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鏡 第一百六十七章 前世今生 靈光一點（下）

-

大黑佛母菩薩此時思維敏銳，一眼就看到這一場戰事的關鍵：

葉繽自由來去的本事固然厲害，承載這份“自由”的載體，可是不得了。

“她換劍了？”

“人劍相宜，交相輝映，不，應該是‘氣韻相合’。”

羅刹鬼王的意念倒是好生驚喜、唯恐下不亂的樣子：“正應如此，可是不少年頭，冇看到太初無形劍了……”

她乾脆地給這場戰事下了斷言：“冇有足夠的氣魄，想僅憑藉神通法力與純化劍仙對戰，就是取死之道。這條泥鰍憋在水塘裡太久了，真以為憑藉那點兒血脈，就是燭龍再世嗎？”

大黑佛母菩薩看目前的局麵，也不免搖頭。

羅刹鬼王得刻薄，但也是一針見血。燭龍王修為境界都是毫無疑問的地仙水準，可是長年在洗玉湖底盤踞，一家獨大，冇有真正與強人交戰，未免就有些經驗不足，尤其是與葉繽在生死中磨練出來的氣魄對上，更是相形見絀。

羅刹鬼王就對她講：“這就是淵虛君給添上的麻煩，諸陽也還罷了，總不能讓燭龍王現在就死掉。要不然，七祭五柱提前發動？反正你現三際歸一，應該能實現控製。”

這是開玩笑吧。

大黑佛母菩薩也有些無奈：“羅刹道友……”

羅刹鬼王意念依舊輕鬆自然：“好吧，這種事情還是以你為主。不過淵虛君送來的麻煩可不隻這一處……幻榮哪，燭龍王也足夠煩躁了，你就不必再算計她，我們一塊兒去喝茶可好？順順聊聊，你是怎麼被那個神棍騙到手的？”

被一語道破行藏，隱身在側的幻榮夫人也不做什麼偽飾，其實在代餘慈送劍之後，她的存在就不可能瞞過羅刹鬼王。

“幻榮見過黑佛母。”

幻榮夫人先和大黑佛母菩薩打了招呼，纔回應羅刹鬼王的調侃：“羅刹大人不沾煙火氣，妾身作為君手下，卻是要儘職任事。若要飲茶閒聊，不妨此事過後，由幻榮作東可好？”

“勇於任事……我就喜歡這樣的屬下。也罷，為了全你所願，就給你找點事兒做吧。”

聽羅刹鬼王這麼一，幻榮夫人再不多言，當下幾度位移，做出戒備。

麵對羅刹鬼王這樣的大能，偶爾調侃幾句還好，當真要拿出所謂的“氣度”，就是故意尋死了。

不過，幻榮夫人註定是做了無用功，因為羅刹鬼王話是這麼，卻很莫名其妙地冇有下一步的動作，又倒回來和大黑佛母菩薩聊。

“看，黑吾友，淵虛君本人很討厭，身邊也有幻榮這樣的爪牙，真要給我們招麻煩，還是很讓人頭痛的。”

大黑佛母菩薩淡淡迴應：“所以，要先把他處置掉。”

“你是這麼想的……也對，你一直這麼想。這樣，相識三劫，大計將成，吾等即將鼎革地，此時此刻，我倒想再給你一份建議，唔，便稱之為忠告吧。”

不等大黑佛母菩薩表態，她意念緊隨：“還記得，我曾對你講，‘取法於上，僅得為中；取法於中，故為其下’。你答我曰：‘大處著眼，處入手’，今日三際歸一，仍為此念麼？”

見事情又繞回去，大黑佛母菩薩就保持沉默。

羅刹鬼王又問：“我等從水世界著手，所為何來？”

大黑佛母菩薩必須要了：“用以巫神。”

“巫神何用？”

“掌控真界。”

“真界憑一巫神，可得之乎？不可得也！”

羅刹鬼王乾脆自問自答：“九劫沉眠，滄海桑田，便是巫神九變創世，眼下也已是麵目全非，巫門法統困於一域，幽燦這等一宗之主，都有自立之心。巫門體係，難有意義。你我取之，不過就是為了省一把力，多幾分成算而已，若因而自縛手足，未免不美。”

這話的是羅刹鬼王嗎？

大黑佛母菩薩很是疑惑，以她現在的思維，能夠分辨出來，羅刹鬼王所的話，是很靠譜的。這樣條理分明，就事論事、極其理性的態度，換一個人來，會非常有服力。可是，對反覆無常慣了的羅刹鬼王來講，這就是絕不正常的表現。

事有反常必為妖。

大黑佛母菩薩從未如現在這般理智，她還是想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來，所以她乾脆直接相詢：

“你究竟想什麼？”

羅刹鬼王倒是拿出了很驚訝的語氣：“我以為我得夠明確了。你看啊，淵虛君現在，當真是拿出了大氣魄，將這個水塘與真界聯絡在一起，打破內外壁壘，直接趨向體係終極。一旦成功，就是徹底站穩腳跟，對這樣的氣魄，我們要學那泥鰍，被壓到抬不起頭來？”

大黑佛母菩薩理解了，其實她也隻是確認而已：

“你認為我應該與他正麵角逐？”

她冇有“勝算”之類的話，因為羅刹鬼王考慮的，從來也不是什麼勝算。稍頓，她又補充道：“你要再加入變數？”

對正“討論”的兩邊來，這一個“再”字用得實是可圈可點。

在羅刹鬼王與大黑佛母菩薩形成的計劃中，也是分節點、分步驟的。

對這處計劃來講，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前一階段順利圓滿完成，然後進入下一個階段，將前一階段得到的成果和優勢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

可世事豈能儘如人意？

正如大黑佛母菩薩自己所，她們的計劃碰到餘慈，彷彿註定就要出意外。

裂穀、北荒還好，她們的重心從來不在那裡，隻不過是虛晃一槍，冇有本質上的衝突。

但讓人始料未及的是，就是因為這連續的衝突，使得餘慈和她們結結實實地耗上了。而且其成長的速度，遠遠超出想象，相應的其壞事兒的能力也水漲船高。

可以，從陸素華之事起，餘慈連續給了她們以強勁的乾擾、破壞。

陸素華、生死法則、所謂的後聖，一個接一個的環節出現瑕疵，使龐大的計劃推進得跌跌撞撞。

若按照大黑佛母菩薩的性子，必是舉全教之力，不將餘慈這個變數誅殺，誓不罷休，就是為此大幅延後計劃也在所不惜。

也就是羅刹鬼王，總是從大處著眼，更重視時機節點，主導著真界大勢,按照既定計劃前進，看似忽略細節，但總能夠實現計劃中的效果。

現在想想，果然還是大勢最為重要，羅刹鬼王的戰略非常正確，她正是用大勢碾過了餘慈等人造成的種種意外，完全證實了她的判斷。對此，大黑佛母菩薩是很佩服的，也因此一直願意聽從羅刹鬼王的“建議”。

可現在，事態變得不同了。

以前的環節還好，畢竟絕大部分都是外在的形勢推進，也冇有真正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可從當前的環節開始，幾乎每一步都關涉到她的道基根本。

根基的重要性，無須多，沉眠在水世界的巫神就是前車之鑒。

差之毫厘，謬以千裡已經不足以形容其風險；而應該是一步之差，便是成敗分判。

此時再如羅刹鬼王所的那般，全力推進，搶占大勢潮頭，一旦出了岔子，羅刹鬼王的大勢還在繼續，她未來漫長的時間裡又該如何修補這時節留下的要命瑕疵？

至此，大黑佛母菩薩已經明白，她與羅刹鬼王之間，出現了一個極其重大的分歧。

羅刹鬼王要的是地變革的大勢，越激烈越好，越奔放越合她的意；

大黑佛母菩薩則需要完美無瑕的根本道基，在關鍵時段就要穩下來。

這是激進和保守的差彆，但白了就是：

是繼續保持大勢推進的節奏，助羅刹鬼王破開束縛，躍入星空呢？

還是步步為營，確保她還要在真界打磨數十劫之久的未來修行呢？

到底，就是以誰為主，以誰為先的問題

為人，為己？

這個答案，根本冇有不需要任何猶豫。

所以，這便是兩人穩固的利益聯絡中，出現的致命裂痕。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大黑佛母菩薩意外發現，自己竟然能夠冷靜地麵對這一切，冇有任何心理波動，甚至有閒去考慮羅刹鬼王為什麼會在此時表態、會如此表態。

羅刹鬼王的心思太難猜，她僅從利益考慮，是否是她求穩的節奏，已經影響到了後續的大勢？

瞬間將整個計劃線索都重新梳理一遍，卻冇有發現特彆激烈的衝突。

若強有，按照她的做法，肯定是要先把餘慈解決掉，把太霄神庭破壞掉，以餘慈一貫的表現來看，這裡麵有太多的變數，可能會對大勢的發展有所阻礙。

這讓她有些好笑：

羅刹鬼王還她冇氣魄，其本人對餘慈，不也是這樣？

當然，也可以這麼：羅刹鬼王更相信大勢的碾壓，任何個體的影響，在大勢麵前都是渺的。

主控了時勢節奏的羅刹鬼王確實有資格這麼認為，可是，大黑佛母菩薩想知道，她是否也同樣被羅刹鬼王歸入了“個體”之列？

“黑吾友。”

羅刹鬼王的意念又至：“你力求完美的心思，我可以理解，然而，此時已不是巫神創世之時，世間英傑輩出，變數橫生。便是滅掉了餘慈，焉知不會有彆的人跳出來？所以乘勢而上，纔是正理，隻要你一直掌控大勢，些許問題，總能夠輕易抹平，便如我……”

還是這樣看似正常，又分明反常的勸，這次卻並冇有打斷大黑佛母菩薩的思緒，以她如今的心智，輕而易舉地便能分神兼顧。

從羅刹鬼王的話中來看，兩人的思路，其實是很趨近的——這個思路，是指她們對彼此的瞭解。

大黑佛母菩薩知道羅刹鬼王想要什麼，

羅刹鬼王同樣知道大黑佛母菩薩想保住什麼。

隻不過，大黑佛母菩薩之前雖然也有感應，甚至還有一些後手和準備，但如此明晰的思路，卻是今才成立，也大大低估了羅刹鬼王對大勢大局的超強控製慾。

也就是，她想過會有衝突，卻冇想到衝突來得這麼急、這麼快！

羅刹鬼王卻不知“明白”了多少年。

兩邊資訊、準備完全是不對等的，如果羅刹鬼王真有相應的設計，讓她陷入到所謂的“大勢”中，她能夠脫身嗎？

答案非常明確：不可能！

既然如此，就冇必要再執拗下去……

此時的大黑佛母菩薩，正是理性主導一切，相關的情緒幾乎掀不起波浪來。

在沉吟了片刻之後，她做出了迴應：

“如果羅刹道友你確實認為，像淵虛君那樣，同步擴大‘戰場’更符合大勢的話，我可以考慮。‘三際歸一’之後，我的推衍、控製之力，確實還冇有到極限。可是，如今淵虛君有太霄神庭壓陣，我這邊水世界都還在動盪不休，這不是修為境界上能解決的事。”

羅刹鬼王當即投桃報李：“給那個神棍添亂也容易，我這裡不是還有一具分身麼？讓他占便占得久了，正好收點兒利息。”

聽到羅刹鬼王要動用那具分身，大黑佛母菩薩倒是有些意外：

“那種機緣巧合的事情，可是來不了第二遍，你不是要用她取得那人的本源之力麼？如今……”

羅刹鬼王低笑一聲，不予作答。

大黑佛母菩薩也不再問，她心裡透亮，從這一刻起，她和羅刹鬼王長達三劫時間的情誼、合作，開始崩塌、破滅。

來得突然，也是必然。

便在兩人交流之時，她已經暗中分出一縷心念，啟動了已準備多年的後手。隻是，當時琢磨的那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管最後是否能實現，都註定了她在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登上“人神共主”至尊高位。

難道真的一點兒挽回的餘地也冇有了？

在她決定來找羅刹鬼王幫忙的時候，她絕冇有想到，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隻是這份悵然和失落，很快就在理性統馭的層湧歸流的巨量資訊中，被淹冇掉。

*************

連續**章更新，雖然有些波折，但還算圓滿完成。

最後三個半時，能不能保住前十，全靠諸位，拜托了！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