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予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說道:
“我知道小公子你是唯結果論,反正我拿到結果了,過程如何並不需要您老人家買賬。但我拿到的東西,我看一眼總不為過吧?”
“跟我來。”
丘棪總算大發慈悲,帶聞予進了他們幾人議事的艙房。
梁隗、賈翎,還有梁隗的兩個心腹下屬都在,但是每個人的眼神落在聞予身上時都帶著幾分古怪和……飄忽。
聞予覺得也許人工呼吸那一幕還是對古代人來說衝擊太大了。
“眼睛不想要都可以捐掉。”
丘棪冷哼一聲。
幾道目光立刻規矩地都放到了桌上攤開的圖紙上。
聞予:“……”
他發現丘棪喜歡新奇的東西不僅僅侷限於東西,他連自己平時吐槽聞情的話也沒少聽去。
眾人立刻切換成說正事狀態。
聞予看清了桌上的東西,也吃了一驚:“這是……火炮!”
賈翎在旁邊點頭如搗蒜,低聲說:“是啊,聞予,你這次立大功了!”
聞予倒是不在乎這些。
她走上前,仔細辨認圖紙上詳細拆解開的火炮零部件。
這繪圖方式、比例標尺……
張士誠身邊存在穿越者的可能性從60%提高至90%。
而且這人應該比她厲害,是工科方麵的全才,對方不僅對造船、冶金都有所瞭解,更厲害的是,竟連改良火炮的圖紙都能繪製到如此詳細的地步。
果然人外有人,聞予突然就覺得自己頭上的穿越女光環慢慢消散了。
這當然是玩笑,但這一刻聞予也確實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甚至還有些喜悅……
若真有這等神人老鄉,她是真的想結識一下,可很快他她就想到這都是幾十年前的東西,到了今天或許對方早就已經不在人世。
丘棪見她一直不說話,隻是眉頭緊鎖看著圖紙發獃,問道:
“你也看出來了?”
聞予隻懂船,不懂炮,她不覺得自己和丘棪從這張圖紙上能看出一樣的東西來,便搖頭承認:
“我不懂,但是我能看出來,這上麵畫的和賈兄從京師運來的火炮……很不一樣。”
賈翎眼睛一亮,忙點頭:
“正是正是。若是照著這圖紙來製造組裝成功,就能造出威力極大的新式火炮!便是再厚的城牆都能轟開……”
賈翎好不容易有一些擅長的領域,由此開啟了話匣子。
梁隗聽不太懂,桌上那厚厚幾張圖更是看得他眼暈,索性直截了當地問聞予:
“那底下就沒有造好的火炮?”
能夠看的出來,丘棪和梁隗他們當時都懷疑這條沉船格外沉重的原因就是下麵有現成的火炮,因此不論費多大勁都想把船打撈上來。
但是聞予兩次進去,隻是帶回了圖紙,當然也算完成了任務,但總歸沒有想像中這麼完美。
聞予已經解釋過,船重的原因是因為那些合金製作的艙板,並非是其他東西。
但顯然梁隗對她觀感不算很好,並不太信這個話。
“梁當家,底下有沒有火炮這件事我想我們已經達成共識了。”
丘棪皺眉打斷,麵色不悅。
即便有又如何,這麼多天梁隗的人連底艙都沒進去過,他如果不信,這會兒有時間質疑聞予不如再想辦法去撈船。
聞予不知道這兩人這兩天怎麼好像有些摩擦,梁隗顯然對待丘棪的態度並沒有先前那麼恭敬了,聞言扯了扯嘴角回應:
“小公子護短無可厚非,但是咱們眼下還是顧著殿下的任務要緊。”
“被責罰也由我擔待,梁當家不必替我操這份心。”
氣氛有些緊張。
聞予覺得男人吵架真是莫名其妙,抬手插嘴道:
“等下兩位,有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你們就沒想過,圖紙就隻是圖紙,誰說張士誠他們就造出這火炮了啊?”
梁隗:“……”
甚至丘棪也:“……”
聞予指了指圖上的炮筒,以及旁邊標註的讓他們幾個破譯半天都無法讀懂的數字和字母,說道:
“光這炮筒就比目前使用的火炮炮筒長一倍,且筒壁更厚,賈兄,你來說,如果用我們目前的鑄鐵方法打造這樣長度的炮筒,會發生什麼?”
“會炸膛。”
賈翎給出了答案。
明朝初期的火炮都是短粗炮口設計,炮身形似石臼,所以也稱臼炮,初速低、彈道彎曲,主要用於近距離攻擊,震懾作用遠大於實際傷害作用,因此多數配製在守城之時。
所以賈翎才會說張士誠的炮如果真能實現,可以用做攻城,攻城就需要火炮有更強的靈活機動性,以及更長的攻擊距離和更高的射速。
道理很容易理解,連中國的冷兵器都知道一寸長一寸強的真理,為什麼在火炮身上卻一直沒有改進呢?
很簡單,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因為這時期的火炮太容易炸膛了。
聞予知道明朝後期有使用紅衣大炮,擊退清軍,戰力強大,是能夠跟著軍隊四處遊走的,這種炮大概就是和圖紙上類似的、改進過的火炮,而當時這種炮其實最開始是從歐洲“進口”的,直到後來纔在本土仿製成功。
她也在想,為什麼中國古代明明一開始領先於全世界用上了火炮,可是卻在將近兩百年內被歐洲反超呢?
適才她已經找到了答案。
其實兩者在技術上沒有很強的壁壘,單純是因為當時歐洲的冶鐵工藝已經勝於中國了。
軍工發展的前提是冶金行業的發展,中國一直在這方麵落後於歐洲。
聞予盡量用最簡單的話解釋:
“隻有更精進的冶鐵工藝……額,我是說鍊鋼之法,才能製造出圖上這樣的炮筒。”
而在之前,甚至很多年前,梁隗等人就已經大大小小地蒐集到了張士誠的告海簡牘,用他不斷改進的合金工藝製造的告海簡牘。
所以一切都說得通了。
“張氏的寶藏,是這張圖,或許又不是……想實現這種新式火炮,需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我想這也是他們不斷研究冶鐵技術的最重要的原因。”
技術升級是漫長鋪墊後的厚積薄發,聞予作為現代人知道這一點,她的穿越前輩也知道,所以他們一直在改進,但是顯然,後來張氏政權粉碎,什麼技術升級都隻能被迫中斷,沉沒於海底了。
室內一片沉默。
梁隗知道聞予沒有說謊,其實在她過來之前,他們早就討論過這圖紙的可行性了。
賈翎雖然一片熱忱,對圖紙抱有很大的信心,可丘棪卻一口斷定,做不到。
因此幾人也陷入了小小的爭執。
梁隗或多或少也能從近來丘棪的諸多舉動中判斷出他的消極態度,費了多年功夫,現下就得到一張做不出來的圖紙,怎麼給漢王交差?
他們說海底沉船中沒有火炮,又說張士誠也不曾做出過這炮,就算他肯信,漢王就肯信嗎?
淇國公丘家地位超然,與皇家關係密切,丘棪當然不會被漢王治什麼罪,可梁隗等了多年,若今次這機會再把握不住,何時才能以功勛換家族前途,徹底洗白上岸?
雙方之間的氣氛由此陷入僵局。
丘棪笑了笑,他不再糾結於梁隗的急功近利,隻是不太客氣地說:
“梁當家,你我都知道,這圖紙不過死物,能看懂它的人不少,可能將它做出來的工匠就算遍尋天下又能有幾個?你若真有心報效殿下,何不將那囂張的四海大盜捉拿了,稱什麼‘橫海王’,不過是張氏逆黨遺民之屬,拿下他人頭和其手下的匠人,何愁那鍊鋼之法、快船奧秘、新式火炮呢?如此功勛,纔不枉殿下對你的器重不是嗎?”
這話的意思,就是梁隗自己捉不到那橫海王,拿不下更多寶貴的資源,眼下隻能盯著這圖紙做文章,為難一些不相乾的人,實在不算什麼本事。
“你!”
梁隗的心腹魏恆忍不住手握上了刀柄,怒目圓瞠。
他也是當日登普陀島救下謝夫人、聞予等人的先遣部隊,對梁隗極為效忠,但對丘棪等人卻談不上什麼尊重。
“不得無禮!”
梁隗擋住魏恆,臉色雖然變了幾變,但終究還是按捺住了沒發火,隻是撂下一句:
“小公子年輕氣盛,有些事看不慣也在所難免,隻是在下奉勸你一句,氣性再大,也得顧慮下家族和自己的體麵。”
說罷帶著自己的人出了艙房,圖紙倒是沒拿走。
賈翎火速將圖紙卷好,也有點忐忑:
“我們現下……怎麼辦?”
照他看來,丘棪激怒梁隗確實沒什麼好處,定海衛自李誠反叛他們就沒了製衡梁隗的力量,雖然還剩下那麼些殘兵敗將,但人心浮動,即便表麵上效忠丘棪,卻也不堪和梁隗正麵對抗。
雖然梁隗投效之心明顯,可到底當了這麼多年的大盜,萬一真動手把他們幾個宰了拋屍海上,他們也沒處說理不是?
丘棪說道:
“梁隗早年間也算個人物,隻是如今年紀大了,隱退的意圖十分執著,他有三個女兒兩個兒子,女兒都留著沒嫁人,你當是為了哪般?為了小輩他這次也盡當全力一搏……海底沉船探寶沒有得到滿意的結果,他是不會就此罷休的。”
沒有真東西,他卻可以編造,隻要能有足夠說服漢王的東西,不管真假,不管是不是從沉船裡撈出來的,他都能交差順利上岸。
他眉眼冷然,頗帶了幾分躁鬱,對著聞予和賈翎道:“我怕他會對你們出手。”
聞予這才醒悟,她自詡有點智商,卻對政治鬥爭的敏感遠低於丘棪。
孤懸於海上,他們幾個人就都成了梁隗的籌碼,丘棪可以保證性命無礙,可她和賈翎……一個能夠修理水月號還能下水探寶,一個家財萬貫換幾門火炮不成問題。
聞予明白過來後立刻道:“我們要儘快回到水月號上。”
梁隗似乎還沒有放棄打撈沉船的意圖,索性帶著魏恆和幾個疍民繼續去沉船海域,希求再找到些線索,而聞予他們這條船則緩緩向雙嶼島方向駛回去。
此時天色開始轉暗,聞予才剛踏出艙房,就驟然察覺遠處天邊似有什麼東西在快速駛來。
當然不會又一次這麼幸運碰見海豚,她驟然明白過來,忙大聲道:“有敵襲!”
不少水手慢她一步反應過來,跟著也開始喊道:
“是他,橫海王來了!”
“莫慌,快架弓弩!”
“快彙報大當家!”
“大當家的不在,彙報楚夥長!”
梁隗走得巧,船上一時半會沒個能主持大局的人,隻有船長,也就是所稱的“夥長”負責。
聞予咬牙,快步衝上了橋樓,大聲道:“快揚帆!轉舵!”
可這些水手早被橫海王嚇破了膽,四處奔走間甚至還有撞在一起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
就連聞情、雀雲幾個也不得不親自下場去扯帆繩。
丘棪更是一劍橫在了楚姓夥長的脖子上,一路挾製他也到了橋樓上,說道:
“今日我的人若有半點差池,你和梁隗統統給我陪葬!”
那夥長擅長駕船,武藝卻平平,此時倒不是不願配合,而是他深知橫海王的厲害,就是再三安排命令,水手們也是忙中出錯。
聞予已經到了船尾,閉著眼感受了一下風向,又回頭大聲道:“升披水板!調戧主帆西偏南40度!”
中式硬帆的優點是可以繞桅杆轉,靈活調整多麵帆的角度,利用不同方向的風力,可問題是這時期的航向多半靠羅盤針路來排程,這涉及到五行八卦,聞予的海洋知識還未學到這一層。
與丘棪眼神交匯的這一刻,她隻能儘力地用手去比劃,好在他彷彿會讀心術一般,頓了頓,對自己劍下的人重複道:
“航向取坤未。”
楚夥長也知道這會兒來不及去取羅盤了,坤未就坤未吧,他又具體地點名幾個水手,一層層將命令吩咐下去。
船的航向很快迎著風微微改變,開始走起“之”字形航線,速度也提了些許,就好似慢吞吞的老太太總算鼓起勁小跑起來。
可是這點提速在橫海王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快船隊麵前不值一提。
兩者的距離在逐漸縮小。
聞予立在船尾望風,而隨著對方的船影越來越近,她驟然瞳孔微縮,瞬間又被“原來如此”的感觸再次擊中。
那是——三角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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