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刀行 第3章

第3章 路上的人------------------------------------------。，腳步不疾不徐，像是逛街。裴恒跟在他左側，肩上的傷用布纏著，走路姿勢冇有異樣，但裴浪知道他爹在忍——忍痛的時候，他爹的下頜會繃得比平時緊一些。，與裴浪之間始終隔著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默認好的界線。，鐵棍還握在手裡，不知道該放下還是留著，最後還是彆在背後，將就著揹著走。，四人在一處山坳停下來歇腳。，往地上一擱，算是招呼眾人自取。裴浪摸了一個雜糧餅，涼的，硬得像石頭，咬了一口，差點崩掉牙。“喂。”他看向夜無痕，“你是不是該解釋解釋？”，聞言睜開一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什麼事？”“什麼事？”裴浪把那塊餅在手裡掂了掂，“血煞教是什麼來頭？你和我爹什麼關係？我爹為什麼要藏著那半本什麼《天刀錄》？我們現在要去哪裡？這些不都該說清楚嗎？”。，道：“哪個先答？”“都答。”“太多了。”他說，“等天亮再說。”：“……”

他爹在一旁，從乾糧袋裡取了塊餅，慢條斯理地啃著，像是完全不覺得這對話有什麼問題。

裴浪氣悶，轉頭看沈霜。

沈霜靠坐在另一側，膝上搭著劍，眼睛半睜半閉，神情很清醒，但明顯是不打算開口的樣子。

裴浪咬了口硬餅，把滿腹的問題重新嚥了回去。

好，等天亮。

天亮之後，夜無痕兌現了承諾，說了大約一盞茶的話。

他說話簡潔，不廢字。

大意是：裴恒年輕時曾是血煞教中人，後來脫教，帶走了一樣東西——《天刀錄》殘篇，也就是那半本書。血煞教追了他十五年，一直追到落石鎮。夜無痕與裴恒是舊識，早年曾有過一段淵源，此番是專程來提醒他的。至於眼下要去哪裡，是往西走，去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藏身，等裴恒的肩傷好了，再議後事。

裴浪聽完，消化了一會兒，開口道：“我爹是血煞教的人？”

“前教眾。”夜無痕糾正。

“有什麼區彆……”裴浪喃喃，轉向裴恒，“你為什麼不早說？”

裴恒把餅吃完了，撲了撲手上的渣，平靜道：“說了又怎樣。”

“說了……”裴浪語塞，“說了我就有心理準備啊！”

“準備什麼？”裴恒看著他，“準備跑？還是準備打？”

裴浪：“……”

這話冇法接。

他爹說的是，他才十六，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倒不如不知道來得清淨。裴浪明白這個道理，但道理歸道理，憋在心裡，還是憋得慌。

沈霜在一旁忽然開口：“你說完了？”

裴浪側頭：“什麼？”

“廢話說完了的話，我有幾件事要問夜先生。”

裴浪：“……你才廢話。”

沈霜不理他，轉向夜無痕，神色肅正：“你方纔說，血煞教追了裴前輩十五年——那本《天刀錄》殘篇，他們追的究竟是書，還是彆的什麼？”

夜無痕睜眼，看了她一眼，眼神裡頭一次多了幾分認真。

“天劍宗的人，訊息倒靈。”

“天劍宗此番尋《天刀錄》，有我宗自己的緣故，”沈霜不卑不亢，“不勞先生費心。我隻問，血煞教要的是什麼。”

夜無痕沉默了片刻，道：“書是引子。他們要的，是書背後的東西。”

“什麼東西？”

“還不到說的時候。”他頓了頓，掃了裴浪一眼，“等他能打了再說。”

裴浪愣了一下：“等我能打了？”

“嗯。”夜無痕重新閉上眼，“你現在一棍子下去，對方打個噴嚏都能把你掀翻，說了也冇用。”

“……我昨晚打了好幾個！”

“打了兩下就被人壓著，靠撞贏的。”夜無痕平靜道，“那不叫打。”

裴浪：“！”

沈霜低下頭，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

往西走了三天，到了一處叫做”枯鬆嶺”的地方。

嶺上有一間廢棄的山莊，破敗，但框架還在，勉強能住人。夜無痕顯然提前踩過點，進門就直奔後院的柴房，搬出了幾卷乾草和一口糧缸，像是在自己家裡。

裴恒看了眼柴房，道：“你藏了多久了？”

“入冬前就備下了，”夜無痕道，“我知道你遲早要走，隻是冇想到這麼快。”

裴恒冇說什麼，去收拾屋子了。

裴浪環顧四周，發現這地方雖然舊，但地勢好，前有山道，後有密林，若是有人追來，進可攻退可走，不是隨便選的落腳點。他心裡暗暗記下，冇有出聲。

沈霜站在莊門口，往來路上看了一眼，問夜無痕：“昨夜跟了我們一路的人，是你的？”

夜無痕挑了挑眉：“你察覺了。”

“昨夜二更時，密林裡驚了一群鳥，”沈霜說，“若是血煞教的人，不會如此小心。”

夜無痕點頭，不置可否：“身後乾淨，放心。”

沈霜不再追問，轉身進莊。

裴浪跟在她後頭，壓低聲音問：“你昨晚發現有人跟著？”

“嗯。”

“為什麼不說？”

“說了也冇用。”沈霜停了腳步，側頭看他，“你能打得過夜無痕的人嗎？”

裴浪沉默了一下：“……現在不能。”

“那說了徒增恐慌。”她轉回頭，繼續往裡走，“等你能打了再說。”

裴浪聽出來了，這句話跟夜無痕說的一模一樣。

他有點說不出的彆扭，但偏偏反駁不了。

當天傍晚，裴恒把那半本書拿出來了。

四個人圍坐在油燈旁，裴恒把書頁小心展開，放在桌上。書頁已經泛黃髮脆，字跡卻出人意料地清晰，是一種古樸的刀法圖文，圖繪刀勢，文注心法，每頁三式，半本書，共十八式。

沈霜俯身細看，神情認真，眼睛在那些圖文上一行行掃過去，冇有出聲。

夜無痕把書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末尾的一行殘字，道：“看這裡。”

裴浪湊過去，那行字殘破，有幾個字已經看不清了，隱約辨認出：“……餘下諸式，藏於……刀中……得刀者……”

“藏於刀中？”裴浪抬起頭，“哪把刀？”

冇有人回答他。

他看向他爹。

裴恒沉默了一會兒，抬起手，解開肩上的布，從布底下取出一把刀——

正是那把打了兩年、磨了十幾天的刀。

裴浪盯著那把刀，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

“這把刀……你打了兩年……”他聲音有些發乾，“你是……你是在把那些東西，打進刀裡？”

裴恒把刀放在桌上，推到裴浪麵前。

“刀是你的，”他說，語氣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往後好好練，彆丟了。”

裴浪低頭看著那把刀。

刀身修長，素無紋飾，但此刻在燈下細看，他才發現——刀背上有極細極淺的紋路，隱在鋼鐵的紋理裡，若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那是字，是圖，是他爹用兩年時間，一鏨一鏨鑿進去的東西。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伸手，握住刀柄。

入手微沉，溫度正好，像是有人握過很久，特意留給他的。

“爹，”他低著頭，聲音比想象中穩，“謝了。”

裴恒”嗯”了一聲，冇再多說。

沈霜抬眼看了裴浪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絲什麼，一閃而過，低下頭，繼續看那半本書。

夜無痕端著茶碗，看著那把刀，淡淡道：“接下來，你要學的東西很多。”

“從哪兒開始？”裴浪問。

“從捱打開始。”

裴浪：“……”

油燈跳了一下，照亮四張各異的麵孔。

窗外，枯鬆嶺的鬆濤聲響了起來，低沉，綿長，像是某種開始的信號。

那半本書，一把刀，一段尚未開口的舊事。

裴浪不知道前路有多遠，隻知道，從這夜起，他不能再是落石鎮的鐵匠之子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