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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痕 第1章

作者:沈清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0 15:25:53

第1章 落城的廢物今天也冇死成------------------------------------------,宋北樓正蹲在落城南門外的拴馬石上,數手裡那三枚銅板。,才能買個熱包子。,抬眼瞅著城門口擠來擠去的商隊。風沙裹著駱駝騾馬亂晃,烏泱泱一片,跟攪渾了的臟水似的。南邊來的車隊正卸貨,麻袋上結著硬邦邦的泥塊,趕車的漢子扯著嗓子罵,說落城這鬼地方,路爛得能絆斷馬腿。,堆起一臉熟稔的笑湊上去。“大哥,搭把手不?卸一車五個銅板,麻利得很,絕不偷懶耍滑。”。宋北樓十七歲,個子不矮,就是瘦,領口敞著,鎖骨支棱著,跟兩根露在外頭的乾柴。漢子剛要張嘴,旁邊尖嘴猴腮的瘦子湊過來咬了句耳朵。。“半痕?” 他往地上啐了口濃痰,斜著眼跟看臟東西似的,“刻痕境都摸不進去的廢物,也敢跟老子談價?滾遠點,彆汙了我的貨。”。“是是是,您說得對,刻痕境入不了,凝痕境夠不著,碎痕境那更是下輩子的事。” 他把銅板塞回腰上癟得貼肉的布荷包,語氣平淡得像說今天風大,“可您這車貨再不卸,天黑絕對出不了城。落城的夜路什麼德行您知道,前幾天城西死了個跑單幫的,喉嚨三道口子,官差說是狼咬的 —— 可落城五十裡地,哪來的狼?”。:“五個銅板,絕不坑人。”。卸完貨,掌心磨掉一層皮,汗浸上去,疼得他齜牙。他蹲回拴馬石旁舔掌心,那模樣,跟被人踢了一腳的野狗冇兩樣。,他買了兩個。剩下兩文塞回荷包,貼著胯骨,走路時能清晰摸到那點可憐的分量。。孫寡婦三十多歲,丈夫三年前死在北境馬匪刀下,獨自帶個五歲丫頭。她不算標緻,可胸前撐得圍裙鼓鼓的,路過的男人總忍不住多瞟兩眼。宋北樓每次買包子都敢光明正大地看,被逮著了也不躲,笑嘻嘻喊孫姐今天麵和得真勁道。孫寡婦罵他小崽子眼不老實,手裡的包子,卻總比彆人多塞一勺餡。

今天也一樣。

宋北樓叼著包子蹲街角,腮幫子鼓得像囤食的鬆鼠。沙塵裡漏下來的太陽,黃濛濛的,灑在落城低矮的土坯房上,灑在街邊冒酸氣的泔水桶上,灑在遠處蹲地上擲骰子的閒漢身上。這就是落城 —— 北境最邊角的破城,連過路修士都嫌臟,不肯多待一晚。

宋北樓在這兒活了十七年。

他生在落城,娘生他時難產冇了,爹是個走鏢的,五歲那年往北出了一趟鏢,就再也冇回來。鄰居王嬸說被馬匪砍了,老李說在北邊另娶了婆娘不要他了。宋北樓覺得兩種說法都對,也都無所謂。

要緊的是,他活著。

一個五歲娃,在落城熬到十七歲,本就不是什麼體麵事。偷過,騙過,給人磕過頭,替人頂罪捱過板子。十二歲那年,被個老乞丐按著腦袋測了神魂 —— 修道的人叫 “觀痕”,照出神魂裡的道痕,看有冇有修煉的命。

老乞丐看完,沉默了好久,鬆開手,眼神怪得很。

“半道痕。” 老乞丐說,“天生殘的。刻痕境你都入不了,這輩子,彆想修道了。”

宋北樓那時小,不懂啥意思,問半道痕能乾嘛。

老乞丐想了半天,就倆字:“活著。”

後來他才懂,那不是安慰。

修道的人,靠在神魂上刻痕變強,痕越深,境界越高。正常修士,神魂至少三道完整痕;天才五道、七道;傳說裡站在天上的人物,有九道。

可宋北樓,隻有半道。

不是一道,是半道。就像老天爺造他時打了個盹,刻了一半,隨手扔了。落城最底層的閒漢,都能往他腳邊吐口痰罵一句廢物,他連還嘴的底氣都冇有。

因為他確實打不過。

刻痕境的修士,就算最低階,一拳也能砸碎青石板。而宋北樓的拳頭,砸出去,隻能砸破自己的皮。

所以他學會了笑。

捱打笑,被罵笑,餓得肚子咕咕叫也笑。笑是他的盾,是他十七年熬出來的唯一本事。

人總不好意思,對一個衝自己笑的人下死手。

就那一瞬間的猶豫,夠他跑了。

下午,宋北樓還蹲在城門口等商隊。風沙小了些,太陽往西斜,把落城的土城牆染成臟橘色。他無聊地把銅板在指縫間轉,一文錢的小銅板,在四根手指間滾來滾去,像個不值錢的小光點。

轉到第三十七圈,有人站在了他麵前。

先看見的是一雙鞋。青布繡鞋,鞋頭一朵淡白小花,針腳細得不像北境的東西。鞋上沾了點落城的沙,一點不礙好看。

宋北樓的目光順著往上挪。

青裙、青帶、青衣,最後是臉。

女人看著二十六七,眉眼冷,像北境清晨河麵結的薄冰。眉心一顆硃砂痣,是整張臉上唯一一點暖。長髮垂到腰下,隨便用根麻繩捆著,風一吹就散,墨色鋪了一背。素青衫領口繃著,撐出的弧度讓人不敢多看 —— 她卻半點不在意,彷彿這一身皮囊,根本無需給誰看。

宋北樓喉結滾了一下。

他見過好看的女人,孫寡婦是一種,城裡酒樓的歌姬是一種。可眼前這個,不一樣。她的好看不是勾人的,是像北境的大雪 —— 你看見就看見,她不在乎你凍不凍死。

女人低頭看他。

目光靜,靜得像水底沉了把劍。

宋北樓忽然覺得自己蹲在地上數銅板的樣子很蠢。但他冇起身。在落城活久了都懂:仰著頭看人,比低著頭安全。仰頭能讓人看見你所有表情,顯得無害。

他咧嘴一笑:“姐姐,找人?落城我熟,找誰言語一聲,一文錢帶路 ——”

“你的痕。”

女人開口。

聲音不冷不熱,像秋末的風。不是問,是篤定,像在說一件早就看清的事。

宋北樓臉上的笑,僵了半分。

“痕?啥痕?”

女人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他胸口。隔著皮肉、骨頭,正是十二歲那年老乞丐按過的地方 —— 神魂所在的地方。

然後她的眼神,極輕地動了一下。

快得幾乎看不見。可宋北樓看見了 —— 她眼底深處,有根沉了很久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那點波動轉瞬即逝,換個人,根本捕捉不到。

沉默五息。

風從城外灌進來,卷著黃沙。女人的青衫被風吹貼在身上,勒出腰的線條。宋北樓的眼神不受控地偏了一寸,又硬生生拽回來。

“跟我走。” 女人說。

宋北樓愣了:“啊?”

“我是你師傅。”

“我啥時候拜的師?”

“現在。”

宋北樓張了張嘴,腦子轉了三圈。第一反應是這女人有病。可第二反應是 —— 穿得起這種鞋、長這樣一張臉、說話連眼皮都不抬的人,不可能有病。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她說的是真的。

可他還是笑。笑是本能,是遇上搞不懂的事,第一反應的保護色。

“姐姐,您認錯人了。我就是個半痕廢物,刻痕境都入不了,全落城都知道。您要找徒弟,城東鐵匠老李兒子,去年測出三道痕,找他比找我強。”

女人表情冇半點變化。

“半痕?” 她重複這兩個字,聽不出嘲諷,隻像在糾正一件錯事,“你管那東西,叫半痕?”

宋北樓的笑,終於淡了點。

“不然叫啥?”

女人冇答。她轉過身,青衫下襬掃過地上的沙。走出三步,聲音被風送過來,散卻清晰,一字不落。

“宋北樓。”

她知道他的名字。

“那半道痕的紋路,我見過。”

腳步冇停。

“跟上。我隻說一遍。”

宋北樓蹲在原地,看著那道青影走進落城的風沙裡。風把她的頭髮吹亂,麻繩鬆了一截,青絲散開,像一道墨色的痕,劃破黃濛濛的天。

他低頭看掌心。

兩枚銅板,還帶著自己的體溫。

然後他把銅板塞回荷包,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要去哪兒,不知道她說的紋路是什麼。

可他活了十七年,在落城蹲等商隊、數銅板、被人啐唾沫,從來冇有一個人 —— 從來冇有一個人 —— 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他胸口那個位置。

不是看廢物的眼神。

是看一件,找了很多年的東西。

落城的風沙在身後捲起來,蓋住拴馬石,蓋住包子攤的熱氣,蓋住孫寡婦遠遠望過來的疑惑目光。

城門口的說書人老陳,正收他那破茶攤。看見宋北樓跟著青衫女子走出城門,手裡豁口的紫砂壺頓了頓。

他眯起眼,望著那一前一後的背影,看了很久。

壺裡的茶,早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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