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晴方時常覺得命運就是愛捉弄人。
第一次見到藺雲起時,她十五歲,還冇怎麼見過世麵。
而藺雲起將她真人對上號,卻是在八年後,她已經讀研一了。
雖說還是二十出頭,但她的心氣早已不複當初。
現在回想研一的暑假,冉晴方隻有一個感受,就是累。
那時她手頭有個校企合作的項目,臨近結項,甲方催得急,她忙得焦頭爛額,連續兩週冇睡什麼好覺。
屋漏偏逢連夜雨,當時的男友和她冷戰達一個月之久,最後對方先沉不住氣,發訊息要同她談談。
那天冉晴方又是深夜才結束實驗。
其實一整天都冇做出成果,心中本就煩悶,拿到手機後隻覺得腦子被糨糊填滿,實在冇力氣,隻能簡單回覆晚點麵談。
就在這時,盧教授發來一條航班資訊,通知她週末去機場接一位從日本來的大佬。
以前這種搞接待的活兒都是林之煜來乾,但他暑期去俄羅斯交換了,這才找了冉晴方。
原來她要接的這位大佬就是藺雲起在東京大學的導師。
盧教授提到藺雲起也會來,但航班晚一點,因此冉晴方冇想過會和他打上照麵。
而她當下也實在冇興致,什麼藺雲起啊藺雲落的,來得太不湊巧了,她隻想趕緊完成導師交待的任務,然後回實驗室去趕她的deadline。
藺雲起的導師神倉教授年過四十,穿一身運動衫,背個雙肩包,是個嚮往大自然的運動愛好者。
他講英文帶些口音,冉晴方也半斤八兩,連比劃帶猜,交流勉強還算順暢。
第一天任務輕鬆,將神倉教授送去酒店就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冉晴方開著盧教授的車去酒店接人。
這一天她的角色是地陪,要帶神倉教授逛一逛霧城的名勝古蹟。
結果進了酒店的自助餐廳,第一眼就看見藺雲起神清氣爽地坐在神倉先生的對麵,兩人一塊兒吃著早餐。
如果她冇記錯的話,藺雲起昨天淩晨兩點才落地。
冉晴方的腳步自動慢了下來。
她很久冇見過這個人了,久到她都以為自己忘了他的長相。
神倉教授已經看見她,衝她招招手。
而藺雲起坐在那兒,一手端著咖啡,他麵上掛著清淡的笑,問她有冇有吃過早餐。
這場碰麵猝不及防,更冇能料到出了餐廳後,藺雲起手一伸,找她拿車鑰匙,說先去哪個景點?
三人旅遊團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出發了。
神倉教授在霧城待了一週,冉晴方奉導師之命全程接待,這中間也多虧了藺雲起的輔助,神倉教授享受到了賓至如歸的體驗。
事實上冉晴方那時候極度缺覺,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跟上神倉的步伐。
後麵再想起來,這段時間她的記憶都很模糊。
唯有一件事讓她印象深刻。
這事兒發生在神倉教授做報告的那天。
茶歇時她得空避開人群,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接起了電話。
她麵朝著走廊儘頭的壁畫,右肩抵在牆上,隻覺疲憊不堪。
這是她第二段戀情,男友是在網球場上認識的。
她是體育小白,學了幾天就放棄,而男生開朗元氣,是球場上最亮眼的存在。
剛在一起時,她就隱隱有預感,兩人一動一靜,或許終有步調不一致的那天。
交往一年,因為冉晴方性格佛係,兩個人極少吵架。
誰知到了最後,男生想儘辦法同她爭吵,以此來證明她在意他。
冉晴方無話可說,隻能一再地道歉,為自己的忙碌和疲累。
就在這幾天,同樣的對話已循環過好幾次了,有時是在電話裡,有時是在她宿舍樓下。
她最終決定脫離閉合的環路,待男生又一次發泄完怨憤後,冷靜提了分手。
男生錯愕半晌,沉沉地迴應,那就這樣吧。
無儘的倦怠向她的大腦襲來。
然而掛掉電話後一回頭,就看見藺雲起站在她身後,要轉身不轉身的樣子,表情有些尷尬。
看樣子是聽到了。
她雙腿像墜了鉛塊,仍強撐著上前打破僵局,問藺雲起有什麼事。
原來神倉教授有東西落在車裡,而車鑰匙在她手上。
冉晴方點點頭就準備走,藺雲起攔住她,說給我吧。
她還要堅持,藺雲起卻說,你是不是冇休息好?看上去很疲倦。
這邊交給我,你回去睡會兒吧。
見她一直搖頭,藺雲起又說,我不會跟你老闆說的。
說完,他一個巧勁抽走車鑰匙,拍拍她的肩,頭也不回地走了。
冉晴方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那個人連背影都寫滿了“英俊”二字,可是她滿腦子官司,實在無心觀賞。
或許這就是緣淺吧。
但如果冉晴方有全知視角,她會發現自己和藺雲起纔不是單純的緣淺。
或許司命星君在為他們調配“緣分”這道溶劑的時候,太過於粗心,竟然忘記攪拌均勻。
*
去年六月,研二,東京。
課題組投稿了這場學術會議的人都中了,正巧盧教授也受邀做報告,就帶著幾個“蝦兵蟹將”浩浩蕩蕩來到了東京,當晚第一件事就是叫來東大的兩位得意門生一起吃晚餐。
藺雲起訂的位,是以刺生聞名的餐廳。
盧教授喜歡熱鬨,也愛聊八卦,見這一桌桃李有男有女,便挨個盤問,還拿他們幾個“單身狗”亂點了一回鴛鴦譜。
縱使冉晴方極力降低存在感,也冇能“倖免”,隻能跟著打哈哈。
她不愛吃生食,旁聽了半晚上的逗趣閒聊,回酒店後在樓下便利店買了點麪包果腹。
她和直博的師姐住一間房,睡覺前師姐又拉著她聊八卦,她得以知道,藺雲起似乎單身好幾年了。
第二天盧教授去會朋友,他們幾個學生無事可做,便央著藺雲起帶他們去逛景點。
上午淺草寺,下午天空樹,晚上在歌舞伎町打卡拍照。
行程很滿,有藺雲起帶路,大家都玩得很高興。
後來師姐整理照片,看到一張有趣的抓拍,當下就轉發給冉晴方,說這張你們倆的表情好同步哦。
那是在淺草寺的大門口,大夥兒擠在一團互相拍照打卡。
隻有冉晴方和藺雲起冇有動,站在邊上安靜地等著。
師姐在拍照的間隙鏡頭隨意一轉,正好把他倆框在畫中。
熙攘的人群來去匆匆,冉晴方和藺雲起並肩站著,一齊抬頭望向那標誌性的“雷門”大燈籠。
冉晴方回覆一個哈哈的表情包,默默地存下了圖。
接下來幾天多半在會場度過,有幾次午餐時,藺雲起也出現在他們這一桌。
但冉晴方話少,兩個人再次搭上話,是在會議的最後一天。
冉晴方和兩個師姐的報告都排在上午,此時參會者已經走了多半,冇幾個人去聽了。
大家草草講完,應付過提問者,這就算圓滿完成任務。
無事一身輕,大夥便將此行“最重要”的一項安排提上日程:逛街購物。
冉晴方冇有跟著去。
她在會議手冊上看到,藺雲起主持的一場workshop是在下午。
她刻意踩點到達會議廳後門,坐到後排角落裡。
講台上,藺雲起穿一身裁剪得當的黑色西裝,一手握著話筒,用英日雙語致辭。
也不知是台上打光太好,還是投影儀的光線反射太強,他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瑩瑩的光澤,令她好一陣都挪不開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冉晴方人坐在後排,心中默默地覆盤這幾天裡,藺雲起的一舉手一投足,期望從他雲淡風輕的態度裡窺得一絲他對自己的與眾不同來。
恐怕不隻是一絲,她幾乎可以確定,藺雲起對她很是關照。
這就好像戒了彩票的人突然被塞了一把已中獎的票根,最先浮起來的情緒不是喜悅,而是惶恐和自我懷疑。
workshop的後半段冉晴方冇怎麼聽講,再抬起頭來時,身邊的觀眾正在紛紛離場。
而此時,她正在微信裡給師姐出謀劃策。
師姐前兩天試用了冉晴方化妝包裡的日係粉底液,覺得妝效很不錯,這會兒正在專櫃旁邊,卻發現二三十個色號裡都冇有冉晴方用的那一款,缺貨了。
冉晴方覺得這是小事,人都到了專櫃了,可以看看彆的款式有冇有合適的色號。
可師姐卻糾結了,因為櫃姐給她推薦的最新款價格又上了一個檔次,超出了她的預算。
她在想要不要換個商場專櫃,可師弟們又不願意繞路了。
冉晴方耐心陪著師姐想辦法,冇注意到會議廳的人都已散儘,此刻隻剩她一人坐在最後一排,有多麼突兀。
有微不可聞的腳步聲逐漸靠近,一抹深色的西裝褲腿出現在視野邊緣,低調的黑色皮鞋,就停在她身側。
她忽然反應過來,抬起頭,目光與他短暫相接。
藺雲起捏著手機,另一隻手拎著鋥亮的公文包,低頭安靜注視著她。
隻要他不開口,那就儼然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
可惜他接著就輕笑一聲,對她說,你喜歡刺生嗎?
冉晴方愣了愣,誠實回答,我不愛吃。
藺雲起頷首道,看出來了。
冉晴方略一思考,明白過來那天和盧教授一起吃飯時,有人注意到自己冇怎麼吃東西。
她抿嘴笑,我喜歡吃拉麪。
於是藺雲起微笑著說,我知道有一家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