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41年,趙武撒手人寰,諡號“文子”。這位從血與淚裡走出來的名相,一去,晉國最後一點溫和禮讓的風氣,也跟著煙消雲散。
接替他執掌國政的,先是韓起,後是魏舒。韓起為人謹慎,卻少了幾分壓服群雄的魄力;魏舒擅長軍事,卻冇有安定朝堂的威望。兩人都隻能勉強維持局麵,再也無力約束六大家族日益膨脹的野心。
此時的晉國,國君已經徹底淪為擺設。
從晉昭公到晉頃公,兩代君主,坐在大殿之上,連大聲說話的底氣都冇有。國家的軍隊,是六卿的私兵;國家的賦稅,是六卿的私財;國家的官員,多是六卿的門客族人。整個晉國,上至朝堂大政,下至地方治理,全都操控在韓、趙、魏、智、範、中行六大家族手中。
這六家,祖上都是晉文公時期的開國功臣。
趙家有趙衰、趙盾;
智家源自荀氏,世代掌軍;
範家、中行家同出一源,根深葉茂;
韓家、魏家默默耕耘,底蘊深厚。
曆經百餘年經營,每一家都擁有龐大的封地、獨立的賦稅、私人的軍隊、自成體係的官吏,儼然是一個個國中之國。晉國的疆域看似遼闊,實則早已被六家分割完畢,國君手中,隻剩下幾座孤城和宗廟祭祀之地,連養活一支衛隊都困難。
六大家族之中,範氏與中行氏最先結成死黨。兩家血脈相近,利益相連,行事張揚霸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動輒打壓異己,氣焰滔天。智氏則穩居六卿之首,兵強馬壯,糧草充足,卻不輕易出頭,隻在幕後冷眼旁觀,坐收漁利。韓氏一向低調,不搶功、不樹敵、不妄言,緊緊跟在趙氏身後,明哲保身。魏氏地處邊陲,與戎狄接壤,民風彪悍,軍隊戰鬥力極強,卻也極少主動挑起爭端。
而趙氏,自趙武之後,傳到了他的孫子趙鞅手中,也就是後世大名鼎鼎的趙簡子。
趙鞅與他的祖父完全不同。
趙武一生隱忍、溫和、仁德;趙鞅則剛毅、果決、鐵血,有雄霸天下之誌,也有重振趙氏之心。他年紀輕輕便接過趙氏宗主之位,深知在這弱肉強食的亂世,一味退讓,隻會重蹈下宮之難的覆轍。想要活下去,想要家族興盛,就必須強兵、擴地、握權、立威。
他一上任,便開始暗中整頓趙氏兵馬,加固晉陽城防,安撫治下百姓,同時對外用兵,攻打衛國、鄭國,掠奪人口與財富,一步步擴充實力。
平靜之下,暗流早已洶湧。
六卿之間,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算計,都在等待一個藉口,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吞併對手的機會。
而第一個被推上祭台的,正是晉國公室最後的力量——祁氏與羊舌氏。
祁氏宗主祁盈,羊舌氏宗主楊食我,都是晉國公族,與國君同宗同源。在六卿未完全崛起之前,這兩家在晉國腹地擁有大片封地,是國君僅存的依仗。可到了晉頃公時期,祁盈為人耿直,卻不懂權謀,楊食我性情剛烈,卻缺少城府,兩人空有忠心,卻無半點自保之力。
公元前514年,祁家內部發生家臣作亂。
祁盈一氣之下,將作亂的家臣抓了起來,準備按家法處置。這本是家族內部小事,可訊息傳到六卿耳中,卻成了千載難逢的良機。
楊食我與祁盈相交莫逆,見好友有難,便出手相助。這本是義氣之舉,可在範鞅、中行寅、智躒等人眼中,卻成了“目無君上、私設刑獄、圖謀造反”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