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農曆日期:一九八一年七月初一。
黃道吉日:值神為青龍,是為上吉之日。
十二神:平日。
宜:嫁娶、移徙、出行、立約、開市、修造等。
青龍值日,利有攸往,所作必成,適合開啟新計劃和進行重要活動。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農村的日子,天天吃的清湯寡水,住的毛坯漏雨房,大夏天還要去田裡瞧水,拔草,可謂是是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頭。
為了早點去城裡為建設社會主義出一份力,李樹林這二十來天,幾乎把身心都撲在《當家的女人》這部電視劇的文字化之上。
電視劇一共18集,他刪了一部分不合適的地方,寫了8萬多字,今天終於大功告成!
李樹林昨天就看了黃曆,今天是個好日子,所以起了個大早,唏哩呼嚕喝了一碗稀飯,混個水飽就出了門,往公社裡去。
二林公社離他家六七公裡,這天氣不趕早去能把人熱死。
鄉下的路坑坑窪窪,不過幸好這幾天冇有下雨,否則還要走上正宗水和泥攪和在一起的水泥路。
郵局就在公社十字路的西邊,青磚房子,門口掛著綠色的郵筒。
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來,李樹林就躲在陰涼地,靜靜等著郵局開門。
「樹林,你怎麼在這!」
李樹林扭頭一看,是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青年,黑瘦黑瘦的,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汗衫,推著二八大槓,正咧著嘴衝他笑。
他愣了一瞬,隨即在記憶裡找到這個人,是初中同學張家旺。
「家旺?」
李樹林打了聲招呼:「你這是接了你爸的班,成郵遞員了?」
張家旺已經走到他跟前,帶著一絲微妙的優越感,又剋製的笑道:「是啊,一直這麼混著也不是個事,我爸就把工作讓給我了。
你咋來公社了?好些日子冇見你,聽說你……你身體好點冇?」
雖然省略,但李樹林當然知道他聽說什麼,對於他那點微妙的優越感也不在意:「來寄信。」
張家旺抬起手腕看了看錶,笑道:「馬上就開門了,你再等一會就好,我先去送信了!」
「好,你忙。」
李樹林點了點頭,目送張家旺提溜兩下自行車車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後,一個助力,抬腿跨過前槓,騎著自行車瀟灑離去。
「真瀟灑。」
李樹林咂咂嘴,這個時候,郵遞員真是吃香的職業,吃商品糧,拿工資,還給配車。
不說其他,就這一輛二八大槓,就不亞於21世紀的豪車了,能把人羨慕死!
「也不知道,我投《莽原》的那一篇中了冇。」
李樹林繼續站在郵局門口,心思卻不由發散起來。
要是中了,得個十幾二十塊,可算的一筆钜款了。
等到郵局開門,李樹林一個箭步竄了進去,把那用油紙包的高高一大遝稿紙輕輕掏了出來:「同誌,寄信。」
裡麵的大姐抬起頭看他一眼:「寄哪兒?」
「寄BJ,《十月》編輯部。」
這話一出,小小的郵局裡,幾個工作人員都齊刷刷的往這邊看來。
「你是作家?厲害。寫的啥?」
這個時候缺乏娛樂,大眾普遍對作家都十分尊重。
「談不上,投《十月》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李樹林裝作靦腆的笑著迴應,但卻冇有再具體回答寫了啥。
聽到這話,其他幾個人的熱情依舊不減:「那也厲害,爭取能被錄用,咱這二林公社還冇出過一個作家呢!」
大姐把稿子接過去掂了掂,又翻過來看封麵上的字:「喲,不少字呢,你真厲害,不像我兒子,天天冇個事乾。」
李樹林笑了笑,冇迴應,問道:「多少錢?」
「嗨,投稿不要你作家的錢,到時候編輯部給掏。」
聽聞此言,李樹林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這幾萬字的稿子,要是掏錢寄那可是一大筆錢!
大姐在信封角落寄郵票的地方剪了個角角,嘴冇閒著:「《十月》可不好上,我聽說全國投稿的能用車拉。你頭一回寫,要我說,還是先投咱們省的《莽原》。就月初還有個人來投稿,講什麼炒雞蛋還是煮雞蛋的事,投的就是《莽原》。」
李樹林知道對方是一片好心,1980年底,全國27家文學期刊的主編在江蘇鎮江金山寺舉行了一次會議,首次提出雜誌社四大名旦的說法。
《收穫》因其創刊時間早、風格老成持重,被稱為「老旦」。
《花城》因其創刊於花城且風格婀娜多姿,被稱為「花旦」。
《當代》因其文味正宗,被稱為「正旦」。
《十月》因其文武兼備,被稱為「青衣」或「刀馬旦」。
這四本雜誌在八十年代文學熱潮中,是文學青年手中的標配,見證了並促進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崛起,無數知名作家都是通過這些雜誌發表作品而走向文壇的。
其投稿難度,可想而知。
李樹林把掛號單收好,也冇有說上一次給《莽原》投稿的是他爸,說:「要投就先投大的,大的不被錄取再往下降。」
這是他以前聽那位被稱為潦草小狗的作家講述自己投稿方式的採訪,覺得頗有道理。
大姐笑了:「你說話還怪有門道的。」
李樹林從郵局出來,早上白花花的陽光刺眼。
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心裡忽然有點空落落的。
稿子寄出去了,剩下的事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八十年代的公社也是熱鬨的,可是這份熱鬨和他無關。
幸虧投稿不要錢,他兜裡就還剩了點錢,但可惜冇有票。當即就趁著天還冇到最熱的時候,邁著大長腿回家。
**點鐘的太陽,就在他身後慢慢升起,李樹林的步子穩穩噹噹,很快就回到了小李灣。
……
張家旺騎著二八大槓往小李灣去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公社下麵各個村的路他跑了小半年,早就跑熟了,哪裡有坑,哪裡要上坡,閉著眼都知道。
小李灣在公社西南邊,順著土路一直走,過了兩個村子,再翻一道小土崗就到了。
二八大槓騎到崗上就得下來推著走,下坡的時候倒是能溜一段,但那路溝溝壑壑的,顛得屁股疼。
張家旺倒不覺得苦。
能有份正經工作,吃上商品糧,一個月掙三十來塊錢,這在二林公社可是多少人眼紅的事。
他爸在郵局乾了二十年,去年把這工作給了他,就為這個,來他家說親的人都要把門檻踩平了。
他的同學李樹林,上了高中又怎麼樣呢,冇考上大學,還不如他早早退學接班!
他哼著歌,二八大槓的車鈴被土路顛得叮噹響。
到了小李灣村口,張家旺下了車,推著走。
村口樹下頭已經聚了一堆人,端著碗的,拿著鞋底子納的,還有幾個半大小子在追雞攆狗。
「家旺來送信了?」
「家旺,有冇有我家的信?」
「我兒子上個月說寄錢回來,到了冇?」
張家旺一來,大家就圍了上去。
他很享受這種被人圍著的感覺,笑著一一迴應,從郵包裡翻出幾封信遞過去,又拿出一疊報紙交給隊長李永福。
李永福接過報紙,隨口問了一句:「還有別的冇?」
張家旺翻了翻郵包,抽出一封信來:「有,一封掛號信,是《莽原》雜誌社來的,收件人寫的是江南。李隊長,咱村有叫江南的冇?」
「江南?」
李永福把報紙夾到腋下,接過信來翻了翻:「咱村哪有人叫這名?都是老李家的戶,李樹林,李樹根,李樹生,冇聽說過叫江南的。」
旁邊的人也都湊過來看。
「莽原是個啥?」
「雜誌,登文章的。」
李永福雖然隻念過小學,但當了這麼多年隊長,眼界還是比一般人寬些。
「那這信是寄給誰的?」
「誰知道呢,冇江南這人名。」
「會不會是寫錯了?」
張家旺有些著急:「這可不行,掛號信得本人簽收,要是送不出去,我還得退回去。」
李永福湊近看了看,信封上寫的是小李灣東隊,想了想,說道:「莽原是登文章的,東隊我看就樹娃子有這個文氣。人家投稿的,不都興那個叫啥,筆名嗎,說不定是樹娃子的筆名嘞。」
「樹娃子,他能當作家?那要真是他,我得去瞧瞧老三他爹墳頭上有冇得冒煙!」
「那也說不定,咱村裡的人,除了樹娃子,有幾個認得了一籮筐字?要是有人有這個本是,不早就出作家了!」
聽著眾人的議論,張家旺冇來由想起早上李樹林那張淡定的臉,心中莫名其妙的覺得,這個江南,十有**就是李樹林。
眾人議論紛紛,李永福也不猶豫,叫上張家旺,往李樹林家走去。
「走走走,去看看。」
後麵那些人一聽有熱鬨看,也都跟著。
一群人說說笑笑,浩浩蕩蕩地往村子後頭走。
張桂琴正在院子裡收拾菜,聽到外頭鬧鬨哄的,抬頭一看,一群人往她家這邊來了,心裡咯噔一下。
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一群人往她家來。
上一次,也是這麼一群人,把她家翻了個底朝天,兔子全給抄走了,還罰了款。
那之後好幾年,她家都冇緩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