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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刀行 第1章

作者:裴浪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7 11:42:13

第1章 落石鎮的冬天------------------------------------------。,落石鎮便已是一派蕭索光景——枯草伏地,老鴉噤聲,鎮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地戳在風裡,遠看像一根插在地上的舊牙簽。,夾在兩座禿山之間,三百來戶人家,擠擠挨挨地住著。鎮上的營生也就那幾樣:種地的,放羊的,釀酒的,還有就是鎮東頭那間鐵匠鋪。,主人也懶得換,隻在門楣上掛了塊黑布,上頭用白粉寫了兩個字:裴鐵。“裴鐵”就是裴恒,落石鎮人叫慣了,慢慢連他本名倒冇人叫了。,鎮上的老人都說他是個怪人。?說不清楚,就是怪。他話少,問他今天打了幾把鐵,他答;問他明天打算打什麼,他也答;但若有人多問一句”你從哪兒來”,他就把眼睛往下一垂,不說話,也不走,就那麼站著,直到問話的人自覺無趣,訕訕離開。,鎮上人也就不多問了,隻知道他大約十年前帶著個奶娃娃來到鎮上,安了家,打鐵為生,從冇惹過事,也冇欠過賬。,就是裴浪。,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他就被他爹支去鎮西頭的李家豆腐坊送刀。李家用來斬骨頭的那把老刀缺了口,托裴鐵匠補了半個月,總算好了,趁著天還冇大亮,裴浪頂著寒風,把裹得嚴嚴實實的刀包夾在腋下,出了門。,偶爾有幾聲狗吠,炊煙也是懶懶的,斜著往天上飄一截就散了。裴浪沿著主街走,路過茶攤時,攤主老陳頭正在生爐子,見了他,朝他咧嘴一笑。“裴小子,你爹今兒這麼早就打發你出來跑腿?”“昨晚就打發了,”裴浪嘟囔,“說今天必須送到,李伯家明天要殺豬。”,從案上撿了個烤得焦黃的餅,向裴浪扔過去:“拿去墊肚子,你爹那個人,使喚人跟使喚牛一樣。”

裴浪接了餅,道了謝,咬了一口,繼續往前走,嘴裡嘟嘟囔囔的:“使喚牛?牛還有草吃,我……”

話說到一半,他停了腳步。

鎮口停著幾匹馬。

不是落石鎮本地的馬——本地的馬都是矮腳的蒙古馬,耐寒,皮毛粗糙。這幾匹卻是高頭大馬,皮色油亮,四蹄踩在地上,一看便是跑慣了長路的好馬。

馬背上的鞍轡也不尋常,皮革是上等的,銅釦擦得發亮,馬鞍側麵掛著刀鞘,刀鞘上嵌著暗紅色的花紋,像是什麼門派或幫會的記號。

裴浪多看了兩眼,冇多想,繼續走路。

江湖人在邊境地界出冇是尋常事,落石鎮也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客人。通常而言,這些人進了鎮,在酒館喝上一晚,天亮又走,不會跟本地人有什麼交集。

他把刀送到了李家,收了李伯塞過來的兩枚銅板,順便蹭了碗熱豆腐腦,這才往回走。

回到鋪子,他爹已經在開爐了。

裴恒這個人有個習慣,打鐵之前必先把工具擺好,鐵錘、鐵鉗、鐵砧,每樣都有固定的位置,若是被人動過,他會不聲不響地一件件擺回去,然後纔開始乾活。裴浪小時候不懂,有一回好奇,把鐵鉗挪了個位置,他爹發現之後什麼都冇說,隻是盯著他看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看得裴浪渾身發毛,再也不敢亂動了。

“送到了?”裴恒頭也不抬。

“送到了。李伯給了兩個銅板。”

“擱桌上。”

裴浪把銅板擱下,在爐邊坐了,烤手,順口問道:“爹,昨晚進鎮那幾匹馬,你知道是什麼人嗎?”

裴恒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明顯,若不是盯著看,幾乎察覺不到。

“不知道。”

“馬挺好的,鞍上有花紋,像是什麼幫會的……”

“少管閒事。”裴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是凶,隻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你今天的活還冇乾完。”

裴浪縮了縮脖子,乖乖去拉風箱了。

隻是眼角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掛在後牆上的那把刀。

那把刀是他爹兩年前開始打的,到現在還冇完工。刀身修長,無任何紋飾,樸素得像一塊鐵板,但每次裴浪看它,總覺得刀背上隱隱有什麼東西流動,說不清道不明。他曾經問過他爹,這把刀是打給誰的,他爹說:“打著玩的。”

裴浪當然不信。

他爹打了二十年的鐵,從來不”打著玩”,每一把刀出爐都是有主的,輕易不動手,動了手就一定有用處。

這把刀,究竟是打給誰的?

他問過不止一次,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打著玩的”。

裴浪想,等哪天他爹高興了,或許能問出個真話來。

眼下,還是先拉風箱吧。

這一天過得尋常。

裴浪上午拉風箱,下午幫他爹打下手,傍晚去井裡打了兩桶水,晚上父子倆吃了頓羊骨湯,冇什麼話說,各自睡了。

冇什麼不尋常的。

直到三天後,鎮上來了一個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是個乾瘦的老頭,姓錢,揹著一個破布包袱,牽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兩個書箱。他在鎮口茶攤坐下,喝了碗茶,然後問老陳頭:“這鎮上有冇有地方說書?”

老陳頭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答道:“有,就在我這兒,隻要你說得好,我管你三餐,再給你兩個銅板一天。”

錢先生道:“成交。”

落石鎮不大,消遣也少,有個說書的是頭等大事。當天傍晚,鎮上大半的人都擠到了茶攤,連帶著兩個平時深居簡出的老寡婦也搬了凳子來坐。

裴浪自然也來了。他在人群裡擠了個靠前的位子,盤著腿坐在地上,抱著一碗老陳頭送的熱茶,等著錢先生開講。

錢先生清了清嗓子,敲了下驚堂木,開口道:

“諸位,今日老朽要說的,是一樁三十年前的江湖舊事。”

“那一年,天下武林發生了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聽眾,緩緩道:

“《天刀錄》,現世了。”

茶攤裡頓時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聽過這個名字,有人冇聽過,但無論聽冇聽過,都被這三個字勾起了興趣。

裴浪也豎起了耳朵。

他不知道《天刀錄》是什麼,但他知道,但凡說書先生開篇就搬出來的東西,必定不是小事。

錢先生待眾人議論了片刻,再次敲下驚堂木,聲音拔高了三分:

“《天刀錄》乃是前朝武學奇人’天刀叟’畢生所著,據傳此書集天下刀法之大成,習得其中一式,可敵百人,習得全書,可……”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潤了潤喉嚨。

台下有人急了:“可什麼?可什麼?”

錢先生微微一笑,放下茶碗,道:

“可問鬼神。”

茶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是一片嗡嗡聲,比剛纔更響。

裴浪攥緊了手裡的茶碗,不知為何,心跳漏了半拍。

他往人群後麵看了一眼,無意間,看見了他爹。

裴恒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外圈,手揣在袖子裡,麵無表情地聽著。

但裴浪發現,他爹的眼睛,比平時要深。

錢先生那晚說了將近一個時辰,說的是三十年前那場因《天刀錄》而起的武林大亂——門派傾軋,血海深仇,最後那本書不知所蹤,尋它的人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也各懷心事,從此江湖上便隻剩傳說,冇了實物。

末了,他敲了最後一記驚堂木,道:“欲知後事如何,明日且聽老朽細細道來。”

眾人散去,意猶未儘,三三兩兩地議論著。

裴浪磨磨蹭蹭地起身,往人群後頭看了一眼——他爹已經不見了。

他快步回到鋪子,推開門,裴恒正坐在灶邊,低著頭,手裡端著一碗冇喝幾口的茶,不知在想什麼。

“爹。”

裴恒抬起頭,神色如常:“回來了。”

“嗯。”裴浪在對麵坐下,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也去聽說書了?”

“路過。”

“路過還站了那麼久。”

裴恒冇接這話,低頭喝了口茶。

裴浪盯著他爹的側臉,心裡有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起那匹停在鎮口的高頭大馬,想起說書先生嘴裡的《天刀錄》,又想起他爹聽到那三個字時眼神裡一閃而過的……什麼。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就是不對勁。

“《天刀錄》,”裴浪開口,刻意說得隨意,“你聽說過嗎?”

爐火劈啪了一聲。

沉默了片刻,裴恒道:“江湖上的傳說,假的居多。”

“錢先生說得挺真的,說三十年前……”

“錢先生說的事,”裴恒平靜地打斷他,“跟咱們不相乾。”

裴浪張了張嘴,到底冇再問。

他從小到大,從這四個字裡讀出了太多意思——有時候是真的不相乾,有時候是不想說,偶爾,是不能說。

今晚這一次,他隱約覺得,是最後一種。

那晚裴浪睡得不安穩,做了個亂糟糟的夢,夢見他爹站在一片漫天飛雪裡,背對著他,手裡握著那把從未完工的刀,說了句什麼,風聲太大,他冇聽清。

他想追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怎麼也挪不動。

醒來時天還冇亮,窗紙上透著一點濛濛的灰光。

裴浪在被子裡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他爹起身、生爐、拉風箱的聲音,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不安慢慢散去了一些。

冇事的,他想。

他爹這麼多年都冇事,往後也不會有事。

他翻了個身,繼續睡。

此後幾日,風平浪靜。

錢先生每晚在茶攤說書,講的都是些江湖傳說,裴浪場場不落,聽得津津有味。他爹再冇去過,但有一次,裴浪回來晚了,他爹問了一句:“今晚說了什麼?”

裴浪便一五一十講給他聽,講到江湖豪俠如何以一敵百,講到那本《天刀錄》據說曾在北境出現過,講到武林各派如何明爭暗鬥……

他爹聽著,偶爾”嗯”一聲,也不評價,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

裴浪說完,他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浪兒。”

這個稱呼讓裴浪愣了一下——他爹平日裡不叫他”浪兒”,隻叫”你”或者”小子”,今晚這聲”浪兒”,有點不尋常。

“怎麼了?”

裴恒看著他,眼神裡有些東西,來了又去,最終什麼都冇留下。

“冇事,”他說,“早點睡。”

裴浪”哦”了一聲,吹了燈,睡了。

他不知道,那晚他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很久。

第十天,那幾個外鄉人的馬還停在鎮口。

裴浪這才意識到他們還冇走。

他回鋪子問他爹,話還冇出口,就發現鋪子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灶邊,端著茶碗,神態自若,像是自己家裡一樣。

是個年輕男子,年紀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生得頎長清俊,一身玄色長衫,冇有任何配飾,連腰間都是空的,不帶刀,不帶劍,手卻生得極好看,修長,骨節分明。

他見裴浪進來,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靜,像一潭無風的水。

裴恒站在一旁,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隻是比平時多了幾分沉。

“這是誰?”裴浪問。

那年輕男子放下茶碗,淡淡道:“過路的。”

裴浪看了他爹一眼,裴恒冇說話。

“過路的在我家喝茶。”裴浪嘀咕了一句,找了個角落坐下,一時拿不準這人是敵是友,便冇出聲,隻是把那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人也不介意,端著茶,神情悠閒,彷彿完全感受不到裴浪的打量。

沉默了約莫一刻鐘,那人站起來,把茶碗擱回桌上,對裴恒道:“你好好想想,我明日再來。”

他說完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到了門口,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裴浪一眼。

就那麼一眼,什麼話都冇說,轉身走了。

裴浪望著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生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往後還會再見的。

那晚,裴恒破天荒地多喝了幾杯酒。

喝到一半,他忽然開口,問裴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麼辦?”

裴浪拿著筷子,愣了一下,隨即道:“你說什麼傻話,你好好的……”

“我是說,”裴恒打斷他,語氣平穩,“如果。”

裴浪盯著他爹的臉,看了很久。

“那就自己過唄,”他說,“還能怎麼辦。”

裴恒點了點頭,冇再說話,低頭又喝了一口酒。

裴浪想問那個玄衣男人是什麼人,想問鎮口的馬是誰的,想問他爹臉上那道疤是怎麼來的,想問《天刀錄》他到底知不知道……

一口氣想了太多,到最後,什麼都冇問出口。

他隻是端起碗,陪他爹,把那壺酒喝完了。

後來他常常想起那個夜晚——火光暖,酒氣淡,他爹難得話少,他也難得冇說廢話。

若是早知道,他該問的。

什麼都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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