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川將茶葉放進茶碗,沸水高衝而下,嫩綠的龍井在水中旋即舒展,清醇的茶香瞬間漫開。
他執起茶筅輕輕拂過浮沫,抬眼時目光掃過猶疑的周建明,“周局長,坐吧。季秘書,你也一起。”
這話一出,茶室裏瞬間靜了半拍。
站在一旁的季文博驚了一下,連忙擺手:“廳長,不用不用,我不喝茶。”
他跟宋承川那多年,深知自家廳長的性子,向來公私分明,別說與下屬同席喝茶,就連辦公室裏的沙發,若非匯報工作,下屬都不敢隨意坐。
周建明也連忙起身推辭:“宋廳長,您太客氣了,我在隔壁坐就好,不打擾您和允姝喝茶。”
溫允姝卻不懂他們的彎彎繞繞。
她碩士畢業已經25歲,嚴格來說,她出社會還沒到兩年,原本在京都讀書,大四和讀碩時也有在京都博物館實習,這也是為何一畢業,京都博物館就給她拋橄欖枝的原因。
但她實習期間,一心研讀修複技術,身邊的老師和師兄師姐都很照顧她,所以她的生活環境十分簡單,除了學習,修複室,宿舍,沒有過多的人際往來。
而畢業後回青溪博物館工作,館裏的領導都是看她長大的長輩,再加上她棄高薪回來,所有人更是捧著寵著。
這也導致溫允姝不懂什麽人際往來,人心彎繞,她隻知道,自從父親去世後,周建明就一直對她與母親照顧有加,她心裏自然對他比二叔家要親近許多。
所以見他推辭,不禁勸道,“周叔,你不是也喜歡喝龍井嗎?快坐下來試試。”
“坐吧!”宋承川抬眼,指尖敲了敲身旁空著的藤椅,語氣沒什麽起伏,“喝杯茶而已,不必拘謹。”
周建明心裏一熱,哪敢再推辭,快步走過來,端端正正地坐到藤椅上。
季文博也馬上搬了張小板凳坐在茶桌角。
托溫老師的福,他也算出息了,居然能喝到廳長親手沏的茶。
宋承川目光落回茶碗,開始分茶。
白瓷公道杯傾出清亮的茶湯,先給溫允姝推了一杯,杯沿輕抵桌麵時,聲音放得極柔:“有點燙,慢點喝。”
隨後才給周建明和季文博各斟了一杯。
相比溫允姝的隨性,周建明和季文博端杯的動作就顯得小心翼翼多了。
周建明有些激動,他如今56了,再過四五年就可以退休,可在政圈裏,官大一級壓死人。
他雖比宋承川年長二十來歲,可架不住人家年輕有為,比他大不止一個級別。
他在基層待久了,雖說也是一局之長,但也沒有遇過領導給自己斟茶的待遇,他捏著杯柄,輕輕抿了一小口,生怕失態引來宋承川不滿;
季文博則小心捧著茶杯,鼻尖縈繞著龍井的清醇香氣,心裏卻在暗歎這茶喝得比匯報工作還緊張。
溫允姝吹了兩口便小口啜飲,眉眼彎成了月牙:“哥,這茶也太香了!比我上次在茶行買的明前龍井還好喝,你在哪買的?”
“季秘書挑的,回頭讓他給你留兩斤。”宋承川說著,又給她續了半杯。
季文博連忙應聲:“溫老師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茶行挑,保證是今年最好的明前茶。”
“啊?也不用立刻買,有空再幫我買就行了,我拿回去給我媽試試。”說著又對周建明道,“周叔,到時我也給你留一斤。”
這茶室裏其他領導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心裏的羨慕幾乎要藏不住了。
農業局王局長端著茶杯,用茶蓋慢慢撥著浮沫,眼角餘光不住往這邊瞟,心說他怎麽就沒這個待遇呢?
周建明是走狗屎運了,居然還能與領導同桌品茶。
林業局的李局長也很震驚,他之前去省廳開會,就遇見過宋承川幾次。
宋承川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他的寡冷也是出了名的。
一個惜字如金的人,時間和工作效率看得十分重要的人,竟會親切地與下屬在茶室裏飯後品茗?
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隻是大家夥也沒有驚歎多久,給溫允姝換藥的醫生來了。
宋承川見還有時間,便陪著溫允姝上頂樓看傷口。
一高一小離開,所有人鬆了口氣,不禁圍上週建明,“好你個周明建,你居然和溫工這般相熟……”
……
溫允姝坐在沙發上,老老實實地仰起臉給醫生揭開紗布。
宋承川看她閉著眼仰頭,下意識走近讓她的肩膀靠著他的腿。
大概是宋承川氣場有點強,醫生莫名有點緊張,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動作極輕,揭開紗布時那紗布與微微結痂的傷口有點粘連,溫允姝微微皺了下眉,卻意外地沒有喊疼。
醫生有些意外。
畢竟眼前這位姑娘這幾天的事跡可是傳遍了整個青溪的政圈和醫療圈。
打人的和鬧事的都被大領導送進去了。
就連在青溪橫慣了的程先乒也毫無辦法,他來招待所的路上還聽說程先乒的公司正被立案調查……
這般被寵上天的姑娘,本以為會很嬌氣,卻沒想到還能忍住疼。
倒是宋承川心疼了,“疼就喊出來,不用忍著。”
隻聽溫允姝閉著眼讓醫生繼續給她消毒換藥回道,“喊也沒法止疼,忍一忍就好了。”
堅強得讓宋承川想攬她入懷,隻是礙於還有外人在,宋承川便問醫生,“後續每天都要換藥嗎?有沒有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醫生恭敬回道:“廳長,溫小姐隔天換一次藥就行,再過三四天如果結痂情況穩定,就可以改成三天一次。隻是平時注意別沾到水,如果傷口癢了也別去摳痂,飲食上清淡些,少吃辛辣刺激的,多吃點含蛋白質和維生素C的食物,有助於傷口癒合。”
“具體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宋承川追問,“比如海鮮、牛羊肉這些,能不能吃?”
站在另一側的季文博忍不住偷偷側目。
除了工作會議,他第一次看到惜字如金的宋承川這麽多話。
“海鮮暫時先別吃,容易引起過敏,而且也影響傷口恢複;牛羊肉可以適量吃,燉得軟爛些就行。”醫生補充道,“另外,腦震蕩的情況還需要再觀察幾天,盡量別劇烈運動,保證充足睡眠,別熬夜。”
“她平時在博物館工作,需要長時間低頭修複文物,會不會有影響?”宋承川又問。
生怕待會去不了博物館,溫允姝連忙道:“哥,我沒事,現在除了傷口還沒好,我腦子靈活得很,不會腦震蕩了。”
宋承川睨她,“你比醫生清楚?”
她那點心思在自己這裏無所遁形。
這時醫生已給溫允姝換好藥了,另外也準備備用藥,“如果不小心弄到水,這些藥可以給她再擦一下,換幹爽的紗布就行。”
宋承川看著那幾罐藥水,“需要怎麽擦?需要先用哪罐?”
醫生沒想到宋承川會追問到這般細致,連忙拿起桌上的藥罐,逐一講解:“廳長您看,這罐是生理鹽水,先用無菌棉簽蘸著輕輕擦拭傷口周圍,把可能沾染的汙漬清理幹淨,注意別碰到結痂的地方;
然後這罐是碘伏,用新的棉簽蘸取少量,在傷口邊緣輕輕點塗一圈,起到消毒作用,不用塗太多,避免刺激傷口;最後再換這片無菌紗布,用醫用膠帶輕輕固定在額角,別纏太緊。”
醫生一邊說,一邊拿起棉簽演示動作,生怕宋承川記不住。
宋承川聽得格外認真,眉頭微蹙,眼神專注地落在藥罐和醫生的手上,連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沒放過。
他伸出手,接過醫生遞來的生理鹽水罐,指尖捏著小巧的玻璃瓶,仔細看了看標簽,又問道:“生理鹽水的用量有講究嗎?蘸多少合適?”
“不用太多,棉簽濕潤就好,太濕了容易滲進傷口裏。”醫生耐心解釋。
季文博則心裏暗自咋舌。
他這位雷厲風行的宋廳長,現在哪裏像大權在握的領導,分明就是一位怕照顧不好自家孩子的大家長。
換好藥,該交待的也與宋承川說清楚,醫生才鬆口氣離開。
這宋廳長問的問題確實毫無難度,可莫名讓他回答得分外緊張,生怕自己答錯了惹他生氣。
季文博提醒宋承川,“廳長,該出發了。”
宋承川看了眼手錶,對溫允姝道,“去睡一會,再去博物館。”
溫允姝點頭,反正能讓她去博物館就行。
“不許去太久,也不能再費腦。”
“嗯!保證完成任務!”溫允姝笑嗬嗬地拍了拍胸脯打包票。
宋承川看她乖巧,輕扯嘴角,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晚上要好好吃飯,不用等我。”
“我讓保鏢送蘇姨過來陪你吃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