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聞予沒有忘記自己的工作,她不是專職陪著謝氏解悶逗趣的,也沒理由繼續躲在房裏休息。
還沒緩過來的聞情和季元耷拉著腦袋被她殘忍地拉去檢修三條船,李虎則也帶了幾個人跟過來幫忙。
聞予奇怪他怎麼沒跟著李誠他們去山上和海邊巡邏佈防。
李誠手下雖然有這麼多兵,但也架不住普陀島太大,周圍有太多地方容易被小股海盜和倭寇摸過來,安保工作其實還是相當繁重的。
李虎忿忿不平地表示,李誠的人尤其是他手下那個叫張橋的百戶,非常排擠王巡檢帶來的人,別說安排任務了,就是昨晚搶睡的地方都差點乾起仗來。
這些定海衛的官兵脾氣可不小。
聞予隻能勸道:
“既然如此,大哥你們替謝夫人和丘公子他們守好這幾條船,也是大功勞一件,要是被毛賊鑿漏了哪裏可麻煩。別的不敢說,這幾條船我是能做主放你們上來的。”
李虎哈哈笑了兩聲:
“說的是,還是妹子你仗義!還有哪裏要檢查的,你儘管開口,你瞧這倆小子,菜瓜似的能頂什麼用。”
悶頭幹活的聞情頓時覺得膝蓋中了一箭。
……
聞予基本上又恢復到了隻動口不必動嘴的工作模式,在岸上臨時搭的小工棚裡聽他們彙報,再指點細節就可以。
眼前落下一片陰影,她以為是去而復返的聞情,誰知道一抬頭,就見到了一個穿著齊整軍服和薄甲、揹著弓箭的年輕將官站在自己麵前。
是李誠手下的百戶徐兆言,這幾日也算是點頭之交了,隻是兩人的工作井水不犯河水,不曾說過話。
“是聞姑娘吧?聽說水月號是你主持改造的,還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一個軍官能這麼對一個民女說話,換了旁人怎麼也得受寵若驚一下,但回應他的卻是無聲的尷尬。
他甚至從聞予抬起的臉上看到了一抹……不耐煩。
平心而論,徐兆言長得不錯,一張俊俏的小白臉加上一身板正的甲冑在身,平添幾分製服係的吸引力,但聞予見人太多,第一眼就察覺出這人的眼神不老實。
他一個時間緊、任務重的軍人,合適出現在這裏和她聊這些嗎?
這出算是搭訕,還是美男計?
但老兄你這樣的顏值水平來使美男計我真的想中招都難啊。
在徐兆言不得已握拳第三次咳嗽的時候,聞予總算站了起來,簡單回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徐兆言卻好像看不出她的推拒之意,跟著又誇了她今天服裝搭配,以及修船的手藝,其實最終想表達的還是想仔細參觀水月號,希望她能夠在旁講解一二。
當然聞予揣測,就他那賊眉鼠眼四處環顧的樣子,更希望她直接把圖紙給他拿出來。
聞予無語望天,心道這到底是李誠的意思,還是他自己的意思?
就在她忍不住想罵人的當口,救場的人出現了,是賈翎身邊的小廝來傳話,請聞予過去見丘棪。
聞予於是果斷拋下徐兆言,跟人走了,順便還收拾齊整了自己的所有東西,什麼邊角料草稿紙都不讓他看見。
徐兆言風中淩亂:“……”
怎麼回事,他在女人之中無往不利的殺傷力怎麼今天好像不靈了?
……
聞予有點奇怪,丘棪找她都是雀雲來傳話的,怎麼用上了賈翎的人。
小廝這纔回答,雀雲暈船嚴重,一直在房間裏靜養。
聞予:“?”
說好武功高強的護衛,結果這麼脆皮?
此時丘棪和謝氏正聽明慈法師講經,說是講經,講著講著就歪了樓變成了故事會。
聞予到的時候,大師正在講近來海上一個兇狠殘暴的海盜。
謝氏聽得連連抽氣,正問道:
“這‘橫海王’如此兇殘,縱橫近海數年,怎不叫朝廷剿滅呢?”
明慈法師解釋:
“夫人不知,這‘橫海王’神出鬼沒,麾下有幾條快船,便是朝廷的海船都追趕不上。而且這裏海域極大,從定海縣至舟山,有橫水洋、蓮花洋、北洋、月洋,是為內洋,過普陀之外又有環洋、浸洋,此為外洋。諸位走內洋過來,還算風平浪靜,可是外洋卻險難很多,有暗流,又有礁石,這橫海王卻是唯一敢從外洋繞道靠近普陀的,可見他的船和人手有多出色,叫人難以防備。”
謝氏聽他這麼說,不免有些害怕,此時也明白明慈是想提醒她趁早離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就怕這橫海王來擾。
丘棪見聞予過來,想到了什麼,抬眼帶著幾分戲謔對她道:
“也不知這橫海王比起你那駕著‘黑蛤蜊號’的阿傑船長怎麼樣?”
聞予:“……”
明慈大師好奇地望向了聞予:“哦?這阿傑船長也是此方海盜?倒是沒聽說過。”
聞予:海盜倒是海盜,但是是加勒比的進口海盜,並非你們大明本土海盜。
“不過是道聽途說的,哪有什麼阿傑船長……大師您請繼續。”
明慈點頭,便又說起橫海王曾經屠滅了一整個小島的事,實在是作惡多端,窮凶極惡,人人得而誅之。
在明慈的講述中,聞予也明白了一件她因出身在現代社會而下意識忽略了的常識。
雖然因為洪武海禁,大多數舟山群島上的居民都被強製遷徙去了岸上生活,但那僅限於靠岸近的海島,其實很多偏遠的島上還是有人繼續生活的,畢竟這裏沒有現代技術可以詳細去排查人口,更沒有這麼多基層人力去執行,而有些人也有特殊原因沒辦法回去岸上生活,在嵊泗列島、DYD、澎湖列島周遭這樣有人生活的島其實並不少。
所以這些依然留在海上的人在海禁的實行下被迫地就成了“黑戶”,他們是不被大明朝承認的居民,被政府拋棄,往來貿易又被強製切斷,被迫陷入叢林法則,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了很多海盜。
聞予恍然,史書上寫明朝時期倭患嚴重,或許很多被稱為倭寇的人並不都是狹義上的日本人,而有一部分是這些海上遺民、以及他們混血的後代。
聞予問了一個問題:“大師,既然這個橫海王有實力招兵買馬,嗯,招兵造船……他其實不是簡單的海上漁民吧,他應當有什麼特殊背景?”
明慈法師讚賞地看了她一眼,“施主非常聰慧,海上有些傳聞,我也是聽過路的海客說的……說橫海王其實是當年那位誠王的後代。”
誠王?張士誠?
這可是個名人。
就連聞予這歷史算不上好的人也知道這位跟鹽販出身,割據江東,跟元朝蒙古人掀桌子的草根革命派,最後和老朱家爭皇位失敗的悲劇英雄,那句“天日照爾不照我而已”被認為是末路英雄不甘宿命結局的最終寫照。
而且他統治江南一帶時還頗得民心,屬於在民間故事中有很多傳說和演義的人物。
最最關鍵的是,涉及到他的故事,多少都會牽扯到一樣東西——張士誠寶藏!
老張鹽販出身,又坐擁江浙富庶之地數年,說家裏堆著金山銀山都不為過,而顯然最終老朱抄人家家的時候發現銀錢數額對不上,大失所望,因此這張士誠寶藏之事自然而然就越傳越真了。
而橫海王如果真是張家後人,手握這筆寶藏,那麼有此等縱橫東海的實力也就非常合理了。
聞予不由感慨,看人家這故事說的,起承轉合,跌宕起伏,有理有據,古今結合,比她那個阿傑船長的童話故事高階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真的有寶藏嗎?”
誰搶了我的話?
聞予側頭望過去,見綠茹眼神專註地望著明慈法師。
果然……不愧是聽故事的最捧場觀眾,放現代怎麼也得是個小說、電視劇重度癡迷人士。
明慈法師搖頭:“多半是海上傳聞罷了,那誠王寧死不降,妻兒**,下場慘烈,朝廷早已證實過了。”
綠茹有點遺憾地塌下了肩膀,嘴裏念念有詞好像不甘心似的,一心想聽故事後續,誰知一抬頭見聞予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臉上一紅,哼道:“你這村女,你瞧什麼?”
聞予認真地說:“我在瞧你是哪家的人,吃哪家的飯,還敢替那什麼做了古的誠王可惜呢……”
經她一提醒,綠茹才驚覺,是啊,她是一品國公家的仆婢,她吃的是淇國公府的飯,更是老朱家的飯!
那、那張士誠,什麼誠王,那可是太祖爺的死對頭,被定名為逆賊的,這也就是在島上,要是在岸上,在京城裏,若不小心被錦衣衛聽了去,即刻把她下大獄都行!
她抖了抖身子,開始裝腔作勢:
“我、我……哎喲,我又暈船了。”
跟著就往身邊丫鬟肩頭一靠裝死。
明慈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趕緊結束了這場談話,說要去看看法壇,揮手叫了個徒弟帶領謝氏等人講解寺中壁畫。
丘棪對這些壁畫不感興趣,站起身道:
“大師,我去潮音洞看看……不必請師傅帶我,聞姑娘,你跟我走一趟可好?”
聞予還沒回答,還在詐屍中的綠茹立刻睜開眼,投來了殺人般的目光。
……
潮音洞在普陀島東南側,需要步行一段不短的距離。
自然了,兩人身後還跟著李誠欽點的幾個手下,領頭的就是那個脾氣暴躁的張百戶,但聞予更慶幸不是那個叫人膈應的徐兆言。
聞予倒是很能走,身體素質好得都迎來了丘棪的側目。
潮音洞是一處海蝕洞穴景觀,在後世也頗有名氣,因為洞體半浸海中,頂部有兩處天然縫隙所開的“天窗”,因海浪湧入時聲如雷鳴而得名。
傳聞唐代日本僧人惠鍔曾留觀音像於洞側,丘棪興緻勃勃,就是想來找這石刻觀音像的。
聞予對這黑黝黝的洞穴深處不敢興趣,選擇站在外麵聽了會潮音,欣賞了一把視線極佳的海景。
“你有沒有覺得……”
丘棪從洞中出來的時候,身上難免沾了些灰土,顯得有幾分狼狽。
他拍拍衣裳,介麵道:“覺得什麼?”
聞予不是在看海,卻是若有所思地望著草木亂樹叢皺眉。
“這裏的動物有點少。”
這是聞予的結論。
他們一路上過來,草木繁茂,路都是衛所士兵現開的道,理論上這地方水草豐茂,人跡罕至,小動物應該不少,而她站定時才注意到,好像連頭上的鳥叫聲都不多,這普陀島的生態圈這麼脆弱?
這也算是她上島後感覺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之處之一了。
丘棪挑眉,“唔”了聲,“直接問問最該知道的人不就行了?”
他便側頭問百戶張橋,今日大家自己覓食都打到什麼了。
張橋被李誠叮囑過,貴人沒問就不許說話多嘴,可貴人問了,他就放開閘口抱怨起來:
“公子不知道,這些大和尚不給齋飯吃就算了,還不讓我們打獵自己填肚子了!昨天找幾隻兔子野雁的就不容易,連山雞都沒半隻,今日倒好,直接不讓吃肉了,說什麼菩薩佛祖的臭規矩,不能吃菩薩庇護的神獸,還神獸呢,那兔子都不夠塞牙縫的……不,這個,在下不是不敬佛祖的意思。”
丘棪遞了個眼神給聞予,代表她確實沒說錯。
觀音菩薩那套說辭本來就是說給信的人聽的,謝氏信,可其他人不信,哪裏說天上的飛鳥、海裡的遊魚、路上的走獸會自動避讓你觀音道場這個說法的?
聞予繼續問張橋:
“張百戶,按著您的意思,會不會是因為有其他人……捕過這裏的野物了?”
張橋一拍大腿,頓覺知音,“姑娘,你可跟我想一塊去了!我覺著說不定就是這幫和尚自己破戒,滿山野味都叫他們吃光啦!這裏根本沒人管他們,和尚吃不吃齋的又有誰知道?”
這話也就張橋這種直腸子會說,若李誠在這,八成得把他嘴給縫起來。
即便好些定海衛的士兵都會這麼猜,可沒人敢說出來,說到底他們再熬兩天也就走了,你管人家和尚是吃肉還是吃齋呢。
“行了,走吧。”
丘棪打斷了聞予和張橋對於普濟寺和尚們的猜測,提出回程。
但是聞予和張橋已經在一起蛐蛐別人中建立了一絲交情,路上聞予忍不住又請教了他幾個問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張百戶,昨晚睡覺時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啊?”
“奇怪的聲音?我想想啊……撞鐘聲?這在佛寺裡很正常,不過都說暮鼓晨鐘,這寺廟也忒不講究!”
“不是,像什麼野獸的聲音,但是這裏動物比尋常山裡少,敢靠近寺廟嚎叫的動物不也很奇怪嗎?”
張橋摸下巴,又摸下巴,實在想不起來,於是問手下幾個士兵有沒有人聽到,還真有一個年紀大睡眠淺的士兵回答說自己昨晚也聽到了,證明聞予不是自己臆想。
可到底是什麼東西的叫聲,一路上幾人也沒討論出來,反而越來越往玄幻的路上走了,張橋腦洞大開,說會不會是什麼守山的山神,聞予簡直都想問他能不能不要和《西遊記》串台了,就算真有黑熊精來守山那也得被你打了吃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