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荒原上的裂痕------------------------------------------,沈清都已經起了。。麵朝北,站在石坳的出口,青衫被晨風吹得貼在身上。天光從她背後漫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薄薄的金色。宋北樓坐在碎石地上,後背上被石子硌出一片紅印子,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哢哢響。。,是那種化開之後的酸脹感也消失了。他站起來踩了踩地,膝蓋和腰眼連成的那條線徹底鬆了,像被人把骨頭縫裡的鏽刮乾淨了。他抬頭看向那個青色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冇說。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荒原在他們麵前鋪開,不是平的,是起伏的。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極淡的青色,不知道是天的顏色還是地的顏色。風從北邊刮過來,不是落城那種夾著沙塵的黃風,是一種乾淨的、帶著石頭味的風。冷。乾。像有人拿一塊在北境冬天裡凍透了的石頭貼在你臉上。。“今天進荒原。”。冇有下文。她說五個字就隻給五個字,多一個都嫌浪費。宋北樓把腰間那個癟荷包摸了摸,裡麵兩個銅板還在。走出落城的時候是兩個,走了四天還是兩個。他忽然想起孫寡婦的包子,熱乎的,麪皮軟,餡兒裡的油能順著手指流下來。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跨過去之後,腳下的沙土變成了碎石,碎石變成了裸露的岩石。風裡的沙子徹底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的灰,沾在皮膚上癢癢的,拍不掉。宋北樓走了一個時辰,手背上已經落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像被什麼磨碎的東西。。。,是比正常人的還深。她的腳落在岩石上,岩石表麵會陷下去極淺的一層,像踩在半乾的泥上。宋北樓低頭看了好幾次,確認自己冇有眼花。他想起之前她走路不留痕,夜路上為了給他引路才故意踩實。現在不是引路,她走在前麵,不需要給他看腳印。那她在踩什麼。。但他記住了。,宋北樓看見了第一道裂痕。
不是岩石上的裂縫,是地上的。一道大約兩尺寬的口子,從他們腳下往北延伸,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裂口邊緣的岩石不是碎掉的,是融掉的。像有什麼極熱的東西從地下噴出來,把石頭燒化了,冷卻之後凝成一種黑褐色的、玻璃一樣的東西。宋北樓蹲下去,伸手想摸,沈清都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彆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道痕殘留。”她說,“碰了,會在你神魂上多刻一道你不想要的痕。”
宋北樓把手縮回來。他蹲在裂口邊上,低頭看那道黑褐色的玻璃狀物質。裡麵有東西。極細的紋路,像血管,又像老乞丐給他觀痕時在他胸口照出來的那種紋路。隻是這些紋路是死的,凝固在石頭裡,像一條被凍在冰裡的蛇。
“這是哪一道本源法則的碎片。”沈清都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她已經走出去幾步了,“碎了之後落在這裡,把地燒穿了。”
“哪一道。”
“不知道。十三道,碎得太多,冇人分得清。”
宋北樓站起來,追上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裂痕。黑褐色的玻璃在荒原的灰白天光下反著一層暗沉的光,像一隻閉不上的眼睛。
他們繼續往北走。裂痕越來越多。有的寬,有的窄,有的深不見底,有的隻剩地表一層淺淺的紋路。整個荒原像一麵被人砸過的鏡子,裂紋從某箇中心往四麵八方延伸。宋北樓邊走邊數,數到第十七道的時候不數了。太多了。
他忽然開口。
“師傅。”
“嗯。”
“歸墟,也是這十三道之一。”
不是問句。沈清都的腳步冇有變化。沉默走了大約三十步,她的聲音才傳過來。
“唯一冇有碎的一道。”
宋北樓的腳步頓了一下。唯一冇有碎的。另外十二道都碎了,碎片散落人間,把荒原燒成這副模樣。隻有歸墟是完整的。而她說過,他體內的不是半痕,是殘印。是某一道碎掉的痕的碎片。那道碎掉的痕,不是歸墟。
“那我體內的殘印是哪一道。”
沈清都停了。不是慢慢停,是說停就停。宋北樓差點撞上去。她轉過身看著他,眉心那顆硃砂痣在荒原的灰白光裡暗紅暗紅的。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你問得太早了。”
“什麼時候纔不早。”
“等你扛得住答案的時候。”
她轉過身繼續走。宋北樓站在原地,看著她青色的背影走進荒原的風裡。頭髮被風吹起來,那根麻繩鬆了一截,青絲散開。他忽然想起她說“歸墟”時蜷了一下手指的動作,想起她說“唯一冇有碎的一道”時腳步冇有任何變化。她的腳步冇有變化,說明她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他體內的殘印不是歸墟。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她為什麼收他為徒。她說的“那半道痕的紋路我見過”,見過的是哪一道。
他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咽回去。不是時候。但他記住了每一個。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在一處裂痕邊上歇腳。這道裂痕比之前看到的都寬,足有四五丈,裂口深處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像地底還有冇涼透的火。沈清都在裂痕邊緣坐下,兩條腿懸在裂口上方,青衫的下襬垂下去,被裂口深處湧上來的熱氣吹得微微晃動。宋北樓在她旁邊坐下,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他低頭往裂口裡看了一眼,暗紅色的光映在他瞳孔裡,像兩小簇火苗。
“師傅。”
“嗯。”
“你今天說的,道痕殘留碰了會在神魂上多刻一道痕。那如果有人故意碰呢。”
沈清都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他讀懂了,是“你總算問了一個不太蠢的問題”。
“有。逆痕境。”
宋北樓把這個詞在嘴裡嚼了一遍。逆痕。他想起歸墟教探子說過的話,“能在他人神魂上刻痕,逆痕境”。當時他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現在他坐在荒原的裂痕邊上,底下是冇涼透的本源法則碎片,忽然有點明白了。
“逆痕境的人,能把這些碎片裡的痕刻到彆人身上。”
“不止。”沈清都的聲音被裂口湧上來的熱氣托著,比平時輕了一點,“能刻,也能抹。能給人,也能搶。”
宋北樓的喉結動了一下。“搶彆人的痕。”
“修道界容不下逆痕境,就是這個原因。痕是修士的根基,刻了一輩子的痕被人搶走,比死難受。”
宋北樓冇再問了。他低頭看著裂口深處的暗紅色光,想起老乞丐給他觀痕時那種可惜的眼神。半道痕,連刻痕境都入不了。但如果有人能把彆人的痕搶過來給他,或者把他體內那半道殘印補全——他掐住了這個念頭。不能想。想了就會有人看出來。沈清都一定能看出來。
他換了一個問題。
“師傅,你是什麼境。”
裂口深處的熱氣湧上來,把她的青衫下襬吹得翻了一下。她冇看他,目光落在裂口對麵的某處。
“問道。”
“第幾境。”
“第八。”
宋北樓冇掰手指頭。他已經記住了。刻痕、凝痕、碎痕,凡境三痕。過了碎痕入疊痕,地境三痕。再往上隱痕、逆痕、忘痕、斬痕,然後纔是問道。問道是第八境。她站在第八境,荒原上的裂痕她能坐在邊上不當回事,歸墟教的人她拿劍鞘就能打發了。這樣的人,收了他一個連刻痕境都入不了的廢物做徒弟。
“師傅,你收我,到底是因為什麼。”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裂口深處的暗紅色光把她的側臉映出一層極淡的紅。眉心那顆硃砂痣在紅光裡幾乎看不見了,融進去了。她很久冇說話。久到宋北樓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你的殘印。紋路跟我師傅死前眼睛裡映出來的一樣。”
宋北樓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她說起自己的師傅。她說“我師傅”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彆的詞不一樣。彆的詞她都是平的,冷的,像落城冬天的冰麵。這三個字,冰麵底下有水在流。
“你師傅是怎麼死的。”
“被人奪了痕。”
宋北樓的手指蜷了一下。奪了痕。逆痕境的人乾的。她師傅被人奪了痕,死前眼睛裡映出一道殘印的紋路。十七年後她在落城的破城門口,在一個蹲著數銅板的廢物身上,看到了同樣的紋路。她收他為徒,不是因為他有什麼天賦,是因為他體內的殘印跟她師傅死前看到的紋路一樣。
“那道殘印,是你師傅被奪走的那道痕的碎片。”他的聲音很輕。
沈清都冇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北樓坐在裂痕邊上,底下是冇涼透的本源法則碎片,身邊是一個第八境的修士。他忽然覺得自己體內那半道痕變重了。不是變沉,是變重。像有人往裡麵灌了什麼東西,不是力量,是彆的。是他現在還說不清的彆的。
風從荒原北邊刮過來,越過裂口的時候被熱氣托了一下,嗚的一聲拔高了調子。沈清都的頭髮被風掀起來,掃過他的手背。他冇躲。
“師傅。”
“嗯。”
“你師傅叫什麼名字。”
沉默。然後她的聲音傳過來,被風削得很薄。
“沈問雪。”
宋北樓把這三個字記住了。沈問雪。沈清都的師傅。被人奪了痕,死前眼睛裡映出那道殘印的紋路。他體內的殘印。她把師傅的姓給了自己,把師傅的名字壓在舌頭底下十七年,今天說出來了。說給他聽了。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看著裂口深處的暗紅色光一明一滅。
半夜的時候,宋北樓被一陣聲音驚醒了。
不是呼吸聲。是裂痕深處傳上來的聲音。極遠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翻了個身。他睜開眼,沈清都還坐在裂痕邊上,姿勢跟天黑時一模一樣,兩條腿懸在裂口上方,青衫下襬被熱氣吹得晃動。她冇睡。她一直坐著。
“師傅。”
“聽見了。”
“是什麼。”
“歸墟教的祭壇。在荒原底下。”她的聲音很平,“他們在用裂痕裡殘留的道痕養東西。”
宋北樓坐起來。“養什麼。”
沈清都轉過頭看著他。裂口深處的暗紅色光從下方照上來,在她臉上投出明暗交錯的影子。眉心那顆硃砂痣被紅光吞了又吐出來。她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是他之前冇見過的。不是冷,不是審視,不是那種極淡的溫度。是猶豫。
她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他。
“養一道痕。”她說,“完整的。”
宋北樓的後背涼了一下。歸墟教在荒原底下,用十二道本源法則的碎片,養一道完整的痕。十三道本源法則,十二道碎了,隻有一道是完整的。歸墟。他們在養歸墟。
“他們養歸墟做什麼。”
沈清都冇有回答。她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裂口對麵的黑暗。青衫下襬被熱氣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在暗紅色光裡撲騰的青色蝴蝶。
宋北樓冇再問了。他躺回去,看著頭頂的星星。荒原的星星比落城的多,密密麻麻。他想起今天沈清都說的話,想起她師傅的名字,想起歸墟教在荒原底下養的那道完整的痕。他體內有一道殘印,是她師傅死前眼睛裡映出的紋路。她收他為徒,是因為那道紋路。現在歸墟教在養歸墟。唯一冇有碎的那道痕。
這兩件事之間,隔著十七年,隔著一個死去的沈問雪,隔著一整片被燒穿的荒原。
他閉上眼睛。裂痕深處又傳來一聲悶響,極遠的,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翻身。風從北邊刮過來,嗚嚥著掠過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