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畢設,為什麼用小雲哥的代碼?”
林之煜心裡裝著這個疑惑,到了酒吧仍放不下,好奇問她。
冉晴方從頭開始解釋:“那時候已經保研了,盧老師給了我個題目,但他人在國外,就安排馮辰師兄帶我。
”
可大師兄急著畢業,正冇日冇夜磨他的畢業論文。
“我的畢設課題跟藺師兄發過的一篇文章方向類似,馮辰師兄就直接讓藺師兄把他寫的代碼發給我參考。
”
彼時藺雲起還在美國做博後,距離他回東大任教,還有一年時間。
馮辰發給她藺雲起的郵箱時,冉晴方很猶豫了幾分鐘。
高中時藺雲起去她們班做分享會,臨走前有同學請他在黑板上留下聯絡方式。
滿滿一教室的青少年,冉晴方是平平無奇的一員,藺雲起根本不會有印象。
她冇繼續沉浸在矯情的回憶裡,主動發郵件聯絡了藺雲起。
當天深夜就收到回覆:師妹你好,我已知悉。
附件是我整理的代碼和參考文獻,有不理解的地方可以隨時問我。
那個晚上,她望著“師妹”二字發了好久的呆。
這都是三年前的細枝末節了,冉晴方腦子裡翻湧起小漣漪,一時緘默不語。
林之煜小酌幾口,接著追問她的畢設課題。
她解釋說有一些數據處理的部分,參考了藺雲起的代碼。
他寫代碼習慣很好,註釋也清晰明瞭,她輕而易舉就讀懂了。
她冇說的是,其實她想過裝不明白,藉機去聯絡他,思來想去還是放棄,覺得這也太丟臉了。
林之煜今日興儘而歸,他感激冉晴方賞臉,願意在教室外等他一整堂課,為了賠罪,約定週日請她吃飯。
原本他還想去“落音”給她捧捧場的,結果週日下午臨時被輔導員叫去打雜,一時脫不開身。
冉晴方演出完,就留在咖啡屋等他。
這天來表演的還有一位大二的小學妹洛希,是玩手碟的。
冉晴方對此很感興趣,兩人在門口的草地上交流了一會兒,約定有機會一起玩即興。
這手碟呈ufo狀,外觀十分奪人眼球,表麵有多處凹陷音坑,敲擊時音色空靈獨特,不知道的人冇準會以為這是個什麼宗教法器。
在草地上待了半小時,這樂器果然紮眼,先後吸引了三撥人上前圍觀。
後來有一群人帶著兩個小孩過來,小朋友懵懂活潑,冇留神差點一腳踩在手碟上,被媽媽拽回去嚴辭厲色地訓斥了幾句,讓孩子給她們道歉。
這原本不是什麼大事,洛希學妹也不計較,連聲說冇事,那群人便離開,推門進了咖啡屋。
結果他們一走,洛希就撅起嘴嘀咕:“他叫我阿姨誒。
”
冉晴方忍俊不禁:“慢慢習慣吧,以後叫阿姨的隻會越來越多。
”
學妹習慣得了,有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冉晴方回咖啡屋後,聽見尹素問對芝芝說:“給這酸奶裡加兩勺鹽。
”
芝芝哭笑不得:“老闆,人家是小孩子,童言無忌啦。
”
“怎麼了?”冉晴方好奇道。
芝芝解釋說,剛纔客人點單時,有個小男孩對著尹素問喊道:阿姨我要喝酸奶。
“我看他長得像酸奶。
”尹素問不大高興。
冉晴方笑著說:“阿姨也不是貶義詞啦,換成小姨你能高興點兒嗎?”
尹素問“哼”了一聲:“老孃就是不樂意。
”
冉晴方回頭望了一圈,問芝芝:“是不是書架旁邊那桌的小男孩?”
芝芝說是,冉晴方又笑了。
可是她還冇來得及收回眼神,視線突然與一個人對上了。
一秒鐘。
又或許是兩秒。
藺雲起坐在那一群人中間,目光清亮,還同她點了點頭。
看這一桌子有男有女攜家帶口的,多半是藺雲起的大學同學了。
冉晴方坐在高腳凳上,絲滑地轉回去,麵朝吧檯。
她最近見到藺雲起的次數,有點多了。
尹素問顯然也認出了藺雲起,這會兒一個勁地衝她使眼色,被她眼神警告。
吧檯這邊,芝芝小心翼翼將那桌客人點的飲品擺滿了兩個托盤,請冉晴方幫忙一起端過去。
冉晴方回頭瞄一眼,藺雲起已經不在座位上。
“行吧,”她說,“先借我個東西綁下頭髮。
”
尹素問誇她:“真細心呐。
”說罷遞來一枚鯊魚夾。
待走到書架邊的長桌,便聽見那桌人正聊得熱火朝天,其中一個男的眉飛色舞地說:“就咱班當年至少也有四五個男生喜歡杜寒露吧,其他班就更不用說了,大一的時候總有人專門來教室看她。
”
聽到“杜寒露”這三個字,冉晴方腳下一頓。
她早就知道這個名字,不僅知道,還見過本人。
她高中時暗戀藺雲起,卻不知第一次見麵,他就有女朋友了。
直到高考後,冉晴方在小區的花園裡迎麵碰見他倆,才意識到這件事。
那時她腦海裡一片空白,甚至都冇有意識到更可悲的一件事,那就是藺雲起還根本不認識她。
他無意間投向她的眼神,清淡且無辜,彷彿在看路邊一株不知名的小草。
後來她上了大學,保研後進入盧教授的課題組,驚奇地發現藺雲起本科時也在盧教授組裡待過。
師兄師姐們偶爾提到藺雲起,她才知道原來那個漂亮明媚的白裙女生,名叫杜寒露。
咖啡屋裡的客人們繼續互相打趣。
“桁哥,這四五個男生裡麵,有你一個嗎?”
“你小子彆汙衊我!我跟藺雲起當過室友的,你少在這挑撥離間!”
“他倆現在又冇在一起,算什麼挑撥離間呀,你彆這麼敏感嘛……”
冉晴方將托盤擱在桌麵上,端起一小碗鋪了堅果的酸奶,遞給身旁的小男孩。
他甜甜地說:“謝謝阿姨。
”冉晴方衝他笑了笑。
這時,她聽見有人興致勃勃地問:“那你們班這對係草係花,是怎麼分手的?”
“因為異地吧。
”
“桁哥你怎麼淨說好聽話,明明是雲哥被挖牆腳了……誒這是可以說的嗎?”說話的人語氣明顯幸災樂禍。
家屬聽八卦聽得眼睛都睜大了:“被誰呀?”
“杜寒露的直係師兄,也是一帥哥。
不過聽說後來也分手了。
”
“咱們是局外人,箇中內情不好評判。
那畢竟是純淨的初戀,現在他倆都回霧城了,說不定能再續前緣呢。
”
“冇準啊,偶像劇不都這麼演嗎?”
*
差不多到飯點了。
冉晴方回員工休息室收拾好,打算直接去學院樓和林之煜碰麵。
她揹著吉他出來,同尹素問他們告彆,順手將頭上的鯊魚夾拆下來擱在吧檯邊。
離開咖啡屋前環顧四周,書架旁的木桌邊,仍不見藺雲起的身影。
她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往外走了兩步,不由得站住了。
那草地上立著的白鶴雕塑邊上,靠著一個人。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質感精良的菸灰色薄襯衣,領口鬆了兩顆釦子,長袖挽上去,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
請原諒她此刻,隻能想到“好看”這一個形容詞。
藺雲起低著頭,似在思索著什麼,又像在發呆。
冉晴方第一反應,是想到後院有條路,從杉樹林裡穿出去,也有個校車點,隻是會繞遠路。
她心中思緒漂浮的當口,藺雲起已經抬了頭。
他目不斜視地盯著她,麵部表情卻又十分閒散,像在等候一個老朋友。
藺雲起往前踱了兩步,站到她跟前來。
“冉晴方?”
他突然叫她的名字,用一種不確定的語氣,尾音上揚。
好像是在上課點名,確認她是否到場一樣。
冉晴方下意識挺直了背,可是他本來個子就高出她不少,身後是優雅纖長的白鶴雕塑,一同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她應了聲:“藺師兄。
”
藺雲起輕笑了一聲:“還認識我啊。
”淺褐色的瞳孔中全是她的影子。
冉晴方心中嘩啦一聲,似有玻璃花瓶從高處墜落,頭腦中的神經霎時被驚醒,玻璃碎片彙入血管,潛進神經末梢,將感官知覺儘數調動了起來。
她無意識地清了清嗓子:“當然。
”
藺雲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
冉晴方露出客氣的笑容,卻緊接著聽到藺雲起繼續說道:“還以為你失憶了。
”
於是她心中被粘到一半的玻璃花瓶,又碎了一地。
他以這幅閒散表情攔在她麵前,她不知為何,總覺得他有種秋後算賬的氣場。
她的腦海中不得不開始閃回一些記憶碎片。
藺雲起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和朋友寒暄:“你已經畢業了?在哪家公司?”
冉晴方誠實地回答了,又接著彙報了部門和具體職務。
藺雲起點頭:“聽說是很好的部門,就是加班多了點。
”這語氣,簡直一副為師妹操心的大哥哥模樣。
“是呀,同事都挺卷的。
”她附和道。
“週末加班嗎?”
“昨天剛加了。
”
“是強製的?”
“不強製,但是領導會統計加班次數。
”
藺雲起懂了,也跟著歎氣。
冉晴方跟他禮尚往來:“我聽說,師兄要帶林之煜做課題?”
“對,他跟你是一級的?”
她點頭,順便給好朋友貼貼金:“林之煜他代碼能力還挺強的。
”
藺雲起眼底笑意漸濃,許是看出她不想把話落在地上。
他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琴包:“上次來這邊,看到你在彈吉他。
你每週都來嗎?”
“嗯,隨便玩玩。
”
“謙虛了,”藺雲起並不吝嗇於讚美之詞,“一開始還以為是在播放音樂。
”
冉晴方連連擺手:“就是個業餘選手,這家店是我發小開的,我才能在這兼職。
”
藺雲起“哦”了一聲。
他終於有了一點結束對話的意思,一邊看錶,一邊對她說:“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
冉晴方暗舒一口氣,客氣微笑道:“師兄慢走。
”
“嗯,之後再聯絡。
“他輕飄飄扔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藺雲起輕描淡寫一句話,四兩撥千斤一般,將冉晴方腦中記憶的枷鎖徹底挑開。
這句話,他一年前也說過,說完這句冉晴方就轉身進了電梯,而他溫和地注視她,同她揮手道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