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與她 第35章 二萬八

想起這事，張啟明眼眶有些發熱。

他攥著溫允姝的手不住感慨：“溫小友，你可真是我們考古界的福星！那隻汝窯盞現在還在研究所主展廳裏展出，很多外地專家特地跑來青溪看它，都說你那修複手藝是‘妙手回春’，半點看不出修補痕跡。你收那一萬塊，連最基本的釉料成本都不夠，真是委屈你了！”

溫允姝被誇得臉頰微紅，連忙擺手道：“張教授您太客氣了，那隻汝窯盞本身就是稀世珍品，能有機會修複它，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學習的機會。而且我老師常說，修複文物是為了傳承，不是為了牟利，你們研究所經費緊張，能省一點是一點。”

溫允姝這番話落在那三個外地修複師耳裏，簡直像打了他們的臉。

他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想辯駁又找不出合適的話。

為首的修複師強撐著麵子，酸溜溜地開口：“溫小姐是李老親傳，自然不在乎這點錢，可這元青花梅瓶的修複難度，可比汝窯盞大多了，你總不能還收一萬塊吧？別到時候手藝跟不上，砸了李老的招牌。”

溫允姝沒接他的話茬，而是重新拿起放大鏡，仔細檢視梅瓶的裂紋走向。

她的指尖在釉麵輕輕摩挲，語氣平靜卻篤定：“這梅瓶雖然破損看著嚴重，但胎體沒受損，頸肩的裂紋是外力撞擊導致的淺表裂，並沒有蔓延到瓶身主體。補胎用的陶土……”

溫允姝突然轉向老闆陳明超，“我記得陳叔這裏有景德鎮高嶺土的老料吧？”

陳明超連忙點頭，“有的，有的！”

得到陳明超的確認，溫允姝繼續朝眾人道，“用景德鎮高嶺土的老料來調配，可以與這梅瓶的原胎質做到九成貼合；再用細銀絲鋦釘，手工鍛造成和梅瓶弧度匹配的形狀，這樣出來的效果，肉眼幾乎不可見；

至於釉料，我這裏有老師給的蘇麻離青樣本，隻要按比例混合本地的草木灰，就能調出一致的發色，再用茶汁和草木染做舊，循序漸進，也不會損傷原釉。”

溫允姝把修複步驟說得七七八八，才抬頭看向張啟明，報出價格：“修複費兩萬八，包含所有材料和人工，四十五天交付。如果後期需要二次微調，我可以免費上門處理。”

“兩萬八？”張啟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後立刻握住溫允姝的手，激動道，“溫小姐，您這價錢真的太良心了！”

兩萬八！

要知道，他們之前諮詢的釉料供應商，一開口就要價五萬塊。

溫允姝連工帶料才報兩萬八，簡直是貼錢在做。

他雖是外行，不懂修複屆的門道，卻實實在在明白溫允姝是在幫他們。

那三個修複師徹底慌了。

那他們剛剛報50萬不就成了笑話嗎？

為首的還想爭辯：“你這價格根本不符合行規！蘇麻離青的樣本有多難得，你以為我們不知道？手工鍛打鋦釘有多費時間，你怕不是想偷工減料？”

“是不是偷工減料，修複完成後自有公論。”宋承川往前站了半步，擋在溫允姝身側，周身氣場驟然變冷，“李老的弟子，還犯不著用偷工減料來砸自己的招牌。倒是你們，張口就是五十萬，實際上連梅瓶的破損根源都沒看透，還好意思談行規？”

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三個修複師：“青溪正在規範古玩城的文物交易與修複市場，你們這種坐地起價、誤導客戶的行為，要不要我讓市場監管局和文物局的人來聊聊？”

這話一出，三個修複師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這次來青溪，本就是想趁著古玩城升級前撈一筆，根本沒辦合規的修複資質，要是被相關部門盯上，別說賺錢，能不能順利離開青溪都難說。

為首的修複師嚥了口口水，再也不敢囂張，灰溜溜地說了句“算我們多管閑事”，就帶著另外兩人匆匆逃離了店鋪，連之前放在櫃台上的工具包都忘了拿。

陳明超見他們狼狽跑遠，笑著拍了拍櫃台：“痛快！這幾個家夥前兩天就來打探過，一看就是想宰冤大頭，也就張教授脾氣好，換作別人早趕他們走了。”

他轉身從裏間搬出一個木盒，遞給溫允姝：“允姝，你要的南宋影青殘片都在這兒了，裏麵有一塊帶完整纏枝蓮紋的，我特意給你留的，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溫允姝來之前又給陳明超發資訊，問他有沒有南宋影青殘片。

陳明超收到資訊就立刻去整理到木盒裏。

他與溫景霆相熟。

溫景霆還在的時候，經常來他這裏看老物件，也時不時帶溫允姝過來。

小姑娘自幼就喜歡這些老物件，如今也如願成為了它們的醫生。

溫允姝立刻接過木盒開啟一看。

那塊殘片約莫巴掌大，釉色瑩潤如冰，纏枝蓮紋線條流暢，花瓣舒展自然，和博物館那隻待修宋碗的紋樣完全吻合，連釉色的深淺過渡都幾乎一致。

“太合適了！陳叔，謝謝您！”溫允姝小心翼翼地捧著殘片，語氣難掩激動，“有了這塊殘片，博物館那宋碗的修複就能做到百分百還原了！”

宋承川看著她因為得到殘片而高興成這樣，嘴角不自覺上揚，他的小姑娘，自幼就喜歡這些文物。

“陳老闆，這些料子多少錢？”宋承川開口問陳明超。

陳明超第一次見到宋承川，有些疑惑。

看他剛剛維護溫允姝的架勢，顯然是溫允姝的朋友。

“你是？”

看出陳明超的疑惑，溫允姝笑著介紹，“陳叔，這是我哥宋承川。”

宋……宋啥？

“哦！”陳明超點點頭，隻覺得宋承川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在哪裏聽過呢？

未待他細想，溫允姝又問，“陳叔，這料子多少錢呢？”

“跟我說什麽錢呢！”陳明超擺手笑罵，“當年你爸幫我擋過麻煩，這點東西算什麽？再說你是拿去修複博物館裏的老夥計，也算叔一點心意了。”

他看著溫允姝，有些惋惜，“我聽說博物館因經營不善，要撤並了。叔沒什麽本事，這些料子，也是我一點心意。”

溫允姝鼻尖微酸，“叔，我會努力守住博物館，守住大家留下來的老物件的。”

那不僅是她與父親的念想，也是青溪人一路走來的痕跡，如果轉移到別的地方，那些物件便失了根與魂，也失了在故土陳列的煙火氣與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