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奢華的臥房沉寂得可怕。
落地窗外,黎洲國傍晚天色陰沉,灰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將整座傅氏莊園籠入沉鬱昏暗之中。
屋內陳設極儘貴氣,歐式雕花傢俱,蓬鬆柔軟的真絲床品。
冷調精緻的水晶吊燈,處處透著矜貴,卻冇有半分人間溫度。
就像這座莊園的主人傅斯溟,冷漠偏執,掌控欲滔天。
如同自深淵生長而出的寒夜,冰冷徹骨,又帶著致命的蠱惑。
慕挽霓蜷縮在大床中央,單薄的身子微微發顫。
四肢百骸殘留著昨夜糾纏過後的痠軟鈍痛。
疲憊如潮水將她裹緊,連抬手的力氣幾乎都被耗儘。
短短數日重逢,她便從雲端跌入泥沼。
那個被京城萬千人嬌寵的頂級小公主,如今被困異國,成了冇有選擇權的囚徒,無處可逃,無人可依。
恍惚間,記憶不受控製翻湧,夢迴千裡之外的京市。
那是她年少無憂無慮的時光,被整個家族捧在掌心。
是她身陷黑暗之時唯一念想,也是她拚儘全力想要回去的故土。
慕家,是京城紮根百年的老牌頂級名門。
橫跨商圈、政界、權貴圈層,根基深不可測。
百年人脈盤根錯節,地位超然顯赫,縱觀整片都城豪門,無人敢輕易招惹。
而慕家真正百年屹立、穩坐頂層權貴之列的核心底氣,從不止於積累的財富與權勢,
而是源自主母唐願菱背後,底蘊恐怖的唐家根基。
唐氏一族,是京市傳承數代的世襲功勳望族。
祖輩世代忠骨,深耕朝野、奠定盛世基業,世代積累的聲望與底蘊,放眼全國亦是頂尖。
朝野權貴、世家門閥,無一不對唐家敬畏俯首。
藉著這份榮光,慕家在風雲變幻的京城,穩穩佇立百年。
慕家家風清正,家中男丁個個氣度卓然,能力出眾,撐起家族的繁華。
在接連誕下兩個優秀兒子之後,全家心底都藏著一份期盼,盼望能迎來一個小女兒。
數年等待,夙願終償。
唐願菱再度懷孕,熬過十月懷胎的辛苦。
萬眾期盼之下,慕家唯一的千金降生。
小生命到來,點亮了素來肅穆的慕家。
在外殺伐決斷的慕父慕天猷,還有兩個少年老成的哥哥。
儘數卸下一身鋒芒,滿心都是迎接小女兒的喜悅。
老宅與市中心彆墅雙雙張燈結綵,慕家大擺七日流水宴席。
宴請京中世交權貴,車馬盈門,高朋滿座,成為那段時間京城最盛大的私人家宴。
產房內暖意融融。
剛生產完的唐願菱靠在床頭,神色雖帶著幾分虛弱,依舊端莊雍容,眉眼溫婉大氣。
她含笑看著床前一幕,平日裡頂天立地的幾個男人。
此刻全都圍在嬰兒床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手足無措。
少年慕澤煵身姿清挺,性格素來沉穩剋製。
此刻小心翼翼抱起繈褓裡熟睡的小妹,渾身僵硬,脊背繃得筆直,不敢大幅度動彈,生怕驚擾懷中小小的糰子。
“阿澤,動作輕些,彆嚇到挽挽。”唐願菱柔聲叮囑。
慕澤煵立刻放柔手臂,清冷眼眸落在嬰兒稚嫩的小臉上,盛滿從未外露的珍視:
“母親放心,我一定會護好小妹。”
說完,他屏息凝神,緩緩將嬰兒放回床褥,動作溫柔到了骨子裡。
慕天猷走上前,眉眼褪去商場上的淩厲,隻剩滿腔慈祥。
“你們都先出去,讓你母親靜養。”
他俯身,輕輕吻過妻子的額頭:
“阿菱好好休養,過幾日我接你們母女回府。”
眾人輕手輕腳退出產房。
這個被慕家全員寵愛、外祖元勳世家視若珍寶的小姑娘,取名慕挽霓,名字裡藏著全家人最柔軟的期許。
誰都不曾預料命運翻覆。
八年轉瞬而過,繈褓裡安靜軟糯的嬰兒,長成了京市有名的小混世魔王。
兩家頂級豪門的無限寵溺,養出她肆意桀驁、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彆家千金研習琴棋書畫,追求溫婉優雅,唯獨慕挽霓截然不同。
她不愛閨中靜坐,總追在兩個哥哥身後,泡進家庭訓練場。
哥哥們進行格鬥、體能特訓,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一旁認真觀摩模仿,一招一式學得有模有樣。
年紀尚幼,體力有限,常常練得滿頭大汗、小腿打顫。
卻骨子裡倔強要強,咬牙硬撐,從不叫苦喊累。
哥哥們看在眼裡,既心疼又憂慮,這般剛硬執拗的性子,往後怕是要比旁人吃更多苦。
她膽子更是遠超普通孩童。
趁大人不備,偷偷溜到後院池塘,拿哥哥的訓練道具炸池塘名貴的觀賞錦鯉,一池水景屢屢被她折騰得麵目全非。
闖完禍也毫無懼色,轉頭就黏著二哥慕澤鑫,拽著他的衣袖撒嬌,要他給自己烤魚吃。
炭火劈啪,簡易烤魚出爐。
慕挽霓踮腳嚐了一口,立刻皺起小臉滿眼嫌棄:
“二哥,你烤的好難吃。”
慕澤鑫哭笑不得:
“明明是魚的問題。”
“就是你手藝差!小魚被炸死,還要替你背鍋。”
小丫頭小嘴伶俐,一番話懟得他無言以對。
“挽挽,過來。”
樓下傳來唐願菱溫柔的呼喚。
方纔還氣焰囂張的小丫頭立刻收斂鋒芒,甜甜應一聲,提著裙襬噠噠跑下樓。
唐願菱拿絲絨手帕,一點點擦去她臉上的炭灰,帶著淺淺嗔怪:
“總淘氣胡鬨,池塘邊多危險,摔下去怎麼辦。”
慕挽霓當即眼眶一紅,淚珠簌簌往下掉,委屈地嘟囔:
“有二哥看著,家裡太無聊了。”
撒嬌落淚,是她拿捏全家心軟的絕招,百試百靈。
唐願菱瞬間心軟,無奈輕歎:
“就你最會耍賴,快去梳洗換衣服。”
慕挽霓馬上破涕為笑,吐吐舌頭,蹦蹦跳跳跟著保姆上樓。
樓下暖意融融,歲月靜好。
二樓書房,氣氛卻肅穆凝重。
慕老爺子端坐主位,慕澤煵、慕澤鑫分立兩側。
幾人低聲討論著慕挽霓過於高強度的訓練。
憂心她心性太過剛烈,將來人生路坎坷。
有人提議送她遠赴黎洲國貴族學校,打磨一身銳氣。
又被老爺子以年紀太小、家人放心不下駁回。
兄弟二人思慮再三,躬身退出書房。
樓上嬉笑打鬨的小慕挽霓對此全然不知。
無憂無慮的她尚且懵懂,一場會改寫她一生,牽絆半生愛恨彆離的命運,已經悄然埋下伏筆。
紛亂的回憶猛地被現實拉扯回來。
慕挽霓緩緩合上雙眼,胸腔翻湧密密麻麻的荒涼酸澀。
昔日萬眾偏愛的小公主,如今被困在異國的牢籠之中。
童年所有溫暖寵愛,都化作遙不可及的舊夢。
就在這時,緊閉的臥室門外,響起低沉沉穩、步步靠近的腳步聲。
那道讓她本能渾身緊繃的壓迫感,正越來越近。
傅斯溟,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