卻又沒有進展,我常想,如果我再聰慧一點,也許就可以多幫她一些,讓她多享幾年福。”

呂頤真摸著祖母在世時陪伴她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書案,遺憾地說。

“不是的,你不是不夠出色,相反你非常出色,所以你祖母把平江島和這麼多百姓軍隊都交給了你,但她要找的,我想不是繼承人,而是學生。”

聞予如此說道。

她再明白不過,楊氏找的,是同為穿越者的繼承者,還得是能夠發揚她遺誌的、接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接班人,可茫茫人海,這又談何容易呢?

就算在現代,技術大牛在一堆博士生裡挑學生,也沒幾個能真正看入眼的。

呂頤真再次驚訝,臉上卻有了一絲欣喜閃過:

“我就知道……她也說過同這這番差不多的話,她說遺憾沒有一個合適的學生出現,這些年,她……從來沒有收過任何一個徒弟,她甚至還留下遺命讓我緊緊鎖了她的箱籠,不得隨意對外公佈。”

聞予見她對自己一副“寄予厚望”的神情,頓時就有些心虛了:

“可你怎麼判定我就是呢?”

“我知道祖母身上有很大的秘密,她不願意說,我也就不問了。但我知道,有這麼多奇思妙想的她,造出這麼多新奇玩意的她,甚至能將整個島和祖父留下的軍隊交到我一個女子手上,做出這樣決定的她,不會隻是一個普通的貧家女。她說她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而她要找的人,其實很容易辨認,因為——你就像她一樣。”

呂頤真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直視聞予,彷彿通過她,在遙遙地望著另一個靈魂。

聞予的心跳彷彿漏了一個節拍。

勇敢而有智謀,以女子之身主持船塢,一力負責水月號的船務和火器改造,還有她在岸上時那些事……

如果徐兆言有心,很容易就能在普陀島的幾天內將她的情況打聽的一清二楚。

而他或許原本是認為這樣一個懂船的人才能被呂頤真看上,可呂頤真聽他彙報過後,卻覺得希望出現了,聞予可能就會是那個楊氏等了多年的人。

“何況你在前幾天還幫梁隗他們撈出了海底的東西,這還不足以證明嗎?那圖紙是我祖母的,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呂頤真補充道。

聞予恍然,沉船之中的東西雖是楊氏所留,是寶藏不錯,同時也是楊氏留下的餌,釣上來的就是她。

既然提到了沉船,聞予直接問:

“所以,那條船沉在那裏,是你們有意不去取回的?”

呂頤真卻否認:“那條船是四十年前他們逃亡海上時其中的一條,用來引明軍的餌,我們知道沉在那片海域,但並不知道具體的位置,不去取的原因想必如今你或許也有數——圖紙上的東西,在幾十年前那種境況下根本做不出來,所以讓它繼續沉在海底也無不可。”

聞予微訝:“沉船裡還有合金……我是說你祖母的新式鍊鋼法製造的鋼,她不怕這些東西也落於明軍手裏?”

呂頤真微頓,才道:“我若說她從一開始就有意將這些技術公佈,你信嗎?”

聞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確實狹隘了。

產權保護並不適用於現在這個時候,楊氏再厲害也隻有一個大腦一隻筆,她不是計算機,也不是AI,技術的發展是需要群策群力的,她甚至可能期待明朝可以儘快掌握她的鍊鋼法並且升級推廣,而大概率這一點上張士誠不會同意,所以無法實行。

最終直到張氏政權完蛋,她才決定以“誠王寶藏”這個包裝紙,將火炮和合金作為禮物包於其內。

可是誰曾想後來洪武海禁禁得徹底,太祖根本瞧不上張士誠那三瓜倆棗的,一直到瞭如今的漢王,才終於想著去挖一挖這“寶藏”。

所以呂頤真對梁隗他們去挖沉船才沒有阻止。

呂頤真已經走到了屋子角落一側,這裏架著幾個箱子,聞予注意到,這幾個箱子的材質也是合金的,而且從色澤來看,技術比張士誠的鐵簡也已經進步不少。

呂頤真開啟箱子,露出裏麵一疊一疊的圖紙,都是這些年來楊氏的心血。

“其實這樣的東西,祖母留下很多,可惜,世上卻連能看懂的人都寥寥無幾了。”

她說這話時,眼中對聞予是有些希冀的。

但聞予卻有點心虛,她走過去看了一眼,卻再一次對楊氏感到肅然起敬。

這麼多圖紙,得畫了多少個日夜啊,說嘔心瀝血,披肝瀝膽都不為過,在沒有電燈的時代,一個人,一支筆,是以怎樣的毅力支撐下去的?

難怪呂頤真說到了後來楊氏的眼睛已經無法看清五步距離外的人和物了。

她隻是草草翻閱,就能看出來這些圖紙有多專業和珍貴了,有改良冶鐵技術的,上麵還淩亂分佈塗改著不少化學方程式,看得聞予一下子又夢回高中課堂;隻有少部分是涉及火炮和火銃,但繪製都不如沉船裡的那一份詳盡,可見後來的幾十年她確實放棄了再研究火器;也有少部分是帆船模型,但她確實應該確實不是造船的專家,隻能簡單改良風帆;而圖紙數量最多的,也是她潛心多年研究的,唯有一樣東西——蒸汽機。

聞予感覺到一陣頭皮發麻。

“你……看得懂吧?”

呂頤真很想從聞予的反應中得到肯定回復,可聞予卻隻想苦笑,她實在是有些高看她了。

楊氏的目標顯然很明確,蒸汽機的意義但凡讀過幾年小學的現代人都知道,工業文明的象徵,甚至說是人類新紀元的開端也不為過。

可聞予從來沒有這樣的樂觀,覺得大明朝有工業革命的土壤啊。

如果把蒸汽機比作一個巨人,那麼理論科學就是他的心臟,而冶金就像是在為他鍛造筋骨……楊氏有著遠勝於她的知識積累,也已經借用張氏政權的力量發展了幾十年的冶金工藝,可巨人依然沒辦法就這麼跑起來,他還有諸多其餘部分!

工業化的過程從來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工業革命也不是歷史書上寥寥幾個字的概括,這是一場漫長的積累,是歷史使命與機遇的碰撞。

要在農耕社會實現初步工業化,這跟直接叫她手搓核彈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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