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夜晚從不真正沉睡。
淩晨兩點,急診科走廊的白熾燈冷冽地亮著,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夏沐雪剛處理完一個車禍外傷病人,白大褂上沾了點血跡,她走到洗手池邊,仔細清洗雙手。
鏡子裏的自己,眼下一片青色。
她已經連續值了三個夜班——不是醫院排班如此,是她主動要求的。
蘇清顏去新加坡期間,急診科人手緊張,作為實習醫生的夏沐雪,本可以不接這麽多班,但她說了句“我想多學點”,就留了下來。
真正的原因,隻有她自己知道。
隻有在忙碌的工作中,她才能暫時忘記那個暴雨夜,在車裏衝動的那一切。
指尖觸到臉頰,彷彿還能感受到淩辰麵板的溫度。
那一刻的勇氣從何而來,她至今想不明白。
她隻記得,淩辰沒有推開她,沒有驚訝,隻是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發,說“沒關係”。
“夏醫生,3床病人喊疼。”
護士探進頭來。
夏沐雪立刻收斂心神:
“來了。”
3床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急性闌尾炎術後。
夏沐雪檢查了引流管,調整了鎮痛泵的劑量,輕聲安撫:
“奶奶,藥效上來就好了,您再忍忍。”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含糊地說:
“姑娘……你手真涼……要多穿點……”
夏沐雪愣了愣,心頭一暖:
“嗯,謝謝奶奶。”
走出病房時,她忽然感覺一陣眩暈,連忙扶住牆壁。
“夏醫生?”
路過的護士見狀,趕緊扶住她,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晚飯又沒吃?”
夏沐雪擺擺手:
“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
“什麽沒事!”
護士把她按在椅子上,
“你等著,我去給你衝杯葡萄糖。”
夏沐雪想拒絕,但確實頭重腳輕。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耳邊響起淩辰的聲音:
“沐雪,不要什麽都自己扛。”
那是從新加坡回來的第二天,淩辰來醫院看蘇清顏,順道來急診科找她。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把一個保溫飯盒放在她桌上:
“清顏姐煲的湯,讓我帶給你。”
飯盒上貼著便簽紙,是蘇清顏的字跡:
「沐雪,按時吃飯。」
那一刻,夏沐雪差點哭出來。
不是為那碗湯,而是為他們明明看穿她的逞強,卻選擇用最溫柔的方式,維護她那點可憐的自尊。
“夏醫生,快喝。”
護士把溫熱的葡萄糖水遞過來。
夏沐雪接過,小口喝著。
甜味在舌尖化開,連帶眩暈感也緩解了些。
“謝謝你,王姐。”
“謝什麽。”
護士歎氣,
“你們這些年輕醫生啊,一個個都拚命。蘇醫生也是,你也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懂不懂?”
夏沐雪點頭,心裏卻想:
如果拚命能讓她更快地成長,能讓她離那個人更近一點,那值得。
淩晨四點,急診科難得迎來短暫的平靜。
夏沐雪坐在醫生辦公室,整理今天的病曆。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隻有路燈在遠處亮著昏黃的光。
手機震動,是淩辰發來的訊息:
「還在忙嗎?」
夏沐雪盯著那四個字,手指懸在螢幕上,不知該怎麽回。
如實說“在忙”,他會不會擔心?說“不忙”,又顯得太刻意。
最終她回了個簡單的:
「嗯,值夜班。」
幾乎秒回:
「吃晚飯了嗎?」
夏沐雪看了看桌上冷掉的外賣盒子,還是回了:
「吃了。」
這次隔了幾分鍾,淩辰纔回:
「沐雪,不要對我撒謊。」
她心頭一跳。
緊接著又一條訊息:
「清顏姐說,你今晚點的外賣,動都沒動就涼了。」
原來蘇清顏看到了。
夏沐雪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該回什麽。
手機響了,是淩辰打來的。
她猶豫幾秒,接起:
“喂。”
“在哪個辦公室?”
淩辰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夜色的低沉。
“急診二樓,醫生辦公室。”
夏沐雪下意識回答,然後才反應過來,
“你……你要過來?”
“嗯,等我二十分鍾。”
電話結束通話了。
夏沐雪握著手機,心跳莫名加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醫院大門的方向。
二十分鍾後,一輛熟悉的車駛入醫院。
淩辰從車上下來,手裏提著什麽東西,快步走進急診大樓。
夏沐雪連忙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又捋了捋頭發。
辦公室門被推開時,她正假裝專注地看著電腦螢幕。
“這麽晚還看文獻?”
淩辰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夏沐雪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淩辰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褲,外麵套了件黑色風衣,看起來剛從家裏出來。
“你怎麽來了?”
她問,聲音有點幹。
淩辰把手裏提著的保溫桶放在桌上:
“給你送宵夜。清顏姐燉的銀耳蓮子羹,說是潤肺安神。”
他開啟保溫桶,香甜的熱氣立刻飄散出來。
夏沐雪看著那碗晶瑩剔透的羹,鼻子一酸:
“清顏姐……她不是值夜班嗎?”
“她四點下班,回家燉的。”
淩辰把勺子遞給她,
“讓我一定要看著你吃完。”
夏沐雪接過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溫熱的甜羹滑入食道,瞬間暖遍了全身。
“慢點吃。”
淩辰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今晚忙嗎?”
“還好,剛才處理了幾個病人,現在安靜了。”
夏沐雪小口吃著,不敢看他的眼睛。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她吃羹的細微聲響。
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但室內的燈光似乎柔和了許多。
“沐雪,”
淩辰忽然開口,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夏沐雪手一抖,勺子差點掉進碗裏。
“我沒有。”
她低頭,盯著碗裏的銀耳。
“那為什麽我發訊息你總是不回?群裏說話你也很少參與?”
淩辰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責備,隻是詢問。
夏沐雪沉默。
她能說什麽?說那一夜讓她不知所措?
說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說她在害怕,害怕這份感情越陷越深,最終傷人傷己?
“是因為上次在宿舍的事嗎?”
淩辰問得直接。
夏沐雪猛地抬頭,臉瞬間紅了。
淩辰看著她,眼神溫柔:
“沐雪,我說了,沒關係。那不是錯,你不需要為此愧疚或者逃避。”
“可是……”
夏沐雪聲音發顫,
“可是我……”
“可是你喜歡我。”
淩辰替她說完了。
夏沐雪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進碗裏。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自己足夠克製。
可在他麵前,所有的偽裝都如此不堪一擊。
“對不起……”
她哽咽著說,
“我知道……清顏姐那麽好…”
淩辰起身,走到她身邊,蹲下身,仰頭看著她:
“沐雪,聽我說。”
夏沐雪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感情沒有對錯。”
淩辰輕聲說,
“你喜歡我,我很感激。這不是負擔,是珍貴的禮物。”
“可是……”
“沒有可是。”
淩辰握住她的手,
“我們可以在一起,和清顏姐,和若曦,和月瑤在一起…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你可以繼續依賴我,可以繼續做你想做的事。”
夏沐雪搖頭:
“我做不到……每次看到你和清顏姐在一起,我都會嫉妒。
每次你關心其他姐姐,我也會難受。這樣的我……很醜陋。”
淩辰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不,這樣的你很真實。沐雪,你知道嗎?嫉妒和佔有慾,是喜歡一個人很自然的表現。這說明你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