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允的離開和他的到來一樣倉促。
即便他想留下多說什麼,門外連連響起的馬蹄聲,和接連不斷前來催促的小廝和下屬,也無法讓他繼續埋頭在自己的個人情感裡。
聞予的坦然讓他更覺自己此番的不成熟。
她一個姑娘尚且想的是家人、是身邊如她一樣的平凡人,他怎能先忘了他自己是朝廷命官,是百姓父母呢?
“程大人,你真的是個好官。”
在他離開前,這是聞予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發自內心:
“我很慶幸是你成為這裏的縣令……定海縣的百姓們應該也是像我這樣想的。”
程允離開後,喝飽了一肚子茶的聞家人集體回歸:“……”
獨自麵對冷鍋冷灶的聞予麵對所有探究的八卦目光抽了抽嘴角:
“我說,你們就不會留壺熱水給我?好歹我也是個傷患吧!”
聞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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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是除夕,但定海縣的這個年註定要在一片愁雲慘淡中度過。
雖然最後守城成功,全體軍民取得了喜人的戰果,但最後盤點起傷亡來,一條條人命盡數化成了生死簿上的黑字,明明前一日還說過話的鄰居朋友轉眼就進入黃土墳塋,這種感覺還是叫人覺得不是滋味。
好在聽聞程允非常厚道,為殉難的巡檢司弓兵、民兵們都發放了豐厚的撫恤,而聞予舉薦的祝林後來在守城之戰中立了些功勞,如今去王巡檢手下做事了。
定海衛的後續發展,百姓們能夠得到的訊息則混亂些,有人說指揮使徐海棄城逃亡被倭寇殺害在路上,也有人說他是被觀海衛的人直接當做倭寇一擊斃命的,但無論哪個版本,這個聞予有過一麵之緣的指揮使看似都沒有在這場動亂中活下來,隻是到底是誰下手的還有待商榷。
而意外的是徐兆言運氣不錯,不僅在外海真的絞殺了一股宗像家的遺留勢力,還很湊巧地在觀海衛救援那日回到了定海,直接協助觀海衛控製了定海衛在縣城周邊的兩個駐防所。
大概這回又能升一次官了。
人民的公敵龐縣丞則在半道上被倭寇撇下摔斷了腿,如今又被重新壓回地牢,這次秋後問斬大概是逃不掉了。
至於程允的功勞……
聞予覺得不需要她操心,論功行賞總不會少了他的,但總要等到春天了。
最後城得以守住,宗像九郎幾人也全數剿滅,而他的人頭甚至都被聞予託付王巡檢帶到了程允案上,程允和觀海衛前來馳援的馮千戶心裏都明白,他們能贏得這麼漂亮,暗中出手相助的還不止一個人。
隻是無論是那位橫海王,還是曾經的淇國公公子,都不是能夠放在明麵上說的人物。
這功勞,也隻能由觀海衛和程允平分了。
……
聞家的除夕夜是少有的圓滿,但礙於城中的氣氛,他們還是將萬泉酒樓的席麵訂了送到家裏,低調地過年。
楊素瓊是有些遺憾的,原以為論功行賞,殺了一個倭寇的她怎麼都能被賞一賞了,可誰知道人家是先緊著撫恤費,聞家沒有一個人戰死,這“賞”自然便要往後等等。
“王巡檢替我們作證,少不了你的。”
聞姝就不明白了,經過生死大事,她娘怎麼還能把錢看得這麼重。
楊素瓊嘟嘟囔囔,看著厚顏無恥甚至已經堂而皇之帶著老孃一起“贅”到她家桌上的季元,朝聞姝道:
“你還好意思說,說了把私房錢都給我呢!”
結果呢,還不是想便宜對麵那傻小子。
“啊呀,娘!”
聞姝有點臉紅,但已經絲毫不會感到生氣了,反而笑眯眯地給楊素瓊倒了杯溫酒:
“我知道孃的好,人家的娘隻給了一條命,你不一樣,你可是給了我兩條命呢,以後我的錢都是你的。這不是剛把銀子都投進家族基金了嘛,別生氣,來來來,喝酒!”
“是啊,娘,慶祝我們劫後餘生!”
聞情也舉起杯子。
滿滿當當一桌人,包括來墊桌角的唐有才也紛紛舉杯。
他也頗有感慨:“我一個外鄉人,沒想到會在定海縣經歷如此大事,但能結識各位,也算有緣。今日我以薄酒,聊表心意,祝大家今夕勝往昔,明年勝今年!”
即便這個年沒有熱鬧紅火的爆竹和燈籠,連團聚和年夜飯也有些許冷清,但比起外麵的寒冷空寂,他們這個和樂融融的小院已經溫馨太多。
他開了個好頭,聞情也接上:
“這杯暖肚,來年不苦;碰杯盞響,金銀叮噹!”
聞姝馬上拆台:“什麼爛詞兒?忒沒水準。”
聞情不服:“那你來個。”
聞姝舉起杯子,朝著聞予道:“我祝大姐事事順意,財源廣進。祝我們全家歲歲平安,家門興旺!”
“你也沒比我好哪兒去!”
聞情馬上進一步反饋。
但難為聞家其他人水平更差,聞妙更是低著頭猛吃,生怕突然下一秒就考校起她的功課來。
那邊季元幾杯酒下肚,甚至紅著臉說:
“我也不會作詩啊……要不我給大家表演個後空翻吧?”
全場:“……”
聞予好笑,心想這幾個人連幾句打油詩都湊不起來,還作詩呢。
正想自己要不要來個穿越女必備絕招之詩仙上身震懾全場,緊閉的大門又被敲響了。
聞情臉色一變:“不會是偷偷吃年夜飯也要被抓起來吧?”
聞予去開門,卻見門外是搓手跺腳的祝林,便笑著要招呼他進屋來吃些熱湯飯菜。
祝林穿著巡檢司差役的衣服,顯然還是在當值,聞言吸吸鼻子,臉上很遺憾地說:
“不麻煩了姐,這是程大人讓我轉交給你的,說是新年禮物,請不要嫌棄。”
聞予也不知道他怎麼就叫上自己姐了,反正這小子一副孺慕之情,每次都看得她心裏毛毛的。
送走祝林,聞予開啟程允送的東西,木匣子裏麵是一卷字,開啟一看,隻見上書龍飛鳳舞四個十分狂野的大字:
——遐邇著聞
全場寂靜。
文化程度非常有限的聞家人集體沉默了,但誰都不想做第一個承認自己是文盲的人。
聞予明白這個成語的意思,和聞名遐邇的意思大同小異,形容誇獎別人遠近聞名、名聲很大。
但是特地寫這麼一幅字送給她的緣故是?
“咦?”
好在在場還有個有眼力的,唐有才湊上來,眯著眼仔細看這幾個字,又盯著旁邊的紅色印鑒判斷:
“這莫非是小沈學士的字?”
聞情配合地問道:“誰是小沈學士啊?”
唐有才摸著鬍子科普起來,目前京師之中推崇“二沈”的書法,兄弟二人之中大沈名沈度,一筆台閣體堪稱天下書生習字模版,小沈名沈璨,今年還不到而立,年輕俊捷,尤擅草書。
“小沈以草書擅名,師法宋璲,以遒麗取勝……果真飄逸,好字,好字啊!”
聞姝捧場感嘆:“唐先生你懂得真多。”
唐有才得意地謙虛道:“一般一般。”
他雖然是商人,但能和賈家往來,肚裏必然也是有些墨水的,再看他對這字一副十分癡迷和推崇的樣子,可見這位小沈學士如今大約是京城的明星人物,一字難求。
他撫掌讚歎,朝聞予道:
“沒想到程大人和小沈學士還有交情,竟是求了這字來麼?遐邇著聞,倒是合了你家的姓氏啊,聞姑娘,這禮物可是千金難求,能裱起來做傳家寶的!”
不必唐有才解說,聞予此時哪裏還能不明白程允的用意。
她想到自己騙他給魚鬆提字,他不僅真的提了,還預設她拿他的字打廣告,由著她把他的字印在魚鬆外包裝上到處散播。
對於讀書人來說絕對算不上尊重的行為,可他卻一再縱容了她。
這字也不會是這幾日求來的,大約之前程允就想好要送她這個了。
他明知道自己銅臭,根本也不懂什麼大沈小沈的字,可他還是用上他的人情,為她送上文人雅士們競相追逐的小沈學士的親筆提字,哪怕別人珍而重之的墨寶在她看來就是一個更響亮的商標罷了。
說完全無動於衷也是假的。
畢竟這麼好一個年輕人,一片赤誠。
“聞情。”
但聞予可不會放著有蹭頂流明星的機會卻不用,她開始吩咐:
“明天就去把這幅字裱起來掛我們大堂正中,對了,旁邊寫個牌子指示一下,小沈學士親筆提字,免得有人看不懂。”
聞情:“……”
她笑得有點姦猾:“順便再拓一份,唐先生,京師的新店是不是考慮也掛一張?”
唐有才:“……你這是要?”
“你不是之前還愁‘有餘思’怎麼開啟知名度,這不是小沈學士來幫忙了?明年第一批魚鬆限定發行,全都印上這個‘遐邇著聞’的拓印,如何?”
唐有才少見得被她的商業思路無語住了,不是他沒想到,而是他覺得這也太暴殄天物了!
“程大人真的會同意你這麼乾?”
“他送給我的意思,就是讓我這麼乾的。”
這可比撫卹金獎金什麼的實惠多了。
一頓年夜飯於是就這麼徹底走歪,再次成了聞予的工作計劃動員大會。
……
子時的梆子敲過,時序也正式進入了永樂七年正月初一。
時間彷彿再次按下了快進鍵。
隨著除夕的結束,離別的腳步也越來越近。
因為定海縣倭寇侵擾的緣故,這批應召的匠戶都有滯留,甚至還有死亡需要替補的,但鄭公公的船隊不會等人,緊趕慢趕,縣衙工房通知大家定在了正月初八統一出發。
很快就進入了倒數計時。
“去了那裏……真的都會好麼?”
聞姝是最捨不得的一個,連聞予的行李也是她收的,一樁樁一件件,越收越難過,竟然還會躲起來默默垂淚,把聞予反倒整得雞皮疙瘩落一地。
她年紀輕輕一妙齡美女,怎麼就體會到被老婆依依不捨送出家門的感受了?
“你不擔心你哥,不擔心你未婚夫,竟然最擔心我麼?”
聞姝點頭,認真地說:“他們出事了,我又不是不能活。可你出事了,我可就要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聞予:“……”
不愧是你啊妹子,還是這麼從一而終的利己主義。
但聞予突然又笑了。
這麼長時間以來,她和聞姝之間,雖然說不上什麼多深厚的知己情、姐妹情,但也有了些特殊的感情在,她也知道聞姝這話頂多就能信一半。
“都會好的,不必擔心我。”
聞予頓了頓:
“而你也不一樣了,聞姝。我知道你能體會到一種莫名的感覺……暫時會覺得彷徨,但不必懼怕,那隻是因為你比你想像中的成長了太多。”
就像剛剛開智的孩子,他明明知道自己在飛速成長,可他懼怕於這種陌生的成長,希望父母能時刻陪伴自己,但父母的離去,本身就是孩子成長麵臨最大的課題。
聞姝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隻手握住,上麵有薄繭,卻比她握過的任何一隻手都充滿力量和溫暖。
“你可以撐起這裏的事業,你可以做到很多女子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就靠這雙手。”
聞予像登徒子似地端詳了一下眼前這雙纖細白嫩的手,點頭正經評論道:
“你看你這雙手,能寫會算,能拉縴繩,能點火炮,多有用!可不比以前用來塗脂抹粉、扇人巴掌厲害多了?”
聞姝本來聽她誇自己,還抿著嘴害羞地笑,又聽她後半句話氣得叉腰站起來,一把甩開聞予,還作勢要掐她:
“我的手還會掐人呢!”
聞予又重新一把握住她作亂的手,也沒用幾分力氣聞姝就抵抗不過了。
聞姝知道這是鬧著玩的,故作生氣皺眉,再次甩開她道:
“你這爪子怎麼比男人的還粗糙?讓你擦的東西都不擦麼?算了,我再去準備點護手膏子吧。對了,你這一身牛勁去了京師可收收吧,不把人嚇死了?要不我再讓阿婆曬點肉乾路上吃,你這人沒肉吃可不行……哎呦,還有好多東西沒準備呢!”
說罷又叨叨叨地化身管家婆一甩簾子出去了。
聞予有點好笑,等出了門,又見泫然欲泣的聞妙,還有滿臉期盼的聞周氏,以及一臉忐忑的何秀姑,和充滿鬥誌的楊素瓊,點兵似得站一排,全都仰著臉巴巴等著她呢。
聞予:“?”
沒想到麵前的娘子軍們統一握拳說:
“聞予(大姐),你對我們還有什麼交代,快說吧!”
聞姝已經受教完畢,也該輪到她們了吧?
可不能厚此薄彼哦。
聞予:“……”
這些人離開她就不能獨立行走了是吧?
她有義務當所有人的奶媽?
和這幾雙眼睛對望幾秒,聞予又笑了,穿越以來,從來都是她懲治聞家的奇葩們,今天……也算她輸給她們一回。
“既然想聽,那就進來吧,但你們知道的,我說話可不好聽。”
眾人欣喜。
用婦女動員大會做離別的註腳。
很好,這很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