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麪的熱氣氤氳了沈墨的眼鏡片。他摘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就著門口塑料凳坐下,稀裡呼嚕地吃起來。湯頭濃鬱,麪條筋道,牛肉燉得軟爛,簡單的食物帶來最原始的慰藉。隔壁桌幾個穿著時尚、頭髮染成誇張顏色的年輕人,正興奮地討論著某個地下樂隊的演出,唾沫橫飛。
沈墨安靜地吃完,付了錢,慢慢踱回出租屋。天色已暗,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將他的影子在坑窪的路麵上拉長又縮短。
回到那個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間,打開燈,橘黃色的燈光填滿房間,驅散了門外的寒意。他打開電腦,登上星空平台的音樂人後台。“城市新聲”的投稿狀態顯示為“稽覈中”。意料之中,這種比賽投稿量不會小,初審需要時間。
他又刷了刷“閃音”。那條采訪文章帶來的流量紅利還在持續,粉絲數已經漲到了687,兩條視頻的播放量也各自突破了三千和兩千。評論區多了些更專業的討論,甚至有人開始分析他吉他彈奏的指法特點和歌詞裡的意象運用。係統介麵裡的情緒共鳴值,緩慢而堅定地越過了600點關口。
情緒共鳴值:608.4/1000。
距離新手任務的1000點,還差四百左右。照這個趨勢,在截止日期前完成應該不成問題。但沈墨冇有放鬆。他知道,這種依靠一篇文章帶來的初期關注,如果不能持續產出優質內容,很快就會流失。他需要新的作品,或者至少,是更高質量的內容呈現。
他點開“星海原創音樂聯盟”論壇。昨晚發的帖子,多了十幾條回覆。
“新人?唱得不錯,就是錄音太糙了。”
“旋律是原創的嗎?有點意思。”
“樓主是星海本地的?有空可以出來交流,我在東區搞了個小型錄音室,設備還行。”
“已關注‘閃音’,期待完整版。”
最後一條回覆的ID叫“老貓”,頭像是一隻懶洋洋的橘貓。沈墨點進他的主頁,發現是個挺活躍的用戶,發過不少自己錄製的吉他cover和原創片段,技術不錯,在論壇裡小有名氣。他說的那個小型錄音室,在東區的一個文創園裡,看照片環境確實比沈墨這裡強太多。
沈墨想了想,給“老貓”發了條私信:“你好,我是沈墨。看了你的主頁,吉他玩得很棒。你的錄音室對外租用嗎?什麼價位?”
訊息發出去,暫時冇有回覆。沈墨也不急,開始整理思路。
參賽作品提交了,短期內的目標就是等待初審結果,同時利用現有條件,儘可能提升“閃音”賬號的內容質量和吸引力,穩定積累初始粉絲和情緒共鳴值。下一步,他需要解決幾個實際問題:一是錄音設備,至少需要一支像樣的麥克風和基礎聲卡,才能保證後續作品的基本質量;二是經濟來源,賬戶裡的錢支撐不了太久,他必須在坐吃山空前找到能穩定進賬的渠道,哪怕不多;三是考慮更長遠的作品釋出和可能的變現途徑。
直播打賞不穩定。“閃音”的音樂人計劃有流量分成,但需要達到一定門檻。如果能通過“城市新聲”比賽獲得一些曝光,甚至拿到名次,或許能接點小型的商演、駐唱,或者給一些短視頻、小成本網劇做配樂、寫歌……
他正規劃著,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一個星海市的陌生本地號碼。
沈墨皺了皺眉,接起:“喂,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低沉,但咬字清晰的中年男聲:“是沈墨,沈先生嗎?”
“我是。請問您是?”
“我姓周,周文瀚。星海市音樂家協會的。”對方頓了頓,似乎能感覺到電話這邊沈墨瞬間的緊繃,語氣緩和了些,“彆緊張,不是壞事。我看了你提交到‘城市新聲’的參賽作品,《夜空中最亮的星》。”
沈墨的心提了起來。這麼快就有評委聯絡?是作品有問題?版權糾紛?還是……
“你的作品,初審已經過了。”周文瀚下一句話讓他鬆了口氣,但緊接著的話又讓他疑惑,“不過,我這裡有個情況,需要跟你覈實一下。”
“周老師您說。”沈墨坐直了身體,語氣恭敬。
“你這首歌,旋律、和聲進行,包括部分歌詞的意向,和我一位……嗯,算是舊識吧,很多年前未發表的一些手稿片段,有某些神似之處。”周文瀚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當然,音樂上的巧合或者潛移默化的影響是存在的。我打電話來,不是指控你什麼,隻是想瞭解一下你的創作背景。這首歌,是你獨立完成的嗎?創作過程中,有冇有參考過一些比較……冷門的作品?或者,接觸過一些不常見的音樂資料?”
沈墨的背脊瞬間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係統警告過的“排異反應”?難道這麼快就以這種方式顯現了?是這個世界真的存在一首類似的、未發表的作品,還是這位周老師……在試探?
他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係統說過,隻要進行不低於15%的本土化改編,就能規避“排異”。他仔細回憶自己提交的版本,編曲簡化,演唱方式調整,一些細節的處理……應該已經達到了要求。而且對方說的是“神似”,是“片段”,並非一模一樣。
“周老師,”沈墨開口,聲音儘量保持平穩,“這首歌是我獨立創作完成的。創作靈感……主要來自我個人這段時間的經曆和感受。您說的那位老師的作品,我從未接觸過,甚至冇有聽說過。如果真有某些地方聽起來相似,那可能……純粹是巧合,或者像您說的,音樂語言上某種潛在的共鳴?”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否認了“借鑒”,又留有餘地,將可能的“相似”歸因於普遍的創作規律和情感共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沈墨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以及似乎是指尖敲擊桌麵的聲音。
“嗯。”周文瀚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冇信。“你的作品,本身質量不錯。旋律流暢,歌詞有想法,演唱的情緒也到位。尤其是那份‘真誠’,在現在的投稿裡不多見。這也是我願意打這個電話的原因。”
沈墨冇有接話,等著對方的下文。
“這樣吧,”周文瀚似乎做出了某個決定,“比賽初審通過隻是第一步,後麵還有複賽、決賽,競爭很激烈。你的demo製作比較簡陋,雖然情感可以彌補一部分,但終究是短板。我認識幾個在評審團的朋友,對真正有潛力的新人,還是願意給機會的。”
沈墨的心跳微微加速。這是……橄欖枝?
“但我需要看到你更多的可能性,或者說,確定性。”周文瀚話鋒一轉,“巧合可以有一次,但才華很難被掩蓋。三天,三天之內,你能不能拿出另一首……至少是同等質量,並且能清晰體現你個人風格和創作思路的完整小樣?不需要多複雜,但必須是‘新鮮’的,足以證明《夜空中最星》不是偶然靈光一現的作品。”
三天!另一首同等質量的完整小樣!
沈墨瞬間感到了壓力,但同時也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這是一個考驗,也是一個機會!如果他能拿出另一首好歌,不僅能打消對方的疑慮,更能直接獲得這位“音樂家協會”評委的青睞,在比賽中無疑會獲得巨大優勢。
“可以。”沈墨冇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三天,我可以拿出一首新歌的小樣。”
“好。”周文瀚的語氣裡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欣賞的味道,“年輕人,有自信是好事。我等著。錄音質量可以不用太高,但作品要完整。三天後,還是這個號碼,你聯絡我。”
“謝謝周老師。”沈墨誠懇地說。
電話掛斷。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電腦風扇的輕響和窗外隱約的市聲。
沈墨握著尚有微溫的手機,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衣。剛纔那短短幾分鐘的通話,比他麵對鏡頭直播、上傳作品時壓力更大。那是一種在陌生世界裡,自身最大秘密可能被觸及的緊張感。
但結果不算壞,甚至可以說是峯迴路轉。周文瀚的質疑,反而為他打開了一扇更直接的窗。前提是,他能通過考驗。
三天,一首新歌。
他現有的情緒共鳴值是608點。係統商城裡,C級歌曲的價格在1500-5000點不等,他買不起。D級歌曲倒是可以,但D級歌曲的品質……能否達到“同等質量”?《夜空中最亮的星》是D 級,接近C-。《像我這樣的人》是D級。如果再用一首D級歌,恐怕說服力不夠。
他需要至少D 級,最好是C-級的作品。而且必須符合“個人風格和創作思路”的延續性。他現在對外展現的“風格”,大概是“民謠流行”、“真誠敘事”、“關注內心情感”。新歌最好能延續這種基調,但又要有新的表達,不能重複。
他點開係統商城,在可兌換列表裡仔細搜尋。C-級歌曲,1500點以上的他暫時不用考慮。1500點以下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首歌上。
《理想三旬》(歌曲,地球歌手陳鴻宇作品)- C-級 - 所需情緒共鳴值:1400點(可預覽片段)
描述:旋律優美舒緩,歌詞充滿詩意的畫麵感和時光流逝的感懷,民謠風格濃鬱,適合安靜傾聽,情感表達含蓄而深刻。
這首歌的氣質,和他已釋出的兩首歌有共通之處,都是偏向內心、敘事性的民謠風,但表達的側重點不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是尋求希望,《像我這樣的人》是自我審視,而《理想三旬》更偏向對時間、對成長、對過往的回望與釋然。放在一起,能形成一個相對完整的、關於“年輕人與自我、與世界對話”的係列。
而且,1400點的價格,雖然他現在還差得遠,但三天時間……如果操作得當,未必不能湊齊。
他需要更多的情緒共鳴值,更快。
“閃音”的粉絲增長和視頻播放已經進入平穩期,除非有新的爆點,否則難以短期內大幅提升。論壇那邊影響力有限。“星海小娛記”的文章熱度也會過去。
或許……可以試試更主動的方式。
沈墨想起剛纔吃飯時聽到隔壁桌討論的“地下樂隊演出”。這個世界的獨立音樂場景非常活躍,各種小型Livehouse、酒吧駐唱、街頭表演,都是音樂人積累經驗和人氣的地方。雖然層次不高,但直麵觀眾,反饋最直接,情緒共鳴的獲取也可能更集中、更強烈。
他搜尋了一下星海市東區附近的Livehouse和接受公開表演的酒吧、咖啡館。很快鎖定了幾家,其中一家名叫“回聲”的小型Livehouse,距離他住的地方不遠,每週三晚上有“開放麥”活動,任何音樂人都可以報名上台表演兩到三首原創或翻唱歌曲,冇有報酬,但提供基礎音響設備。
今天正好是週三。
沈墨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半。“開放麥”通常九點半開始。他還有一個小時。
他立刻開始準備。簡單沖洗了一下,換上最乾淨的一件黑色襯衫。檢查吉他,調好音。他決定唱兩首歌:《夜空中最亮的星》和《像我這樣的人》。這兩首他已經比較熟悉,現場把握更大。如果效果夠好,或許能激發觀眾更強烈的現場反應,從而獲取更多情緒共鳴值。
他需要現場那種直接的、即時的情緒衝擊。
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係統介麵。
情緒共鳴值:613.2/1000。
距離《理想三旬》的1400點,還差接近800點。這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他背起舊吉他,走出房門。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起,又在他身後熄滅。
穿過依舊嘈雜的街道,轉過兩個路口,“回聲”Livehouse的招牌映入眼簾。那是一個狹小的、不起眼的門臉,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隱約能聽到裡麵傳出的鼓點和人聲。
門口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寫著:“週三開放麥,九點半,自由登場,酒水自助。”
沈墨推門走了進去。
一股混合著酒精、汗水、木質桌椅和淡淡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地方不大,大約能容納五六十人,此刻已經坐了七成滿。舞台很小,隻高出地麵兩階,上麵擺著兩支麥克風、兩個麥克風支架和簡單的音箱。燈光昏暗,空氣中飄著香菸的薄霧。觀眾大多是年輕人,穿著隨意,三三兩兩地聊天、喝酒,氣氛鬆散而隨意。
他在靠近門口的吧檯找了個空位坐下,點了一杯最便宜的蘇打水。吧檯後的酒保兼老闆是個紮著小辮子的壯漢,看了他一眼和他揹著的吉他,瞭然地點點頭:“新人?一會到那邊找阿峰報名,排號。”
沈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舞台側麵有個控製檯,一個瘦削的、戴著棒球帽的年輕人正在調試設備,應該就是阿峰。
九點半,一個留著絡腮鬍、穿著花襯衫的主持人模樣的男人跳上小舞台,拿起麥克風,聲音帶著點慵懶的沙啞:“各位晚上好,又到了週三‘回聲’開放麥時間。老規矩,原創翻唱都行,每人最多三首,自己控製時間。想上的,去找阿峰報名。廢話不多說,把舞台交給想唱歌的人!”
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口哨聲響起。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對男女組合,唱了一首流行的情歌對唱,嗓音一般,吉他彈得也有些生澀,但台下觀眾很給麵子,唱完還是給了掌聲。
沈墨安靜地看著,感受著這裡的氛圍。和“閃音”上隔著螢幕的互動不同,這裡是真實的、毫無修飾的現場。唱得好,觀眾會叫好、鼓掌;唱得平淡,台下便是嗡嗡的聊天聲和酒杯碰撞聲,殘酷而直接。
他起身走到控製檯邊,對棒球帽青年阿峰說:“你好,我想報名。”
阿峰頭也冇抬,遞過來一個小本子:“名字,唱什麼,幾首。”
沈墨寫下名字和歌名:“沈墨。《夜空中最亮的星》,《像我這樣的人》。兩首。”
阿峰瞥了一眼,在歌名上停頓了半秒,似乎覺得有點意思,但也冇多問,在本子上記下:“等著,叫到你名字就上。”
沈墨回到座位,慢慢喝著蘇打水。台上已經換了幾個人,有抱著吉他自彈自唱的民謠歌手,有嘗試說唱的少年,還有一個女生唱了一首旋律很抓耳但歌詞略俗套的流行歌,獲得了當晚最熱烈的掌聲。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酒也消耗得更多,台下觀眾的注意力卻開始分散,聊天聲越來越大。
“下一個,沈墨。”阿峰的聲音通過音箱傳出來,有些含糊不清。
沈墨深吸一口氣,拿起吉他,走上那個小小的、被昏暗燈光籠罩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